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詵三人一路過關斬將,終於只剩下最後一位名醫針灸奇人宋鋒芒了。據說宋鋒芒是五大名醫中最難相處、最難伺候的一位。他脾氣非常暴躁,出口之言就如他的名字一樣像刀劍上的鋒芒,不僅刺耳也刺心。拜在他名下的徒弟多半堅持不到最後就忍無可忍走人了。至今宋鋒芒沒有收到一個得意門生,仍是孤家寡人一個。不過宋鋒芒卻是韋桓最想拜的師父。因為他自學醫術,在眾多領域裡,他最感興趣的也最得心應手的就是針灸了。
在拜宋鋒芒為師前,孟詵三人與孫思邈見了一面,稟告師父他們的情況。孫思邈對三人所取得的進展頷首稱許,希望他們一如既往,再接再厲。心胸狹隘、品行不端的柳志遠聽說三人接連通過四位名師的考核,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嚴重地意識到如果再不出手阻止他們,一旦他們正式成為孫思邈的關門弟子,他首席大弟子的地位岌岌可危。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柳志遠偷偷地潛入宋鋒芒的針灸堂,與宋鋒芒密談。假託師父的旨意說孟詵三人品德欠佳不要讓三人通過考核。
宋鋒芒性子耿直,與孫思邈是莫逆之交,對孫思邈的話深信不疑,言聽計從。在收三人為徒這件事上倒也爽快,可收三人為徒之後,並不教三人任何針灸之術,整天讓三人幹些雜活,還時不時呵斥、辱罵三人。
「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把病患領到病舍裡去!」
「給我找點艾草來!」
「把院子打掃一下!」
「把缸裡的水挑滿!」
「一群酒囊飯袋,洗個紗布也洗不乾淨!看看這上面的血跡!」
一天到晚,孟詵三人的耳朵裡就充斥著這些不堪忍受的叱責、怒罵之聲。早就聽說宋鋒芒脾氣不好,對自己看不慣的事情一點也無法容忍,不吐不快,不罵不快,今日孟詵算是真正領教了。孟詵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百忍則安,忍字頭上一把刀,不是他想忍,是他不得不忍。經過這麼多年人與事的歷練,孟詵的忍功大有長進。宋鋒芒雖然有意刁難他們,但沒有觸及孟詵的底線,而且孟詵有種感覺,這不是宋鋒芒真實的面目,因為他看到宋鋒芒眼裡放射出來的除了刻意為之的憤怒外,還有正義之光,那種光芒是偽裝不了的。另外,經過孟詵理性的分析,能得到師父孫思邈的首肯並能成為天門道長口中的養生聖人,絕非尋常之輩,必有過人之處。
而對張翰來說,忍耐是他最大的本事,這似乎是他與生俱來的稟賦,無論別人怎樣挖苦他、嘲笑他、辱罵他,只要不侵犯他的原則,他都若無其事,甚至一笑而過。宋鋒芒這點辱罵對他來說就像輕風細雨吹打在自己的臉上,不但不覺得難受,還覺得舒服呢。
三人之中最不能忍受的便是韋桓了,因為從小到大母親是藝伎出身,他受夠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冷嘲熱諷。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於是他爆發了。
當宋鋒芒讓韋桓去倒病患的尿盆時,一直忍氣吞聲的他對宋鋒芒不滿的情緒在體內發酵到極限,他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那種感覺就像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剝光了衣服一樣不能忍受。於是,變態的自尊讓韋桓狂叫了起來:「我不幹了!」說著還把便盆扔在了病舍門口,病患騷臭難聞的尿液流了一地,還濺了宋鋒芒一身。
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孟詵與張翰甚為擔憂宋鋒芒這次會不會愈加變本加厲地責罰韋桓,甚至一氣之下把他趕出針灸堂。
出乎意料的,宋鋒芒不但沒有發作反而笑著說:「嘿!這小子脾氣比我還暴嘛!」
張翰為緩和氣氛趕忙說道:「師父,我來收拾吧!」
於是迅速拿來掃帚和乾淨的水,將被尿液汙染的地面清掃了一遍。忙完後,張翰又怯生道:「師父,要不,您把袍子換下來我給您洗一下。」
宋鋒芒破天荒地說了一句讓張翰受寵若驚的話:「不用了,辛苦你了。」
正在這時,針灸堂一名雜工前來稟報:「師父,孫思邈的女兒孫若蘭在門外找您。」
「快請進來!」
一會兒,嫋嫋娜娜、亭亭玉立的孫若蘭被帶到了宋鋒芒跟前。
孫若蘭外出購置一些日常所需,路過宋鋒芒的針灸堂,駐足停留,心裡揣摩著孟詵他們怎樣了呢?從內心裡講,孫若蘭希望孟詵等人順利通過父親的考驗,父親這次對三人的考驗委實有些嚴厲苛刻了。聽柳志遠說他們現在已到了針灸奇人宋鋒芒宋叔叔這裡,不如前去探視一番看看情況如何。於是出於擔憂與好奇,孫若蘭走進了針灸堂。
孫若蘭臉上帶著蘭草一般淺淺的微笑:「宋叔叔好。」
宋鋒芒也笑道:「若蘭來了啊。」
孟詵三人也一一過來問候孫若蘭,只是韋桓陰沉著臉,嘴撅得足可以掛一個吊桶了。
宋鋒芒道:「你們各自去忙吧,我有些話要對若蘭說。」
於是,宋鋒芒把孫若蘭單獨領進了書房。孫若蘭走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孟詵,心想,看他們的表情都不太對勁,是否有什麼事發生?
落座後,宋鋒芒道:「若蘭,令尊近來可好?」
「家父一切尚安。」
「沒有出去雲遊?你父親為精進醫藥常不辭勞苦四處奔波,真是令人佩服啊。」
宋鋒芒對孫若蘭的態度與對孟詵三人相比判若兩人,變得和藹可親,言語柔和。
「家父近日都在醫館,多謝叔叔掛懷。」
宋鋒芒眉頭微微一皺,道:「若蘭啊,叔叔有一事不明,通過這些日子觀察,孟詵三人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為何你父親說他們品性不良,讓我故意刁難他們不讓他們通過考核?」
孫若蘭心裡稍稍一驚,道:「竟有這等事嗎?」
「我還沒收他們為徒之前,你爹的大弟子柳志遠摸著黑跑過來這樣對我說的。」
孫若蘭有些生氣:「叔叔斷斷不可相信柳志遠的一面之詞,定是他從中作梗、挑撥離間,家父萬萬不會做出這種事。他若有意要拒絕他們,必定會明說並告知他們緣由。」
「若蘭如此一說,我就明白了。起初還以為你父親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呢?」
孫若蘭有些著急,道:「叔叔,侄女先告辭了。我得回去向家父稟明此事。」
走至門口,又折了回來,問道:「叔叔,剛才在病舍……」
宋鋒芒知道她要問什麼,打斷她的話道:「區區小事,不值得一提。你去吧。」
孫若蘭走後,宋鋒芒自言自語道:「看來,我還真誤會他們了。」
孫若蘭匆匆回到醫館,在醫館門口與柳志遠撞了一個滿懷。孫若蘭抬起頭來,瞪了柳志遠一眼,道:「我阿爺呢?」
柳志遠滿臉堆笑道:「您回來了啊。師父在病舍給病患看診呢。」
一口氣跑到病舍,把父親拉到一邊,告訴了父親柳志遠假傳旨意一事。
孫思邈很是氣憤,真是恨鐵不成鋼。但很快通過呼吸之法將怒氣平息了。這是孫思邈養生的一個秘訣,遇到任何事情都不生氣。如果忍無可忍發作了,也一定會採取措施,不讓氣機鬱滯在體內。
孫思邈找到柳志遠,冷冷地說道:「你跟我走一趟吧。」
孫思邈大步流星,柳志遠在後面低頭彎腰,緊跟慢跟,又時不時地問孫若蘭何事。
孫若蘭冷若冰霜,紅唇緊閉,不曾說出隻言片語。
來到針灸堂,孫思邈先是找到宋鋒芒,寒暄了幾句,又讓孫若蘭把孟詵三人也叫了過來。
孫思邈道:「志遠,還不向宋大夫跪下?」
柳志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師父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讓我跪下?
「師父,這……」
「怎麼,還不情願?你是不是假託我之口散播謠言,說孟詵三人品德欠缺,讓宋大夫故意為難他們?」
柳志遠見事已敗露,負隅頑抗於事無補,便索性低頭認錯,但言辭閃爍:「師父明察,徒兒只是提醒宋大夫知人知面不知心。孟詵三人來歷不明,行為詭異,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麼,所以讓宋大夫提防著點,以防不測。」
孫思邈厲聲道:「一派胡言,還想狡辯嗎?就算孟詵三人有何不軌,也輪不到你在這裡說三道四。還不向宋大夫磕頭認錯,並向孟詵三人賠禮道歉?」
孟詵三人總算明白了宋鋒芒為何如此粗蠻地對待他們,原來中間還有這一齣戲。
柳志遠灰溜溜道:「師父,徒兒錯了,甘願領受師父責罰。」
說著向宋鋒芒磕了三個響頭,又很勉強地向孟詵三人致歉。
「在下無心之舉,給三位造成了困擾,還望見諒。」
韋桓對柳志遠的致歉之詞甚為不滿。這些天所遭受的罪原來全是拜他所賜,此刻還不真心悔改,說一些言不由衷、不著邊際的話,這是哪門子道歉?
韋桓氣不過,說道:「我兄弟三人與你素無仇怨,你為何要陷害我們?」
柳志遠支吾著說不上話來。
孟詵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二弟,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就不要追究了。」
宋鋒芒、孫思邈、孫若蘭同時向孟詵投去欣賞的目光。
這時宋鋒芒發話了:「三位公子,這些天真夠你們受的!如果你們還能忍受我這壞脾氣,就留下來,學學我這雕蟲小技。如果你們想離開,請自便!」
孫思邈道:「宋大夫已經答應教你們針灸之術了,宋大夫的針灸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你們三人若是學到一點皮毛也夠你們受用一生了。還不趕快拜謝。」
「多謝前輩成全。」三人忙不迭地向宋鋒芒拜謝。
宋鋒芒道:「思邈兄真是抬舉我了,跟你高深莫測的醫術相比,我這點小伎倆難登大雅之堂。」
孫思邈道:「宋老弟啊,你過謙了。我這三位徒弟還得你勞心費神啊。」
宋鋒芒道:「舉手之勞,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