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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 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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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有些尷尬,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然而沉默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像是談話已經終結了,沒有續起話題的必要。這時候,細雪霏霏,把一切聲音都裹住了。

雪下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變得更大了。街上的人越發少,到了飯點兒,「維也納風情」裡只坐了一桌客人,服務員們都閒得在廚房打牌。丁吉花一個人坐在向著店門口的桌子,嘴裡哼著男孩兒前一夜唱的歌。

遠遠地,一個短短的身影過來了,深一腳淺一腳,頭髮和肩膀上全覆蓋著雪。丁吉花心裡非常愉快,臉上泛起一層層笑意。

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剛有了放晴的意思就又飄下雪花。男孩兒就在餐館裡待了半個月,從開門到關門。沒客人的時候,他和丁吉花坐著說話,有客人的時候就笑眯眯地看著她忙。好像他們生來就是為了這樣整日整日地交談,彼此注視。

丁吉花買了一個電吹風機。她總是嫌自己的制服上有油漬,每晚都洗,水太冷手上凍出了瘡,用吹風機把衣服一點點地吹乾,熱風吹在臉上如同喝了酒一樣微醺。吹風機發出嗡嗡的聲音,把其他人的隻言片語也掩蓋住了。

雪停的時候,男孩兒說自己要流浪到別處賣唱了,他站在餐館門口,地上的雪與霜都在融化,慢慢化成一小攤汙水,他就這樣陷在一攤汙爛裡。

說是道別,他卻久久地不走,屢屢欲言又止。她知道他在等著什麼,她想的和他一樣。

她想告訴他,從第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的時候,她心裡就做了這個決定。

2

丁吉花坐在計程車上,搖開車窗,撲面而來一股熱氣。天一晴就暖和,她的保暖內衣貼在身上,往外蒸著汗。

「今年春天來得真早。」她對司機說。

「新聞裡不是說了嗎,全球變暖,北極熊都快滅絕了。」司機說。

街上的女孩兒穿得很輕很美,有的已經露出了大半截腿。早知道她也可以只穿一條針織的裙子。然而這個想法僅僅存在了幾秒鐘,丁吉花就覺得窘。不過三十多歲而已,她就覺得自己老態而孱弱。

她的手放在胸前,不住地去摸那金鐲子。人胖了,原來鐲子與手腕之間還有半指的空隙,如今全陷在了肉裡,鐲子上的小魚遊不動了,死了。為她戴上鐲子的人,也死了。

丁吉花從餐館宿舍裡拎著一個箱子出來,一步一磕一碰地和田福福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不是他也會是另外一個男人,任她擺佈,同時也讓她身不由己。一個男人,把她從宿舍、家庭、工作的手中搶走,讓她終身遠離過去的生活,從此生死未卜、無人過問。

她跟著田福福輾轉走過了十幾個城市,他唱歌,原本應該她去拿著飯碗挨個朝人要,她只討了一次,就覺得太丟人,並且,她不願意去索要他用勞力與尊嚴換來的錢。後來,她就在不遠處擦皮鞋,聽著他的歌聲,手下的活兒也輕快了許多。她在皮鞋上反覆擦拭的動作,全是被一股意念支配著,平靜而穩定。

他在大排檔裡撿吃剩的東西帶給她,笑著說:他們就像原始動物一樣,男人在外覓食,帶回來餵飽自己的伴侶。

人處於極度的貧苦中,真就成了動物,睡覺有時在天橋下的門洞裡,冬天在車站。田福福靠在牆壁上坐著睡,丁吉花在旁邊躺著。長久以來,她都沒有真正入眠,而是覺得沉在水底,得不斷地舞著雙臂才能掙扎著活下來——不知道是否是白天擦鞋動作的慣性。

她累得起不來也睡不著,全身像灌滿了鉛,意識卻是清醒的。「冷……」她的鼻水流了出來,用手背擦掉。「這不是人過的生活。明天一早我要回家。」她對自己說。

「你回去吧。」過了好幾分鐘,她才聽到田福福的聲音,悶悶的。原來他也沒睡著,而這句話又讓她心軟了。

生活的轉折發生在丁吉花跟著他流浪的幾個月之後。

電視臺做一檔歌手選秀的節目,一個編導恰好曾在街上聽過田福福唱歌,就輾轉地找到了他,讓他去報名。

「太感人了!」在一家餐館裡,聽完田福福敘述的故事,編導不住用筷子敲打著桌面。

而丁吉花,只記得自己很長時間沒那麼飽過,又是魚又是肉吃得油都溢位嘴角,滴到下頜。吃得兩耳嗡嗡的,沒注意到田福福是她沒見過的多話和神采飛揚。

電視臺決定把田福福作為重點選手,派了攝像去拍他們倆的日常生活。跟著他們到街頭,跟著他們到車站。

丁吉花從小常常設想上電視的場景,只是沒想到是以這副樣子,她一直躲避著鏡頭。

「跟鏡頭說兩句吧,介紹一下你自己。」編導在機關槍口一樣的攝像機後面說。

「不說了。」丁吉花用手捂住臉。

「就是要拍你們的愛情故事,你不說還拍啥?不拍了,走了走了……」交涉了幾個回合,編導生氣,讓攝像收了機器。

丁吉花無助地望向田福福,他應該知道的,母親上一次知道自己的訊息還是在餐館當服務員,如果被她看到自己現在跟著一個殘疾人乞討,該多麼震驚和失望。

丁吉花希望他能替自己解釋幾句,沒想到他也是一副慍怒的樣子,臉冰冷冷的。

終於沒有錄成。那是兩人第一次冷戰,他們坐火車去了另外一座城市,在賓館住著,一路無言。

賓館房間裡,兩人分別躺在兩張狹窄的床上,田福福睡得很熟,時而發出巨大的鼾聲,時而喉頭凝噎,時而又是尖利的磨牙聲,如同一部恢宏的交響曲。而丁吉花又一次失眠了,微弱的氣息如同一曲將盡的小提琴曲,已經沒有旋律,只有弓與琴絃還戀戀不捨地摩擦著。

田福福很早就起床了,窸窸窣窣地穿衣洗漱。丁吉花悄聲走進衛生間,看到他坐在浴缸裡,身體周圍浮著一圈灰色的肥皂沫。雙臂撐在浴缸邊緣,身體使勁向前撐著,想把自己撐出去,全身如落葉一樣戰慄著。

「我幫你。」丁吉花說。田福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當作是答應。

她跪在浴缸旁邊,抓著田福福的手臂,想把他拉住,同時說道:「我不想去錄了,你跟他們去說,還是我自己去說?」

「不是特地交代了,一定要兩個人一起上臺。」

她感到他的肌肉一下子變得緊張。

「我身體不舒服。」她說。

田福福一下子發了脾氣。「不舒服你就走啊!不要你幫,你走啊!」他大吼道,用蘸了水的毛巾去打丁吉花。她躲閃不及,被砸了一臉,半邊臉都紅了。

兩人一直是互為父母的狀態,全力維護和照顧對方,可那一整個早上,田福福極任性,滴水難滲,任何言語都入不了耳。

田福福被電視臺的車接走,丁吉花在賓館的床上躺著,看著窗外明亮又復黑暗,她的眼睛是房間裡唯一亮著的燈。

他回來的時候,看到她恬靜安詳地躺在床上。他爬上她的床,全部身體的重量壓在她的身上,粗硬的頭髮蹭著她的臉,有力的手去抓她的乳房。「你不知道你老公有多出風頭!」他說,氣息吐在她的耳郭裡。

他進入她,木樁子似的進入她,一撞一撞,要把她撕扯成兩半。

雷電風暴都已經結束,他全然忘記她曾經激怒他,忘了自己為什麼生氣,甚至忘了自己生過氣,像孩子一樣講述自己精彩絕倫的一天。

3

「去哪兒?」火車售票員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像過了鐵一樣冰冷而堅硬。

丁吉花抬頭看了下大螢幕上跳躍的列車時刻表,半晌,說:「武威。」

武威是田福福的老家,他在那裡生活到十幾歲。在兩人流浪的日子裡,有很多個極度睏倦而睡不著的夜晚,他就給她講他在老家的故事,講祖父,講還有腿的時候常常去爬的幾棵樹,講谷和粟、苞米和草。

「等我們生活好了,我就帶你回我們老家。」田福福說。

可生活永遠沒有「好」的時候。生活不好,便忙著讓它好起來;等生活好了,又得讓它維持著好,變得更好,人也更忙。

田福福第一次上電視,參加電視選秀,雖然沒有得到冠軍,可也走得足夠遠——足以讓他不用流浪在各地的街頭賣唱,而是被餐館和酒吧請去當常駐歌手。丁吉花也在一個美甲店找了份工作,兩人在美甲店附近的筒子樓裡租了第一個家。

美甲店只有兩個員工,丁吉花一天工作十個小時,飯是樓上的餃子館送來的一盤半涼的豬肉白菜餃。看久了那粉色的牆壁,又吸了一天化工的香味,丁吉花嚼著衛生紙一樣的白菜,直眩暈想吐。

美甲店開在大學附近,客人不斷,她整日整日地低著頭,猛地一抬頭,看到牆上一個巨大的女人的手,鮮紅的長指甲逼迫過來,像是要扼住自己的喉嚨。

每天她回家的時候,田福福正準備出門唱歌,兩人如兩艘駛往相反方向的船,在交錯時已有一瞬離得很近,可彼此卻連揮手的工夫都沒有。

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待著,她一盞挨一盞地開啟所有的燈,又一盞盞滅掉。日子已經比幾年前好多了,到底對什麼不滿,她自己也不知道。

「要惜福!」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田福福回來的時候,她往往半睡半醒,有時連續在床上搜尋幾個小時,才能摸到那熟悉的殘餘的肢體。

「我不想這樣下去了,我想回家了。」她眼淚流在枕頭上,不自覺地說出這句話來。想起流浪的日子裡,自己常常用「回家」來威脅田福福。

過了好半天,才聽到田福福悶悶的聲音:「那你別幹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這話沒說幾天,辦法自己就找上了門。

丁吉花記得那個晚上,回家開門就聞到一股強烈的髮膠氣味,一個矮小敏捷而光鮮的陌生男人迎上來,聲音高亢:「終於見到本尊了!偉大的女人!傳奇的另一半!童話的締造者!我叫王帥,叫我帥哥就行了。」

田福福在他身後靦腆地補充:「資深營銷顧問。」

王帥坐在屋裡最高的凳子上,田福福和丁吉花在他對面,坐在兩個低矮的塑膠板凳上,像小學生一樣聽他解釋這回來訪的目的。

王帥說他要把田福福包裝成勵志偶像:「謳歌生命,堅強自我,傳遞正能量!你對整個社會的意義,你自己沒有意識到哇!你失職了哇!」

他痛心疾首地用目光掃視了一下兩人,略帶責備。丁吉花也瞬間變得羞慚,覺得好像愧對了誰。

「一定要把你的價值最大化,全方位地最大化,這不僅僅對你本人有好處……」他一隻手做出點錢的動作,表情依然很威嚴和莊重,說,「同時,也是功蓋千秋、造福全世界、推動人類進步的好事!」

他話音落下,房間瞬間變得安靜了,三人微微發怔。王帥本人也沒有想到會把話抬到這個高度,簡直無法再接下去。

田福福問:「那需要我做什麼呢?」

王帥伸直了手臂,往空氣中筆直地切下去,說:「做自己!一定要做自己!要全力以赴做自己!大江南北做自己!講出自己的故事,在報告廳做自己!在電視上做自己!在講壇上做自己……」

他的聲音綿延迴盪,以至於他離開了屋子許久,丁吉花都以為他還在說話。

「就算霧霾,你也得自己帶著一米陽光。你丫不勇敢,沒人替你堅強!」

丁吉花坐在候車大廳,聽到鄰座的手機裡發出的聲音,那是一個瘦長臉的年輕人,用膝蓋夾著一個破了窟窿的雙肩包,腳下還躺著一個大塑膠袋,裡面有烤鴨、餅乾和一鐵盒點心——大概是帶給老家的弟弟妹妹的。

手機小小的螢幕裡有一個穿黑西裝戴紅圍巾的男人,在講企業做大了之後該如何管理好自己的員工。那個年輕人看得非常認真。

丁吉花覺得手機裡那個聲音非常像王帥,或許那些勵志演講的人聲音都一樣高亢。影片裡的人不知說了什麼妙語,贏得了一片笑聲和掌聲,從劣質音響裡放出來像噪音。

「他們真的崇拜我!」她想起第一次演講之後,田福福回到家,一邊吃飯一邊拍著桌子說。

「嘴裡的飯嚥下去再說話。」她像個母親一樣溫和地斥道,內心真為他高興。

「可惜你沒去。」田福福說,然而神色卻不見得有多遺憾。

丁吉花不敢去,不敢聽他講他自己的故事,不敢聽他提到她——甚至有可能指著坐在臺下的她,不敢接受他人目光的洗禮。

他的精神和原來完全不一樣了,過去總是蒼白的,現在微笑的面頰上露出以前從未有過的粉紅,渾身散發出剃鬚水和髮膠的香味。

「你原來話少成那樣,我說十句你只說一句,現在倒成了一個演講家。」

「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他喝了一口酒,伸開雙臂陶醉地閉著眼睛,復原演講時的樣子,露出厚實的肌肉和胸膛來。

富含酒精的唾沫噴在她的臉上,涼絲絲的。

田福福把筷子頭嘬在嘴裡,說:「王帥說,以後的演講你還是得去,增加可信度,觀眾也更有帶入感。」

「你什麼時候開始聽王帥的了?」丁吉花有些驚訝。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田福福的臉色不再是愉悅的粉紅,而是變成了青白色。

丁吉花心裡一陣寒意,不是因為受到了侮辱,而是有種被說中心思的恐怖。他好像是自己孵養出來的小鳥,羽毛豐滿後就飛走了。她那樣苦地過日子,掏心掏肺地犧牲,原來全是為了自己,她是那樣自私的人嗎?

丁吉花無法接受這個對自己之前的人生全盤顛覆的結論,不停搖著頭,虛弱地說:「不是這樣的。」

田福福沒說話,自己下了凳子,去臥室練習演講。

這以後,丁吉花就總想著要補償田福福,她想自己過去對於他的事業,這一份他非常在意而且為之興奮的事業,是太不支援了。甚至僅僅作為一個妻子,她也是很失職的。她習慣了被田福福當作女兒一樣照顧,下班回到家裡,總是吃他放在鍋裡熱著的飯菜。

丁吉花辭了美甲店的工作,打算專職做一個好妻子,她每天去跑菜市場,回來變著法子做飯。另外,她也愛上了用做菜去消磨時間,燉肉或者煲湯往往需要好幾個小時。她就這樣搬了凳子坐在鍋前,看著蒸汽一點點升上來,氣味一寸寸漫過屋子,大半個白天就過去了。時間不是一分一秒地過去,而是一不在意就漏了一大截。

田福福總是不回來,飯就白做了,倒掉。第二天再愈加認真地重來一遍。

王帥給田福福安排了為期兩個月的全國巡迴講座,中間不回家。「這回我要跟著你。」丁吉花快樂地宣佈。沒想到田福福竟拒絕了。

「那這一路誰照顧你?」丁吉花笑道,想他還在賭氣。

「王帥給我找了個助理。」他說。

田福福沒說謊,出發那天,一個圓臉的女孩兒進了他們家的門,幫田福福拎著行李。臨出門前,回頭對她笑道:「吉花姐,福福哥借我用一下哦。」說罷,自己先笑了,笑聲在樓道里迴盪著。

丁吉花趴在窗臺上往下看,春風一起,柳絮便漫天漫地,像飄雪一樣。女孩兒和丈夫一高一矮,走在那條簡陋而抽象的小道上。

4

一個人的日子裡,丁吉花養了只貓。

她想,日子真是好過了,原來要從貓嘴裡搶吃的,現在連貓都養得起。

那是一隻漂亮的暹羅,只對她忠誠,只許她來抱和撫摩,其他人若是想碰它,它要麼瞬間跑遠,要麼露出尖利的牙齒。丁吉花也對它報以同樣程度的溺愛,自己捨不得吃好的,卻給那隻貓買最高階的魚罐頭,還買了一個人造假山的裝置讓它喝水。

有了這隻貓,丁吉花就總是忘了自己在等田福福。貓毛掉得滿地都是,地上堆著貓的玩具,家裡一股貓糧的味道,甚至連田福福居住過的痕跡都被抹去了。

她極偶爾地想起田福福,也只會想起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笑,或是在火車站睡覺時用大手蓋著她的耳朵。這些回憶,讓她有時覺得他只是很久以前出現過的一個戀人。這想法讓她覺得安慰和幸福,或許這是大多數妻子讓自己生存於世的方式。

田福福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他曬得黑了一點兒,更加顯得健壯,他也更愛笑,總是露出兩排白牙來。

他一進家門,暹羅就竄進了電視櫃的後面,不見蹤影。丁吉花並沒告訴他家中這個大變化,想讓他自己發現。

田福福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覺出家裡環境的不對勁來。他走到丁吉花買的放著軟墊的藤籃前,用鞋子把它掀翻在地上,說:「這是什麼鬼玩意兒?」那是她為貓買的榻。

她氣得轉身,從電視櫃後面把貓抱出來,去撓它的下巴頦兒。

「我辛辛苦苦掙了錢,你就拿來喂這個畜生?」田福福從褲兜裡掏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幣放在沙發上,慢慢地說。然後解開襯衣的扣子,轉過身往廁所走,脫了腳上的鞋子,赤著腳走進廁所。「過來幫我洗澡。」他揚聲說。

丁吉花感情受到了傷害,然而看著那沓錢,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辯解,只好把貓放在地上,它一溜煙地又不見了。

廁所裡,她用蓮蓬頭衝著他的頭髮、他的臉、他的胸膛、肚皮、小腹、陽具和一小截腿,就像她之前千百次去沖洗他的順序。他的每一塊皮膚與骨頭,她都熟悉。

「巡講成功嗎?」她問。

他臉上露出有些弔詭的笑,答非所問:「現在的女學生啊,真是和你那時候不一樣了。你那時候羞得……」

她想象著他出現在講壇上,人們先是詫異,繼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他在臺上吐出美麗的字眼,臺下的人露出彷彿迷醉的表情。宗教化的場景。

田福福說:「有個電視臺看了一場我的講座,說特別好,特別勵志正能量,邀請我們……」

丁吉花糾正道:「邀請你。」

他說:「不是,就是咱倆,要一起上臺,說我們倆的故事,還要補辦一個現場婚禮。」

丁吉花有點兒反應不過來:「咱們不是有婚禮嗎?」

田福福沒什麼反應,哧哧地笑道:「我問那個主持人真人是不是也像電視裡那麼好看,腰細得只有一點點。王帥說真人醜,像個棒棒糖,臉黃不拉幾的。」

丁吉花繼續努力地問:「咱們為啥還要上電視辦個婚禮呢?」

田福福說:「我是沒問題,上電視之前要給你培訓一下,要一炮打響。」

丁吉花在他話語的間隙問:「福福,我沒聽懂,為啥……」

他不耐煩地大聲說:「再現場演一個,演,演,演你還不會嗎?」他轉過身,去拿牆角的一瓶洗頭膏。

丁吉花看著他的脊背,如同刀脊一樣,廚房砧板上的一把菜刀……她搖搖頭,讓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田福福一邊用大浴巾擦乾自己,一邊往廁所外走。當他踩到自己的鞋裡,忽然大罵了一聲:「操!」那隻暹羅在他的鞋子里拉了一泡溫熱的屎。

他伸長手臂,一把抓過那隻想跑的貓,逼它與自己對視,僅僅一瞬間,他們就立刻察覺了彼此的敵對和仇恨。他在它的藍色眼睛裡看出了仇視與鄙夷,一張狡詐的反人類的臉。

貓如水一樣從他的手裡滑走,躲在自己的軟墊下面。它察覺出這個家庭的怪異,男人一心想把自己除掉,女人對自己的過度溺愛不僅沒有起到保護的作用,反而增加了危險。它不知道人們為什麼要說這麼多的話彼此傷害,為什麼不能去摸摸對方的肚子,或者去舔舔對方的手?

它不知道,到了晚上他們還躺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假裝一切分歧都沒有發生,假裝要共同面對某種命運。它想,人是很有悖常理的動物。

它不斷提醒自己要保持警覺,不要睡著,要睜著眼睛小心可能發生的危險。可溫暖的環境帶來一陣陣的睏意,它還是舒服地睡著了。

貓在一片黑暗中醒來,它立刻發現自己不是躺在慣常的軟墊上,而是一塊汙穢的塑膠皮上。它嫌惡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黑暗中猛然裂開一道縫,灰濛濛的陽光射了進來,白煙一樣。貓便順著這道縫跳入陽光之中,敏捷而輕巧地落在碎石地面上,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把男主人的怨懣與女主人的纏綿,還有溫暖的軟墊和罐頭,都遠遠地拋在了腦後。它的記憶短暫,因此從不留戀什麼。

看到貓跑遠了,田福福撒了泡尿,把後備廂關上,回到車裡,繼續往前開。車窗外是一些破敗的汽車維修店和五金店,還有呆滯的孩子們站在路邊死死地盯著移動的汽車,彷彿那是他們人生唯一的娛樂。

他心情非常輕鬆,開啟了收音機,路有些顛,他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哆哆哆哆」地顫抖著,還能感到自己的肉和盆骨,他覺得很幸福。「你說,我們現在是不是最好的時候?」他忽然說。

副駕駛上坐的是丁吉花,她低垂著眼睛,眼泡和臉都腫腫的,極睏倦的樣子,沒有回應。

「沒睡好啊?」田福福問道,語氣罕見地溫柔。她模稜兩可地搖搖頭。他忽然想起,深夜兩三點醒來,模模糊糊地看到丁吉花似乎坐在床邊看著他,他原本以為是個夢。

「你自己說說,你現在高興不高興?」話一問出口,田福福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問過丁吉花這個問題。原來流浪的日子裡,他總是問她:「餓不餓」「冷不冷」,現在,他問的是:「錢夠了嗎」「我講得好不好」。

丁吉花垂著眼睛,說:「我高興。」

田福福發出動物一樣古怪的笑聲,說:「你撒謊。你知道我為什麼知道嗎?因為我也不高興。」

丁吉花很驚訝,她原以為犧牲了自己是為了成全他,沒想到他也沒有得到幸福。她原想著自己如沉船一樣沉到海底就了結了,沒想到他也在這沉船上。

「那麼我們分開吧。」她說道。

沒想到他大笑了起來,頭往後仰著,笑聲向上飛起,觸著車頂,又重重地彈回他的臉上:「你怎麼這麼天真?離婚了,我不就完了。」

一個販賣「愛情戰勝一切」的故事的人,怎麼能夠以愛情的破滅作為故事的結束。

車往越來越荒涼的地方開著,路沒有盡頭,就像生活一樣,可怕的不是死,而是能無止境地延伸下去,無止境地壞下去。

田福福繼續說:「不過,我今天倒是很開心。」

丁吉花說:「為什麼?」

田福福說:「因為我剛剛把那隻渾蛋雜種給扔了。」

丁吉花震驚而憤怒,第一反應是去搶他的方向盤,要把車開回去找那隻貓。

「你瘋了嗎?」田福福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伸長另一隻手臂扣在她的喉嚨上,要把她推回座位上。手上的力道重了些,丁吉花眼前漸漸模糊了,鼻腔和眼眶變得熱和溼。

當感到丁吉花的掙扎變得有些軟弱的時候,田福福才驚恐地停下來,看著她滿臉淚痕。

他緊張地看著她,只能吐出「你」一個字來:

你沒事吧?

你生我氣了嗎?

你配合我的工作好不好?

你原諒我好嗎?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怎麼越來越像你媽了?」他脫口而出。

他立刻意識到說出去的話已經無法收回,正如他的成功無法收回,他們現在的生活無法收回,他的自私和加註在她身上的冷淡無法收回。

丁吉花在他身上付出的半生時間無法收回。她伸出手,想要摸他的頭髮。他的頭髮一向是她剪的,這回他回家,她卻發現他的髮型變了,額頭前的頭髮翹了起來,顯得更時髦。

田福福微小的一個躲避的動作,點著了丁吉花心中的導火線。她的手在身旁的車門上摸索著,在車把下的置物簍裡摸到了一把冰涼的螺絲刀,往前一劃。

她的大腦與視覺都出現了十幾秒鐘的空白,待到恢復的時候,她眼前的田福福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像一棵盆栽植物。她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胸前,他不再能夠抗拒和躲避她的撫摩和親吻。

5

火車經過一片湖,夕陽把那片湖染得像血一樣。

田福福最後的眼神是很怪的,他看著她,目光又穿透了她,看著她身後無窮的過去,還有遠方。她也看進他的目光深處,彷彿是要在他與她今生今世的聯絡徹底消失之前,看清他對自己所有的愛與仇恨。

直到田福福徹底死去,這目光也一直伴隨著丁吉花,她覺得他還陪伴著自己,枕在她的胸前,依附在她的心跳上,要等到兩人的相互虧欠和加註在彼此身上的傷害一點點消失,他才會隨之消失。

丁吉花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心裡有種古怪的感覺:彷彿人生也在不斷地倒退,她奔赴在一條通往過去的道路上。她要去武威,去她愛的人生命的起點。

她愛的人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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