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汝州刺史柳大人的府邸樓閣。
屈子神靈江上漂,家家艾葉風中搖。一杯黃酒兩唇香,正是端陽好時節。
晌午時分,日頭高掛,用過午膳的汝州刺史柳大人被義女霜兒盛情邀請,去閣樓聽霜兒新學的琴曲。柳大人平素公務繁忙,難得有閒在家,以往這個時候都需要小憩一會兒,以保持充沛體力應對下午事宜。但柳大人平生最大愛好就是聽曲,本想自己鑽研音律,撫弄一二,但苦於一身難以二用,遂作罷,姑且聽他人之曲來聊以自慰吧。霜兒力邀,豈能辜負了她一番美意?於是柳大人攜了同樣熱愛音律的愛女柳如蓮一同來到閣樓聽霜兒彈奏。
這閣樓是柳大人特意為霜兒而建,專門用作霜兒的琴室。精巧而不擁塞,古樸而不陳舊,推窗而望就是柳府的後花園,草木青翠,奼紫嫣紅,又有鶯歌燕舞,可謂撫琴聽曲的絕佳之處。
霜兒在閣樓恭候多時,與以往任何一次彈奏不同的是,霜兒今日的心情沉重而複雜,她真的不敢想象她今日所做的一切會有怎樣的後果,她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
柳大人和愛女柳如蓮如約而至,霜兒起身請坐,心卻像繃緊的琴絃。
柳如蓮興致盎然,搶先坐了正中面南的位置,道:「霜兒今日要彈奏什麼曲子?」
霜兒與柳如蓮年紀相仿,二九芳齡,風華正茂,都互相稱呼其名。霜兒把柳如蓮拉起,似乎很緊張柳如蓮坐在那個位置不動了,說道:「如蓮,別鬧了,這個上好的位置是留給爹爹的!」
柳大人擺擺手,笑道:「無妨,無妨。霜兒彈得很好,坐哪兒都一樣。」
哪知霜兒平素平和今日卻較起真來:「那怎麼行呢?南面為尊,我們做小輩的怎能目無尊長?如蓮你說是不是?」
柳如蓮撲哧笑出了聲,很識趣地走開了,又打趣道:「霜兒今日認真的模樣可真可愛。好啦,我是跟你鬧著玩兒的,這點道理我豈能不懂?」
「那恭敬不如從命了。」
柳大人笑著坐在了霜兒特意為他準備的最好的位置。
柳大人坐定,霜兒又道:「女兒為阿爺準備了一杯雄黃酒和一杯參茶,阿爺可在聽曲的時候飲用。」
「好!好!霜兒有心,阿爺沒有看錯你!」柳大人滿臉興奮,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柳如蓮面前的桌子也有一杯雄黃酒和一杯參茶。因無法忍受黃酒濃烈辛辣的氣味,柳如蓮僅僅小抿了一口便棄至一邊,只對參茶饒有興趣,一口下肚,感覺胃裡暖意濃濃。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柳大人一句「阿爺沒看錯你」又勾起了霜兒的憂思。霜兒明白柳大人的言外之意,柳大人的意思是他認霜兒為義女是明智的。捫心自問,柳大人對霜兒的愛並不遜於親生女兒柳如蓮。可是造化捉弄人,霜兒要承受不堪重負的命運,猶如一座大山壓在她的身上,她想逃,想放棄,卻無能為力。
「那麼,阿爺,女兒要開始彈奏了。」
霜兒的語氣緩慢,沉重,哀傷,又深情地看了一眼柳大人,眼神是如此的不捨,又是如此的無奈。柳大人和女兒柳如蓮都沉浸在聽曲的喜悅之中,對霜兒異於常日的表情無絲毫察覺。
霜兒彈奏的是《狂歌操》,整曲用的是徵調,像火一樣升騰,猶如萬馬奔騰,萬鼓齊鳴;猶如驚雷滾滾,狂風咆哮;又似巨濤拍岸,千尺瀑布跌落深潭。
柳如蓮狐疑,霜兒平素裡擅長的是輕柔哀婉之曲,今日怎能駕馭如此氣勢磅礴、振奮人心之曲?
而柳大人卻聽得如痴如醉,儼然全身心進入曲子所描繪的各種場景之中,這曲子正符合柳大人豪爽任俠的脾性。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琴音落定的時候,霜兒中指下的一根琴絃也「嘣」的一聲斷裂了,霜兒的一滴淚水掉了下來,正好掉在斷裂的琴絃上。霜兒在心中默唸了一句「對不起,阿爺。若有來生,霜兒還願意做您的女兒」。
柳大人飲完最後一口參茶,拍案而起:「好曲!好曲!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柳大人興致勃發,紅光滿面。這個時候一幅畫卷映入他的眼簾,就在他的正前方,霜兒頭頂上方的簷壁上。這幅畫好生奇怪,整個畫作通黃一片,畫中央一隻猛虎正在吞噬著一隻幼虎!
虎毒不食子。柳大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猛虎的血盆大口,額上青筋暴露,怒不可遏,大呼「豈有此理」,倒地而亡。死的時候,柳大人的眼睛放出白色的光芒,眼珠子鼓脹得像銅鑼一般大。
「阿爺——」
柳如蓮的哀號傳遍整個柳府。
霜兒也撲了過去,抱著柳大人的屍首痛哭。柳大人死不瞑目,霜兒用冰冷顫抖的手為柳大人合上雙眼。
柳府的人陸續趕到閣樓。
柳大人的妻子柳夫人見此情景,哪裡經得起這樣的刺激,大哭了幾下就昏厥了過去。
柳如蓮又哭著爬到柳夫人的身邊:「阿孃!阿孃!……」
柳如蓮摸了摸柳夫人的鼻息見還有氣,鬆了一口氣。爹沒了,不能再讓娘也有個三長兩短!柳如蓮想起通曉醫術的好友韋桓,於是瘋了一般衝下閣樓,跑出柳府,一口氣跑到韋桓的家。
韋桓的母親袁雪正在院子裡晾衣物,柳如蓮也不管什麼禮節了,破門而入,急迫地問道:「大嬸,韋桓在家嗎?」
「不在,在州學堂呢!」
柳如蓮又頭也不回地跑走了,向州學堂跑去。
袁雪快步到院門口,望著柳如蓮飛奔的背影,心裡好生奇怪,嘀咕道:「發生何事了,這姑娘這樣著急?」
州學堂內,夫子正與學子們討論孟子「性善論」。學子們踴躍發言,各抒己見。夫子堅持「性善論」,問老實忠厚的張翰和聰明好學的韋桓,二人都贊同夫子的見地。又問離經叛道的孟詵有何高見,孟詵是夫子最頭疼的學生之一,孟詵腦子裡稀奇古怪的想法總讓夫子毫無辦法。
孟詵站起來侃侃而談:「愚以為人之初,性非善。剛出生的嬰兒飢餓的時候不管母親有沒有乳汁一定要哭著喝奶的,甚至會把母親的乳頭咬破。可見人之初,性非善。」
學子們對孟詵的觀點既覺得新穎又覺得好笑,而夫子的臉上烏雲密佈,沒好氣地追問道:「那你認為人之初,性本惡嘍?」
「非也,非也!剛出生的嬰兒看見飯食上的蠅蟲並不去拍打它,而我們成年之人卻非要拍死它不可。」
夫子氣得吹鬍子瞪眼:「謬論!謬論!一派胡言!」
最後夫子讓學子們舉手表決,學子們自然紛紛舉手同意夫子的說法。夫子又讓同意孟詵觀點的舉手。整個學堂只有張翰舉手,韋桓看見張翰舉了手自己也舉了手。雖不太同意孟詵的言論,但畢竟是結拜兄弟,而且孟詵還是大哥,肯定要支援一下的。
於是夫子罰孟詵兄弟三人站在學堂後面面壁思過,說他們有辱斯文,旁門左道。
柳如蓮趕到學堂上氣不接下氣,正要闖入學堂被夫子喝住了:「哪家的野丫頭,闖進學堂做甚?」
「先生,請叫一下韋桓,小女有十萬火急的事找他。」
「千萬火急也不行!沒見老夫正在教學嗎?走,趕緊出去!別在這兒妨礙我。」
韋桓隱約聽出是柳如蓮的聲音,回過頭去一看,果真是柳如蓮。也不管學堂的紀律了,大踏步走出學堂,來到柳如蓮面前。孟詵、張翰二人也跟了出來。
見韋桓出來了,柳如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韋桓,快去救救我娘吧!」
「如蓮,發生什麼事了?別急,慢慢說。」韋桓見柳如蓮雙眼紅腫,無限關切地問。
「來不及了,到了再說吧!」
於是韋桓三人隨柳如蓮火速趕往柳府。
來到柳府西廂房柳夫人的病榻前,韋桓迅速檢視了一下柳大人的病情,還好沒有生命危險,只是急火攻心導致的昏厥。韋桓在柳夫人人中位置施了一針,片刻柳夫人就甦醒了過來,醒後又悲痛地呼叫:「老爺!老爺……」
「阿孃,阿孃,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柳如蓮握住母親的手,勸母親不要再哭泣,自己卻忍不住淚如泉湧。
「如蓮。」韋桓輕輕叫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同樣很難過,「到底發生何事了?」
柳如蓮這才轉過身來,用衣袖擦了一下淚水,哽咽道:「我阿爺……我阿爺……我阿爺他死了。」
這無異於晴天霹靂,韋桓、孟詵、張翰三人驚若木雞。這怎麼可能?柳大人也不過是知天命的年紀,又無病魔纏身,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說沒了就沒了呢?
「怎麼回事?柳大人是怎麼死的?」韋桓追問道。
柳如蓮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和爹在閣樓聽霜兒彈完琴,爹就……」
閣樓?聽琴?霜兒?這三個意念閃電般掠過孟詵的頭腦。
「快帶我們去看看!」孟詵焦急道。
於是柳如蓮囑咐母親好生歇息,自己領著孟詵三人上了閣樓。
閣樓裡已聚集了好些人,柳如蓮的哥哥柳如山已經領了府衙提刑官在檢視案發現場,並未發現什麼可疑之物。提刑官又仔細檢查柳大人的屍體,身上無任何傷痕,也無任何血跡。又拿出細細的銀針放進柳大人的口中,一會兒拔了出來,銀針並沒有變成黑色,排除了中毒死亡的可能。
提刑官又找到柳如蓮、霜兒問話。
「柳大人死之前是不是和你們在一起?」
「是。」
提刑官問柳如蓮:「當時你在做什麼?」
「我在聽霜兒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