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為什麼要用砒霜加害於我?」
「為什麼?你還想裝蒜?因為你不該懷上老爺的孩子!在這個家只有我能為老爺開枝散葉,傳宗接代,你沒有這個資格!一個下賤骯髒的娼妓還妄想通過孩子提升在這個家的位置,別做夢了!不可能,永遠不可能!」
袁雪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懷上了?為人母的喜悅掠過心頭,但馬上又陷入得而復失的恐懼之中,更何況她現在面對的是比任何豺狼虎豹都兇狠的戚氏。無論如何也要保護自己的孩子,哪怕死也要保護自己的孩子!袁雪在心裡不斷為自己打氣。袁雪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與戚氏頂撞以免激發她心中更大的怨恨與怒火,於是袁雪保持沉默。
戚氏之所以對袁雪腹中的胎兒反應如此強烈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她那不爭氣的肚子,嫁入韋府快十個春秋,平坦的小腹卻始終都沒有一點動靜。儘管她在送子觀音面前求了無數次,儘管她的丈夫是個御醫,儘管她吃遍了天下靈丹妙藥,這十年來硬是沒給韋義仁生下一子半女。韋義仁雖嘴上不說,但對戚氏的熱情與日俱減,要不是戚氏的孃家在他爬上尚藥局奉御的時候助了一臂之力,估計她早就被韋義仁掃地出門了。迎娶袁雪,還是一個妓女,這明顯就是對戚氏的正面宣戰。戚氏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所以當前來為袁雪看診的大夫告訴她,袁雪已經懷上了的時候,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把袁雪肚子裡的孩子打掉。她並不想要袁雪的命,所以選用了砒霜,而不是更猛烈的毒藥。
袁雪的沉默並沒有平息戚氏心中的怒火,反而愈加使得她暴跳如雷。
「怎麼不說話了,啞巴了!好,你以為不說話我就拿你沒辦法了!你等著!」
戚氏讓丫環拿來了一條專門懲罰下人用的皮鞭,戚氏拿過皮鞭,甩手就是重重的一鞭,鞭打聲尖銳刺耳。旁邊的丫環嚇得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忍去看。皮鞭的尾端抽到了袁雪的臉頰,瞬間出現了一道血痕。袁雪只是痛苦地叫了一聲,並未說話,但是眼淚湧了出來。
戚氏使出更狠的招數,讓丫環把蓋在袁雪身上的被子掀掉,專門抽打袁雪的肚子,一鞭,兩鞭,三鞭……不把袁雪腹中的胎兒打出來誓不罷休!好一個狠毒的婦人!
袁雪終於挺不住了,開始求饒,不是為她卑微的生命求饒,而是為她腹中的胎兒求饒。她可以忍受皮肉之苦,可她腹中的胎兒又如何能忍受得了?她彷彿聽到了胎兒的哭聲,這哭聲讓她心痛如絞。
「夫人,饒了我吧,別打了!求求你了,夫人,別打了!我什麼都聽你的,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這才像話。」戚氏終於停止了鞭笞,「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打掉你腹中的孩子,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三日之內必須打掉;要麼滾出韋家,滾出長安!滾得越遠越好,一輩子不要回來!別跟我耍什麼心計,更別指望拿老爺當靠山。把我逼急了,我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對袁雪這樣一個弱女子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難的選擇嗎?袁雪氣若游絲地歪在床沿,散亂的髮絲遮住了她憔悴的臉和死灰一樣的雙眼,宛如一個即將死去的人在等待屬於她最後的時刻。
許久,經過再三權衡,袁雪終於做出了她的選擇,道:「夫人,我願意離開長安,此生再也不會回來。」
戚氏的臉立馬由陰轉晴,卑鄙的笑容浮現在臉上。
戚氏恐夜長夢多,當即就命丫環為袁雪打包行李,並派下人押送她出城,再三叮囑下人一定要親自看著她出了城門,一定不准她半道去見韋義仁。
袁雪走出韋府大門的時候,已經淚如泉湧,原以為嫁給韋義仁將結束她在青樓被人侮辱和唾罵的生活,不料卻是另一種厄運的開始。對於韋義仁,袁雪自始至終不敢奢望他的愛,但是她對韋義仁是有感情的。相遇初始,她曾把自己脆弱的夢想寄託在他的身上。韋義仁也曾向她許諾,給她安定美好的生活。但現在看來,那隻不過是美麗的謊言罷了。在韋府的這段日子,亦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過眼雲煙的夢罷了。如今夢醒了,她也該離開這本不屬於她的地方,開始一種漂泊、顛沛流離的生活。幸好還有腹中的孩子,這是上天對她最好的饋贈,是她在這個世上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等等!」戚氏叫住了袁雪,扔給她一包盤纏,「拿著用吧!」
袁雪稍稍感動了一下,正要說聲謝謝,又被戚氏一頓搶白,「別以為我是可憐你,我是怕你維持不住生計又回來打老爺的主意!」
原來如此,袁雪在心裡苦笑道。
袁雪離開了韋府,再也沒有回頭。她決定去汝州投奔遠親。
去往汝州的路上,一處郊野,一片杏林,一座年久失修的破茅屋。
離開長安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裡柳桂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的,睜眼是她的家,她死於非難的孩子,她的夫君,閉眼也是她的家,她的孩子,她的夫君,沒有了他們,柳桂芩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這一個月裡,柳桂芩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要不是孟常及時地勸慰和阻止,柳桂芩早就了斷自己,去九泉之下與親人相會了。
柳桂芩身懷六甲,氣虛體弱,原本就行動緩慢,加之春雨綿綿,道路崎嶇泥濘,每走一步都那麼吃力、艱難。孟常抬頭望望陰暗的天,估摸著要下雨了。雨雖然下不大,但對懷有身孕的柳桂芩來說,在這荒郊野外,若是受了風寒,染上病可就不妙了。得找個地方避避雨才行。這麼想著,孟常四下張望,前方不遠處有一片杏林,林中隱約可見一座茅屋。
孟常剛攙扶著柳桂芩進到茅屋,雨就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
孟常往地上墊了一些乾草,扶柳桂芩慢慢躺下。柳桂芩剛躺下,肚子突然就有了反應,疼痛越來越劇烈,根據以往的經驗,柳桂芩知道要生了,於是吃力地對孟常說:「孟大哥,我可能要生了……」
孟常雖然對柳桂芩的隨時臨產有心理準備,但在這荒無人煙之地,既無產婆,又無工具,孟常頗感棘手。
柳桂芩由於疼痛難忍叫喚了起來。一聲聲的叫喊猛烈地撞擊著孟常的心。
這可如何是好?我一介匹夫又怎能幫助夫人生產呢?孟常來到茅屋外面,踮起腳望了半天也不見一個人影,不得已又跑進屋內。如果我不幫夫人,又有誰能幫得了她呢!
孟常左右為難,猶豫不決。
這也無法怪罪孟常,作為一個深受儒家思想束縛的人,「男女授受不親」這樣的禮法在他的腦子裡根深蒂固。
柳桂芩看出了孟常的心思,說:「都這個時候了,你還顧及什麼禮法啊!」
「夫人,在下……」孟常仍然無法下定決心。
「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母子死在茅屋裡嗎?」
「這——」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請問,屋裡有人嗎?」
來人正是袁雪。由於袁雪的身孕不到一個月,身子骨又比柳桂芩硬朗,腳力自然快些。雖然晚了十日,但還是趕上了孟常、柳桂芩。
孟常正愁找不到一個女子幫忙,袁雪的出現無疑是雪中送炭。孟常喜出望外,忙把袁雪請進茅屋,說明情況。袁雪義不容辭,放下行囊,全力以赴。就這樣,袁雪留在屋內,孟常站在外面,袁雪按照孟常的指示,順利地幫助柳桂芩產下一個男嬰。
嬰兒嘹亮的啼哭聲劃破了陰霾的天空,頓時雲開霧散,天放光芒,原本含苞待放的杏花剎那間全部綻放,那麼絢麗燦爛,那麼生機勃發。
柳桂芩懷抱著男嬰喜極而泣,在心中默默地呼喚著:「夫君,你看到了嗎?我們的孩子!」
孟家終於有後了!孟常也無比激動,總算做了一件可以彌補孟大人的事。
孟常忍不住對柳桂芩說:「長得多像孟大人啊!夫人給他取個名字吧。」
柳桂芩想起孟貞元生前已經取好了名字,就脫口而出:「就叫孟詵吧!」
之後三人結伴同行。柳桂芩對袁雪的幫助表示感激,兩人年紀相仿便以姐妹相稱,柳桂芩大一歲便做了姐姐。但兩個女人並沒有交心,都隱去了各自不堪回首的辛酸往事,都稱是去汝州探親。二十年後,柳桂芩萬萬想不到,袁雪竟然是與孟家有著血海深仇的韋義仁的妾室。
袁雪對孟常與柳桂芩的關係進行了種種猜測,有時候覺得他們像一對伉儷情深的夫婦,有時候覺得他們像一對親密無間的兄妹。不管如何,孟常對柳桂芩無微不至的照顧與關懷讓袁雪好生羨慕,人生若得這樣一個男子,再無他求。
三人抵達汝州後分別,各安其居。孟常與柳桂芩因緣際會,結為夫婦。袁雪也順利產下一子,取名韋桓。
引子三
孟家被誅一年後,張府。
孟貞元死後,尚藥局直長張光忠度日如年,儘管他每日在佛祖面前真心懺悔,但晚上依然是噩夢連連。夢裡孟貞元怒髮衝冠地質問他為何要加害自己。張光忠有時候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覺得完全變了一個人,那麼醜陋,那麼邪惡,竟然成了殺人的劊子手,而且殺的還是自己最敬重的孟貞元!為了保全自己,卻讓良師益友一般的孟大人成為冤死鬼,自己與禽獸畜生又有什麼區別?
另一方面,張光忠時刻提心吊膽,唯恐韋義仁殺人滅口,每次看到韋義仁那張笑裡藏刀的臉都噤若寒蟬。每次韋義仁叫到他的名字時他都嚇出一身冷汗。張光忠的精神幾近崩潰。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張光忠決定離開尚藥局,離開長安。他先是把相愛的醫女餘容弄出了尚藥局,在外面給她購置了一座簡陋的宅子,日後有機會再如實告知妻子,然後納餘容為妾。
餘容已經懷上張光忠的孩子,肚子日漸膨大,已到臨產日期。張光忠每日下朝親自前往悉心照料。這日張光忠值夜,餘容感覺肚子胎動明顯,恐出現意外,便腆著肚子向張府走去。
剛到張府大門口,就要生產了,餘容痛得在地上翻滾,口裡呼喊著:「救命。」
張光忠的妻子魏芝跑出來一看,見是一臨產的孕婦,驚訝不已。餘容抓住魏芝的裙襬,哀求道:「夫人……救我……救救我肚裡的孩子……」
魏芝於心不忍,趕緊叫下人把餘容抬進屋子,安置在床榻上,又吩咐下人請來穩婆,為餘容生產。無奈餘容難產,失血過多,只保住了孩子,而餘容則命喪九泉。
面對死去的餘容和剛剛生下來的男嬰,魏芝不知所措。
這邊值夜歸來的張光忠先是去了餘容的住處,發現餘容不在,張光忠預感到情況不妙,又心急火燎地趕往自個兒家裡。萬萬想不到的是,他面對的竟是心愛的女人的屍體。張光忠伏在餘容的屍身上痛哭起來,還不斷呼喚著餘容的名字。
張光忠異於平常的舉動讓魏芝大惑不解。這個女子叫餘容?她是誰?她與張光忠是什麼關係?是他妹妹?怎麼沒跟我提過?
待張光忠情緒平靜後,魏芝才問道:「夫君,這個女子她到底是誰?」溫柔的語氣不乏力量。
張光忠表情麻木而悲傷,許久才說了一句:「這是我的孩子。」
這是我的孩子!
張光忠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每一個字就像一根針一樣扎進魏芝的心。張光忠在等待,等待魏芝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等待魏芝呼天搶地,等待魏芝掀桌子、摔椅子,然而魏芝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輕輕地「哦」了一聲,便轉過身去,眼淚像掉了線的珍珠一樣滑落在地。
這簡單的「哦」具備無可比擬的殺傷力,張光忠起身,拽住魏芝的手說道:「請聽我解釋。」
魏芝默許。
張光忠悲痛而羞愧地把自己與醫女餘容相愛的事,把韋義仁要挾自己陷害孟貞元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魏芝,一邊講述一邊流淚。
講完後,張光忠突然跪在魏芝的面前,發瘋似地扇自己耳光。
「夫人,原諒我吧。我就是個畜生,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孟大人……」
張光忠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跪的是妻子還是孟貞元。
然而張光忠的下跪卻震撼了魏芝的心靈。男兒膝下有黃金。一個頂天立地的七尺男兒,一位照料皇室的御醫,可以跪天、跪地、跪父母,在男尊女卑的時代,向自己的妻子下跪這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從古至今又有幾人能做到?目睹張光忠抽自己耳光,魏芝也無比痛心,她知道他真心悔改了,於是蹲下身子,為張光忠擦乾淚水,扶他起來,哽咽道:「夫君,我原諒你了。起來吧,起來吧。」
人這一生,孰能無錯?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傷心的是自己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這麼久,我竟然沒有絲毫察覺。
這是魏芝的心裡話,本想說出來但還是嚥了回去。有時候人與人之間溝通與交流僅僅需要一個眼神,有些話最好藏在心底,說出來反而不好。
張光忠把孩子取名為張翰,魏芝接受了這孩子並視為己出,為免生芥蒂,答應張光忠不再要自己的孩子。張光忠感動得無以復加,娶妻如此,人生無憾。
不日,張光忠辭退了尚藥局的職務,與魏芝離開了長安,前往祖籍汝州。
又一年春,山花爛漫之際。孟常與張光忠採藥相逢於汝州伊陽山。二人敞開肺腑,追悔在尚藥局的所作所為,感嘆世事變遷。兩人同時起誓,一定要做一名對得起天地良心的醫者,懸壺濟世,治病救人,只有這樣才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孟貞元。兩人引為知己,結為至交。又五年,孟常成為汝州最有名望的大夫,開了汝州最大的醫館。而張光忠則成了汝州最大的藥材商,汝州大大小小的醫館都從張光忠這裡購置藥材。
由於孟常與張光忠是至交,孟常的孩子孟詵與張光忠的孩子張翰從小就情同手足。又因為袁雪的緣故,孟詵認識了韋桓,孟詵又把韋桓介紹給了張翰。三人志趣相投,一塊學習,一塊玩耍,後結為異姓兄弟,榮辱與共,富貴同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