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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井澤 溫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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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你走,哪怕只是為了一時的感情。

餐盤被無聲無息地放在了桌子上,紅鯉魚圖案的長條瓷器裡是新鮮魚腩,竹篾食器中放著日本豆腐、秋葵、鹿角菜、鵝肝凍和鰻魚。

女侍應素白的手倏忽一現,就縮回了袖筒。她從脖子到腳踝全部包裹在和服裡,像是插在花瓶中的一朵粉白牡丹。她彎腰的線條非常柔美,隨即以同樣流暢的動作起身,如同一根被壓折的柳條彈起,恢復堅韌的線條。

夕陽如同被打散的蛋黃,流淌在擦得錚亮的餐桌和地板上。喬意扭頭往窗外看,簡直是宋朝,蔓延的竹林和水梯田起伏如呼吸的頻率,若隱若現地露出遠處木質建築的屋頂。

酒店在輕井澤的山麓谷底。從東京坐新幹線到輕井澤,在車站搭乘免費巴士,駛過一片陰沉的杉樹林,車停在一條蜿蜒曲折的青石板小路前。在密林中沿著低矮的橘色的燈光走了近百米,才看到兩個穿著制服的女服務員遠遠地鞠躬,她們帶領喬意走向連排的低矮建築。

像古代書生做的一個夢,誤入一處介於人間和仙界的海市蜃樓,在這空間裡熱烈而飽滿地生活數日、數月、數年。忽然夢醒,發現自己失去了整個人生。

造夢是最昂貴的。這間酒店不僅貴,而且需要提前預訂。喬意環顧四周,大多數顧客都是成雙結對,在甜蜜而肅穆的氛圍中談論著無關痛癢的事,例如兩天前的一場雪。他的目光落到窗邊的一桌,除了他以外唯一獨自一人的食客——一個年輕女人,認真地低頭吃著一碗麵,她捕捉到他的目光,報以回視。

喬意匆忙收回自己的目光,來不及了,那女人竟然走到他的桌前。

「您是喬意先生嗎?」

那只是個女孩兒,說著不熟練的中文,二十歲上下,身量非常嬌小,就像一個孩童的骨架拉伸到成年人的高度,穿著白色的及膝連衣裙和米白色風衣,黑色中筒襪,露出一截白膩的膝蓋。

喬意思索良久,衡量各種答案的後果,最終點點頭。

「我讀過您的書!」女孩兒的栗色瞳孔中散發出神秘而不安定的光,睫毛如飛蛾一樣上下撲閃。

喬意一向反感和讀者接觸,尤其是那些狂熱的崇拜者。瘋狂而執著的讀者是作家不小心許錯的願望。他寫的是那些不安的靈魂,於是不安的靈魂就找上了他。他們說自己如何在他的故事中找到共鳴,滔滔不絕,如泣如訴,像拽住一個願意聽自己哭訴的人。

喬意迴避著她的目光,希望她趕緊離開。她卻不知道是過於天真還是過於精明,竟然拉開椅子坐在他的對面。她開始大聲複述小說的情節,一個過時的師生戀的故事,他的處女作、成名作和代表作,殘酷的文學史只願意擷取他生命中這一截。一個清純可笑的故事,把他的其他都扔進了垃圾堆。

喬意覺得非常尷尬,煩躁地在凳子上扭動著,想岔開話題,他問她的名字。

「井上忍。」女孩兒說。她拉過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寫下自己的名字,細白柔嫩的手指像日本的陶瓷刀,像剖開魚肚一樣剖開他蒼老縱橫的手心。

喬意發覺自己老了,這樣的行為甚至沒有挑起他的慾念。他問她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女孩兒彷彿沒有聽見,繼續向前傾著身子熱切地表白,說她曾經如何迷戀他那部小說中的男主角。

喬意知道,她像所有讀者一樣,認為作者就是小說中的男主角。他又大聲問了一遍。女孩兒侷促地解釋自己小時候經歷過一次事故,右耳的聽力嚴重受損,她說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中國人。她說自己從未去過中國,對中國的想象全部來自他那部小說。

她等待著喬意繼續發問。可他不願意,不願問她險些失聰的事故,不願對她如何失去母親表示遺憾。每個人自以為獨特的生活體驗其實都何等乏味和普通。

他夾起一塊魚腩慢慢咀嚼,悄然下逐客令。

「您最近在寫新的作品嗎?」井上忍問。

「在寫一部新的小說,大部頭,沒人見過的寫法……已經寫了十年,慢工細活兒。」喬意說,他也用這個理由搪塞自己。他知道自己已多年寫不出任何東西,這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是提前到來的死亡。

「您是來尋找靈感嗎?」

「不,度假。」

「一個人?」

喬意沉默半晌,決定坦然相告:他原本和未婚妻,不,前未婚妻來此處度蜜月。她卻離開了他。

他的前未婚妻叫作姜夕,他們在朋友的介紹下認識,第二次見面就確定了關係。兩人從一開始就像搭檔多年的網球對手一樣默契。他青年就養成了熬夜的習慣,即使沒有工作也要熬到凌晨。姜夕則保持著清晨起床的習慣,如同上班一樣去工作室,畫到傍晚回家,路上買做晚飯的食材。

兩個人都無聲無息,無慾無求,如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區的分身。這種日子過得太舒服,以至於當喬意向她提出了結婚的請求時,她愉快地答應了。原本的計劃是在她完成臺灣的畫展後去領證,可她去臺灣之後,就不再回復他的簡訊和電話。喬意展示了一箇中年男友所能擁有的最大限度的包容與體諒,發郵件讓她準備好了再聯絡他。一個月後,他收到了她寄回的訂婚戒指,一枚貴重的水滴形鑽戒。

曾經的同儕開始接二連三地經歷慢性病的折磨、喪偶、抱孫,他恥於和他們分享「失戀」這種奇遇,只好自己獨自一人承受這小型的死亡——什麼是死亡?就是世界加上你,再減去你。

這時,已經被他遺忘的酒店打來電話,確認他是否要入住。他想起高昂的預約金,說自己會如期到來。

「或許她離開您是好事,這樣的結局比無愛的婚姻直到死亡要好。」井上忍聽完他的講述,輕聲說。

喬意被她的話刺痛了,或許是因為她暗示姜夕並不愛他,或許是因為死對她來說並沒有那麼久遠。他不需要一個來自半大孩子的安慰,幾乎要大聲地斥責她:你是誰?你憑什麼這樣說?然而他終於努力剋制了怒火。

「或許您不夠了解她。」井上忍說。

喬意再次被她的假設激怒了。他想起姜夕也曾經問過他同樣的問題,在她去臺灣開畫展的前夜,他們最後的對話因為不斷在腦海中倒帶和定格變得支離破碎,顆粒畢現。他在客廳看球,她穿著睡衣突然出現在門口,問他是否瞭解她。他躲避她的問題,說她這是明知故問。

「瞭解一個人是不可能的,也沒有必要。」他說。

喬意睜開眼睛,卻是一片黑暗,他渾身浸泡在溫水裡,舒服得很痛苦。這個酒店的溫泉叫作「冥想溫泉」,是全然黑暗的空間,失去了對日常生活的控制能力,只能靠冥想去獲得平靜。

他試圖讓自己進入冥想的狀態,卻依稀回到多年前一個炎熱的夜晚,跑著就迷失了方向,遠處不知是槍聲還是輪胎爆破聲。在他意識到自己迷失方向的剎那,彷彿跌進了一個縫隙,眼看著時間從自己身上飛逝卻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莽撞的、青春的男孩跑開,留下一個暮年的、六神無主的自己。

「sorry。」一個女聲也進入了這個無盡的長夜,平靜的水面被攪動。

他聽出這個聲音來自傍晚那場無論如何也談不上愉快的談話,那個叫作井上忍的女孩兒。

「是我。」她說。她知道這黑暗的溫泉裡只有他一個人。

「你是不是在跟蹤我?」喬意笑著問。

溫泉另一邊的沉默既是預設,也像是被揭穿之後的無言以對。水溫似乎都因為那邊升高的體溫而熱了幾攝氏度。喬意卻不敢進一步曖昧地試探。和大部分人的想象不同,男人其實很難向女人獻殷勤,因為他們害怕如同脫光的裸體一樣暴露自己的慾念之後被斷然拒絕。這是童年記憶裡的恐懼。

「您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比我想象中溫和。」女孩兒的聲音來自溫泉的另一側。

「你想說,我比你想象的老。在你讀的故事裡,主角只會和故事一樣變得模糊,慢慢透明,直到從記憶裡消失。但是他們不會老,不會扭曲變形,不會發出難聞的氣味。」

他是真真切切地老了。《紅樓夢》裡王熙鳳說,老人更愛熱鬧。最近幾年,當評委、上電視、開講座,什麼稀奇古怪的研討會都去,從瑞士鐘錶的不凡品位談到中產階級的煎熬與撕裂,各種社會熱點的點評都不錯過,加上幾句諂媚年輕人的流行語,換湯不換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他們這一代人早已入土。那些曾經有左翼行動信仰和年少習慣的同儕,生命已經結束,壽命卻沒有結束,只好把自己埋入對書法和黃花梨的研究之中。只有他,如同不甘變老的選美皇后,是不甘寂寞啊,從塵土中掘出自己,爬出一條血路來。他享受的熱鬧裡一半是同情,他卻鈍鈍的毫無察覺。

這或許是他這麼多年不再能寫出作品的原因,他沒有生活。

該如何避開從四面八方包裹著他像子宮一樣的肥膩?一場愛情可以拯救他嗎?一場如熊熊烈火一樣的愛情,讓沖天的火光碟機散了黑暗的迷霧。他下意識地沿著溫泉池的邊緣向井上忍靠近。

「太黑了,像瞎子一樣。」他說。

「什麼?」

「我是說,什麼也看不見,像盲人一樣。」喬意重複了一遍。

「哦。我的右耳聽不清楚。」

「非常抱歉。」喬意不安地說。他十幾年混跡於大眾媒體,早就磨礪出一張厚臉皮,卻只有在殘疾人面前會尷尬和不安,因為道德上無法自洽。

井上忍笑了,笑聲像擲入水中的石子。

「沒關係。其實我的右耳還有30分貝的聽力。生活沒有影響,只是用聲音定位的能力變差了。用耳機聽音樂的時候,所有的聲音都堆積到了左邊的耳朵。」

喬意沉默了,他更害怕面對勤奮樂觀的殘疾人。他們讓普通人失去了對生活懦弱的理由。

井上忍感覺到了他的不適,轉移了話題。

「下午那番關於婚姻的話……我之所以那樣說,是因為我母親和我父親的婚姻……我母親是自殺的。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得到過很多的愛。」

她再次提到她的母親。喬意想,人們總是美化他們記憶中的死人,死人帶走他們生前所犯過的所有錯誤。可是在此刻,淡淡的硫黃味中夾雜著屬於女人的香味,日本的冷香,苦涼的味道拯救了他被熱氣蒸得眩暈的腦袋。此刻,他願意相信井上忍死去的母親是一個出奇美麗的女人。

「我也有過一段無愛的婚姻。」喬意同情地點點頭。

那是他事業的巔峰。那部講述師生戀的作品不僅暢銷,而且被改編成電影,還在國際上得了大獎。那時,所有的下午都陽光燦爛,他懷揣著一筆鉅款去銀行存錢,一個美麗活潑的櫃檯職員認出了他,他則被她放在桌上的沉甸甸的乳房吸引。

他喜愛她的天真,她在食物、名氣、錢面前毫不掩飾地興奮雀躍,還喜愛她的嘈雜多話,讓伴侶可以沉湎於自己的思考而不被發現。他看著她一張一合紅潤的厚唇,彷彿那是個頗具吸引力的洞穴,可以把他帶入一個平庸而安逸的世界,一個毫不費力的世界。

「聽起來是一段美滿的婚姻。」井上忍說。

「可惜婚姻太漫長了。」喬意說。他聽到自己的抱怨是多麼陳詞濫調。

他漸漸難以忍受她在家放著大量現金的習慣,還有她每次數錢時舔手指的動作;她則厭惡他每個清晨冰手冰腳地爬上床時喉頭濃痰翻滾的咳嗽。這樣的婚姻堅持了十年,他們都學會了用不同的方式去將就:她用歇斯底里的發洩,他用冷漠的輕蔑。婚姻變成兩個人比拼忍耐力的競賽,他在她不願與他同床的幾年裡,寧願自瀆也堅持沒有找別的女人求歡,因為忠誠也是他的籌碼。最後,女人先崩潰,他贏了這場較量。

「有一類女人,嫁給任何人都沒有區別。無論是嫁給商人,還是作家。她只需要那個人滿足她關於中產階級的想象。」喬意總結道。

「您在愛情上運氣真壞。」井上忍說,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柔軟的指尖觸碰著他肩胛的皮膚。

喬意達到了他的目的,用他的寂寞和失敗打動了她。他甚至打動了自己,揉了揉潮溼的眼睛。他眼睜睜地看著那生活中其他那些簡單的、習慣的事物消失了:院子裡蘋果樹上燕子的呢喃、等待一束光從灰藍的雲裡透出來的耐性、他的野心、他的才華、他的女人、他的又一個女人。

「所有的愛情都是因為鬼魂。」喬意說。

「什麼鬼魂?」

「過去的戀人都成了一個鬼魂,如雕像一樣佇立在那裡,眼神漠然,嘴巴張開,面對過去那些回憶的碎片,提醒著你是怎麼把一切都搞砸的,你之後所做的一切,都是拼命地逃離這個鬼魂,直到你尋找到新的……」喬意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新的什麼?」

「尋找到新的戀人,把他們變成新的鬼魂。」喬意提高了音量。

兩人又沉默了,水溫繼續升高,和滾燙的汗液融為一體。喬意聽到井上忍變得略微沉重的鼻息聲,想起了貓濡溼冰涼的鼻頭。

「您那本小說的女主角也是一個鬼魂嗎?」她問。

這樣一個人真實存在過嗎?他這幾十年如同靈魂出竅,肉身過得風生水起,靈魂卻困囿於記憶,如同一個被判終身監禁的人,在空蕩蕩的牢房裡把心愛女人的照片釘在牆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盯著,以至於開始懷疑那是一個真實的女人,抑或是自己的幻想。

她溫熱嬌美的曲線,她薄軟如紙的皮膚,她明亮的眼睛,還有像閉著的眼睛一樣的小肚臍。自他最後一次擁抱她已經二十七年過去了,他的繆斯,他心上的火焰。

「是的。」他艱澀地開口。

二十七年前,他是中文系最年輕的講師,也是最受歡迎的老師。他一直懷念那個資訊匱乏的年代,那個多知道幾個外國人名就能獲得尊重的年代。

她是外文系的學生,永遠坐在靠窗的位置,總低著頭。偶爾抬頭接觸到他的目光,就立刻又低下頭。

他目光掠過她的頭頂,從不曾停留。他讀外國小說,最愛勞倫斯,喜歡的是對自己的情慾毫不掩飾的奔放女人。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某一天下課,他正在講臺上收拾講義。忽然聽到有人叫他,女孩兒站在講臺前,身量如此嬌小,雙臂交疊架在講臺上,像是櫃檯前踮腳買糖的小孩兒。他俯下身聽她講話,簡直想拍拍她的頭。

她說:「你講的東西別的老師都沒講過。」她看著他,目光久久都沒有躲避。晶瑩的眼神黏在他身上,無論他吃飯、睡覺、洗澡,都伴隨著他,直到他再次在課堂上看到她,他才被解放。

那以後,她再不低著頭,總是牢牢看著他。他對視回去,她目光裡剎那間就會有種熱烈,彷彿調皮的挑戰。

夏天的傍晚,他騎著車,在路上碰到剛從澡堂出來的她。她穿一件月白色的吊帶裙,頭髮半溼,抱著塑膠盆。她笑著喊住他:「喬——老——師——」拖長音調,依舊像饞糖的小孩。晚風一吹,她的衣服貼住身體顫抖起來。

喬意低下頭,看到她雪白圓潤的腳指頭在開裂的紅色塑膠鞋裡,十分可憐的樣子。他的心脹得滿滿的,趕緊騎上腳踏車逃跑開去。

轉眼是冬天,學期末的最後一節課,他對同學們念萊蒙托夫的《絕句》:

凡是愛我的一切必定要毀滅,

或像我痛苦到最後一日。

我的意志同我的希望對立著,

我愛別人,卻怕也有人來愛我。

……

我不是感情而是行動的主人,

即使不幸——也讓我一個人去不幸。

一整個教室的人,他眼裡卻只有她一個聽眾。為了這一個小小的聽眾,他把心都掏出來了。他的聲音在房間裡激起迴響,字句在他的胸腔裡激盪。他感覺到自己鼻腔的酸楚,他索性任憑淚水肆意,紙上的字跡變得模糊。

那次期末,一向以嚴厲著稱的他,給包括她在內的所有學生都打了史無前例的高分。

除夕夜,他邀請本系寒假不回家的男生來他的宿舍吃涮羊肉。開始男生們還很侷促,誰也不肯陪他喝酒,羊肉熟了,虛讓一番,先孝敬給他。他看大家實在死板,就添油加醋地講了自己大學時候的情事娛樂大家,這才開啟局面。又在男生們的慫恿之下,講了一個圈子裡頗有名氣的中年女詩人如何挑逗他,把他們聽得羨慕躁動,紛紛敬他酒。

他微醺,從書架上找出一本人體攝影的圖冊。男生們虔誠地傳閱著這本書,黑白陰影裡的大腿和乳房。二十瓶啤酒很快就喝完了,他讓課代表——一個聰明驕傲的男孩兒去買酒。男孩兒一開門,忽然看到她站在門口。

她穿一件白色羽絨服,長髮燙成蔓延的大卷,雲鬢嵯峨,倒不顯得成熟,只越發覺得她瘦小。她慌張地介紹手上兩個大鐵飯盒裡是自己包的餃子。

喬意問:「你怎麼知道今天我們聚會?」他聲音很大,緊緊地捏著酒杯。

來了一個女孩兒,氣氛立刻發生微妙的變化。那本滿是裸女的書被匆忙地扔在了桌底。不知誰帶頭開始跳舞,高高瘦瘦的男孩兒們,像螳螂一樣揮舞雙臂,吸引雌性的注意。羊肉的羶氣和蒸騰的荷爾蒙混合,房間裡一股腥氣。

他眯起眼睛,想象自己是站在動物園柵欄外的遊客,往裡丟了塊肉,看小獸們爭破頭。可這或許是他的幻覺,他愛她,所以覺得所有人都愛她,他覺得自己才是可笑的那個,喝了口酒,燒灼得很,眼淚都辣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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