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去跳啊。」隔著桌子,他對她笑道。
她很鎮定地看著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現輕蔑,嘲笑他刻意與她劃清界限的徒勞。他逃不了,他們都逃不了。
這時,一直坐在她身邊的課代表起身拿起靠在書架上的吉他,錚錚彈唱:「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
少年的聲音平平得沒有什麼起伏,聽著很遠,像是來自草原另一邊的呼聲,忽然變得很近,彷彿微風中棕櫚葉的撫摩。男孩兒當然是唱給她的,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喬意感覺到自己的雙腿用力支撐起身子,走到少年身邊,一隻手搭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握成拳頭,重重地朝著他鼻樑正面揮去。
「這一拳也打穿了我和她之間隔著的紙。」喬意說。
「然後呢?」井上忍問道。
「我不想講了。」喬意說。他感到有些惱怒,這些回憶對他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你必須講完。」井上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嚴肅。
直到這時,喬意才感受到她身上的那股日本血液,令人生畏地執著。
兩人沉默,僵持良久。他感覺到井上忍在靠近,水在流向他。他感到她站在他的對面,氣息靠得很近。他只要往前一探,就能倉促而熟練地給她一吻。
「我們的嘴唇很像。」喬意囈語道。
「我們?」半晌,井上忍羞澀地問道。
「不是,我和她。」喬意說。當然是她,那個記憶裡的舊鬼魂。
他和她的嘴唇相似得可笑,唇似彎弓,飽滿厚實。可她的嘴唇永遠冰涼,吻她像是親吻鏡子。為了避人耳目,她總是深夜偷偷跑到他的宿舍,兩人遲疑地親熱一會兒,好像都懷疑對方不是真的。他甚至連隔著衣服撫摩她都小心翼翼。對女人,他一輩子再沒有過那樣的耐性。
「等我畢業了,就好了。」她總是這樣說。
於是,「畢業」就成了兩個人心心念唸的目標,一遍遍地重複,反而越發覺得渺茫。他有時悲傷得要發瘋,覺得那天永遠不會來。
「結果竟然真的和我們的預感一樣。」喬意說。
「那件事發生了。」井上忍說。
那不是一件事,而是整個無比刺激也無比疲憊的夏天。他作為學校裡的思想先鋒自然不能錯過,他記得自己站在高處,拿著大喇叭朗誦胡風的詩句。他記得她總來廣場看他,周圍是人聲和音響的巨大聲浪,彷彿要把天地震碎。趁諸神恍惚,他們偷竊溫存,私訂終身。他還記得黃昏的公園裡傳來鮑勃·迪倫吟唱的《地下鄉愁藍調》。
「youdon'tneedaweathermantoknowwhichwaythewindblows(你不需要一個天氣預報員來告訴你風往那邊吹).」在如同被猛烈晃動過的雞尾酒一樣混沌的記憶裡,只有這句歌詞刻骨銘心。
所有人都知道風往哪邊吹,吹向失敗。
他沒來得及向她道別,就開始了逃亡之路。騎腳踏車到火車站——太疲憊了,幾乎一邊騎一邊睡。他買了一張到南方家鄉的火車票。火車剛剛開動,他就意識到自己不能回家,於是在中間的某站就下了車。坐了一天一夜的船,上岸之後,隨機買了一張公共汽車票,到了一座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小城市。
他在那個陌生的小城市待了幾個月。風聲平息後繼續南下,去了南部沿海城市的廣播電臺,當了電臺主持。
四
有大聲談笑的聲音靠近,似乎是幾個喝醉的日本人正打算進入這黑暗的溫泉。嘈雜聲把喬意從沉溺的回憶中叫醒,他每一個毛孔都在警覺。那群人在門外議論了一會兒,打消了主意,木屐的嗒嗒聲終於遠去了。
「真沒想到就這樣結束了。」井上忍說。
喬意再次被她輕鬆的語調刺痛了。聽故事的人永遠是最無情的。聽故事的人不會知道,那個夏天是如何沉重地壓在他的生活、寫作、性格上,讓他至今都時常恍惚恐懼,無法坦然與人交流。不,這些她都無法完全理解。
那麼他為什麼還要講給這個陌生人聽?難道純粹為了用自己離奇的經歷去討好她?不,他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終於能夠用第一人稱敘述那個故事,而不是躲在幕後。他必須將不想回憶的那些事重述,為忘記的人賦予語言,把走過的那條路再走一遍,才能從沉重的記憶中逃離出來。
「不,還沒有結束。」喬意說。
大半年之後的初春,他與她重逢了。在一條狹窄得不得不快速通過的街道上,他們相向而行。幾乎同時,他們毫不掩飾地盯著彼此短時間內發生劇烈變化的臉。
「你還好嗎?」他聽到她問自己。
在滿街嘈嘈切切的粵語裡,她略帶北方口音的問候非常清新。
「我很好。」他說,「我在電臺工作。」怕她不相信似的,又匆忙補充了一句。
「我聽說了。」她說。
她是千山萬水地來找他的。越來越擁擠的人流容不得他們繼續猶豫,兩人如果沿著原來的方向前進,就可以拋開一切過去。但是他們都沒有選擇前進,也沒有轉身,而是一起擠出了人群。
他請她在茶餐廳吃飯。時間尚早,沒有其他食客,只有幾個無事的服務員好奇地看著他們。南方的初春已經很熱了,她脫掉外套,露出粉白色的絲織背心和長裙,然後用手腕上繫著的絲帶把頭髮綁住。
他看著她,喉嚨彷彿被堵住。這半年過得像十年,他曾幻想過無數種和她重逢時的訴衷腸,她卻在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時出現。
她先開口,講學校發生的變化,校園好像一夜之間有了許多看不見的窟窿,青春與生命就從這些窟窿裡流出,那極聰明驕傲的課代表也不知所終了。一瞬間,他們兩人都有點兒慚愧:他們還活著、交談、發出笑聲。
「你瘦了很多。」他悄然轉移話題,她從一輪滿月瘦成了伶仃的月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兩人再無話。
晚飯吃完了卻依然日光煌煌,無處可去。他們牽手走在街上,沉浸在苦澀的甜蜜中,同時也有些不適應:從前,他們的時間都是一點點偷來的,這是第一次有這麼完整的空閒,光明正大的空閒。
她提議去看場電影。電影叫《秦俑》,講的是一個深情壓抑的將軍和一個宮女穿越時空的愛情故事,後半段不能免俗的是打殺的動作戲。他在座椅上不安地扭動:寶貴的時間竟然浪費在這樣無聊的電影裡。
終於響起了片尾曲,渾厚的女聲唱道:「焚心以火,讓愛燒我以火。燃燒我心,承擔一切結果……」放映廳逐漸明亮起來,他發現她竟然淚流滿面。所有觀眾都散去了,她依然在啜泣。他頹然地半跪在她面前,無從勸起,知道她是太委屈了,以至於眼淚只能流在別人的故事裡。
回他公寓的路上,她一路疲乏不堪地倚著他,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路緊緊地摟著她。
他住在老城區的一個單間,房間裡只有些匆忙佈置起來的傢俱。他把她放在床上,她像個孩子一樣立刻睡去了。他像面對剛出生的孩子一樣新奇地擺弄著她的軀體,他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把臉貼在她冰涼的臉上,又把頭揉進她柔軟的胸脯。
她被折騰醒了,用胳膊攬住他的脖子。「我畢業了。」她說。這已經是她能說出的最露骨的鼓勵。
他覺得一切等待都值得。「我們明天一早就去結婚。」他把頭埋在她的頭髮裡呢喃道。他並不是在哄她,他從未這樣嚮往一個家庭,一對經歷戰爭劫後餘生的男女,急著在虛空中抓住一些靠得住的東西。
她聽到這話之後,竟又開始落淚。淚水變得越來越多,吻不過來。他從憐愛變成了煩躁:「你怎麼又這樣?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她索性大聲號啕起來。他翻身把床頭的燈開啟,靠在床頭點上一支菸捏在手裡,眼看著菸灰掉在被子上。
「你還是不信任我。」他冷冷地說。
她這才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講他走之後,她在政府部門工作的父母輾轉知道他們這段感情,震怒之後要求她立即去美國,並且再也不能回來,斷絕和家庭的聯絡。此時,恰好美國頒佈《中國大陸學生保護法案》,允許1990年4月11日之前來美的所有大陸人士自動變為美國永久居民。父母更急促地催促她即刻起程。她雖然愛他,可在那種無援無助的狀態下也無法下決心以卵擊石,只能服從父母的安排。
他怔怔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那不就是下週?」
她低著頭說:「手續都辦好了。」
他只覺得冰水澆頭,心臟幾乎停跳。許久他才冷笑道:「你怎麼對得起……」太過沉重的憤怒,他話都說不完整。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又同情起來:「你不要走好不好?留在這裡,剩下的我來安排。」
她默默地把雙手環到背後去解胸罩扣,從袖口抽出胸罩,倒在床上。他看著款式簡潔的、癟癟的白色胸罩,知道她做了決定:她此次出國就是訣別,人生重新開始,而他們只有這一夜的緣分。她為什麼要千山萬水地來給他虛假的希望?
他大力把她推翻過身,背朝著他,猛然壓在她身上,在她耳邊惡狠狠地狂呼道:「我搞死你!」
話一齣口,連他自己也愣住了,無力地癱倒在她身上,做什麼的興趣都沒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在黃昏時出海,在震耳的汽笛聲中,他忽然後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絕望地看著自己和大地一點點分離。
醒來時,她已經不在了。
「那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喬意說。
「您後悔嗎?」井上忍問。
「我不知道。但是那天之後,我就變得非常空虛,像是所有的目標都消失了。」喬意說。看著霧氣從嘴唇吐出,消失在黑暗中。
兩人都沉默了,井上忍欲言又止地說出兩個音節,或許是想告訴他她自己的故事,然而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這些年,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有時萬分可惡,有時又重新變得純潔無瑕,無可比擬。我對她,其實愛早就消失了,變成懷念、痛苦、嫉妒、同情、慾望,不斷迴圈。可是沒有一秒鐘,我對她的感情歸於平淡。沒有一秒鐘。」喬意說。
五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大,月亮正在融化,化為熔岩。當我靠近,它令我從頭頂冰冷到腳跟。它要殺了我,殺了我,瞭解我,瞭解我……」
每寫十五個字,就要把筆尖在墨水瓶裡蘸一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指環。那是一個瘦弱的女人,皮膚薄軟如紙,平日裡總是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衫。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在一張紙上不停地寫。
這是井上忍對母親最後的印象。
這三樓的小房間原來是客房,不知從哪一天起變成了母親的房間。父親每次下班回家之後,會走進去,把門虛掩上。有時風會把門吹開,井上忍看到父親坐在母親身旁,握著她交疊放在膝蓋上的手。
父母之間的關係,是井上忍見過的最接近「愛」的關係。之所以是接近,是因為她從來沒有見過父母失去自控的一面,彷彿「愛」是暴風眼,他們圍繞著這個中心旋轉,以高超的平衡能力維繫了家庭、三層的樓房、後半生無憂的積蓄、共同經營的傢俱店。
僅僅有一次意外。
那是井上忍十二歲那年,母親帶她去維也納參加小提琴的演出,井上忍被意外滑落的車庫門砸中,右耳喪失了大部分的聽力。「你為什麼讓她離開你的視線?當了母親的人竟然還這麼心不在焉,真是太不負責任了。」父親這樣責備母親。然而,這個事故也僅僅是讓他們婚姻的船航行得更平穩的插曲。
真正的考驗是兩年後,母親家族遺傳的精神病開始一天天地顯現出來。母親時好時壞的精神狀態讓父親一直抱有幻想,覺得她有一天能夠不借助藥物和酒精熟睡,第二天神清氣爽地醒來,從此一切都恢復正常。直到某一日,父母在京都鴨川旁散步,母親以為有人要害她,狂奔起來。父親在後面追趕,羞澀的父親不敢呼喊母親的名字。他們跑了很久,直到被剛放學的井上忍和她的同學撞上,才停了下來。
那天回家之後,父親終於決定把母親送進箱根的一家療養院。
母親每個週六回家,她每次都會給女兒帶魚糕和山葵醬。她會聽女兒拉奏三四首小提琴曲,然後和丈夫外出散步吃晚飯。週日的上午,她做奶油水果小餡餅,下午把自己關進自己的房間裡。週一的早晨,在丈夫的護送下到車站,回到療養院。
半年之後,療養院打電話告訴父親,說母親用絲襪自縊了。
母親死後,井上忍在很長的時間裡都不覺得傷心。她覺得很憤怒:母親就這樣離開了,沒有解釋,沒有道別。在她的記憶裡,那是一個溫柔的女人,不吝給最貧窮的陌生人以笑容和問候,竟這樣冷漠地離去。井上忍也恨她的父親:在預感到妻子生命將要結束的日子裡,他霸佔了妻子的全部時間,夫妻二人長久地沉浸在靜默哀傷的氛圍中,幾乎沒有留意到女兒的存在。
井上忍也怨恨自己,怨恨那場意外讓自己失去了一半的聽力;怨恨自己拒絕學中文;怨恨自己在發現母親傻笑的時候,恐懼地跑出房間。「是我不乖嗎?是我讓你失望了嗎?」她沒有機會望著母親的眼睛問她。
一年過去,怨恨被要吞噬她一樣強烈的思念所取代。井上忍時常坐在母親生前的房間裡,花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去一幅幅構建母親生前的場景。
母親常常面對的黑色胡桃木書桌,抽屜裡放著米白色的牛皮首飾盒,裡面放著兩條簡潔的寶石項鍊、一枚海水珍珠的訂婚戒指。父母是在美國留學時認識的,母親是政治系的學生,父親是助教。兩人從朋友發展成了情侶。半年之後,父親要回日本繼承家裡的傢俱店,母親跟隨他來到京都,二十多年就這樣過去了。
書桌右側立著一張父母結婚時的照片,兩人都穿著和服,清秀而靦腆,父親還不像現在那麼枯瘦。那一年,母親就和井上忍現在一樣大。
井上忍時常推開書桌前的窗子,看著尚未綻放的櫻花和滋潤樹木的河流,想象著母親當年的心情,面對這個陌生而寂靜的國度,她是否沉醉地露出笑容?又是否因這個國度永遠不會屬於她而流下眼淚?
母親到底是怎樣的女人?她身上總籠罩著戲劇裡出身名門女子的神秘和憂鬱,從沒有中國的親戚和朋友來探訪她,她的童年和青春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瞭解母親,唯一的線索是照片後的一排書。母親酷愛黃金時代的俄羅斯文學,例如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和《杜馬》。其中有一本暗綠色封面的中文小說被翻得最舊。母親在僅剩的平靜清醒的週日下午,總是在昏暗的房間中重讀這本書。從背影看,她瘦弱的脖頸彷彿將要折斷似的。
母親死後,井上忍從高中輟學,代替母親在父親的傢俱店工作,空閒的時候她學習中文。她開始一點點地讀母親書架上那本小說。
書的扉頁上寫著「此書獻給……」井上忍認得,那是母親的中文名字。
井上忍對這本小說簡直著了迷,她一遍遍地讀,把書中的女主角想象成母親的樣子,流淚的母親,在陰暗的長廊中接吻的母親,午夜不顧一切奔跑的母親。「我想跟你走,哪怕只是為了一時的感情。」她一個字一個字念著書中女主角的話,彷彿母親此刻躲在自己狹窄的喉嚨裡發聲。
午後的房間瀰漫著靜謐的氣息,陽光把牆紙上的月桂樹照得熠熠發光。她換上母親愛穿的便服,白色的針織衫像大理石一樣把她凝結在其中,凝結在過去。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母親生前的樣子變得模糊,可作為書中的女主角的形象卻變得愈來愈清晰,那個美貌勇敢的少女洋溢著讓人折服迷戀的活力。
父親的傢俱店受到更便宜的大型連鎖店的衝擊而倒閉,井上忍就憑藉著中文能力開始做地陪。最初的生意是靠教中文的老師介紹的,後來因為她的細心和謙虛,生意慢慢多了起來。她保持一個月只工作三週的工作習慣,收入依然足夠保持舒適的生活。
她帶一對蜜月的夫妻來輕井澤的酒店,在晚餐將要結束的時候,她看到了喬意。
不會錯的,書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稜角分明的臉和略帶譏諷的神情。雖然頭髮已經白了一半,可多麼慶幸,他還是書裡的那個人。
黑暗的溫泉裡,他的呼吸依然是書裡的那個人。
「我終於找到您了。」井上忍說。
「嗬,是嗎?」喬意帶著一絲驕矜和得意。
她把手掌放在他的胸口,感受他撲通撲通的心跳。他不明白,井上忍想。
他不明白,這麼多年,她一直在尋找他。這個曾經只存在於想象中的男人,這個深情的戀人,這個殘忍的騙子。這個狡詐而貪婪地汲取母親可憐的心裡僅剩的一點點愛的罪人,這個讓母親的孤獨的靈魂永遠無法被治癒的殺手。
溫泉外,那幾個之前離開的日本人又回來了。木屐愉悅地敲打地板。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門外徹骨的冷風溜了進來。薄得像蟬翼一樣的光線,透入這個全然黑暗的屋子。
只有這麼一束光線,就足夠喬意看清楚眼前的女孩兒,她格外白皙的皮膚被溫熱的水燙得有些發紅,頭髮溼溼地貼在臉上。他握住她放在他胸前的手,探過身去吻她。
兩人嘴唇接觸的瞬間,井上忍大聲地嚷了起來。她喊的是日語,喬意聽不懂,那幾個日本人急匆匆地衝了過來。
在七嘴八舌的日語斥責聲之中,井上忍抬手給了喬意一個耳光。很重的力氣,手掌簡直要陷進他的肉裡。喬意心裡充滿了仇恨,他恨她,他恨她給自己曖昧的訊號,卻又在他上鉤之後如此堅決地拒絕。他幾乎是赤身裸體、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一圈憤怒的日本人中,作為一個可笑、卑鄙、無恥的中國人。
然後她看到了井上忍眼中的淚水,她眼眶中的淚像一面光亮的鏡子。喬意看到了自己倒映其中的身體,肥大、令人作嘔。
她不會明白,喬意想。
她不會明白這樣一個衰老、令人作嘔的身體,依然充滿了愛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