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食醫》小說信息

一、心魔(第1頁,共2頁)

字體:

話說孟詵被無罪釋放後,並沒有多歡喜,似乎像變了一個人,愁眉不展,鬱鬱寡歡。張翰、孫若蘭以為孟詵關押在牢房裡受了刺激才這樣的,過幾天會恢復如初的,可七日過去了孟詵依然如故。

這日,孟詵有些心不在焉地在湯藥房裡為病患煎著藥。藥罐裡的湯藥溢位來了他也沒有察覺,直到聽到湯藥滴在柴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才慌忙把藥罐拿了下來,有時還不免燙傷手。

孫若蘭也不知何時來到了孟詵的身後,見他這般模樣心裡甚覺詫異。

「孟公子,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你說什麼?」孟詵回過頭來,像夢遊人一樣。

「好些時日了,你的情緒一直很低落。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孟詵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讓你擔憂了,小姐。唉,我也不知道為何,近些日子心裡總覺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不如讓阿爺給你看看?」

孟詵連忙搖頭:「不必了,小姐。師父日理萬機,忙裡忙外,我們這些當徒弟的幫不上忙已經夠慚愧了,怎還好意思讓師父分心?」

正說著,許久不見的蘇巧珍突然跑了進來,用百靈鳥一樣的聲音說道:「孟大哥,快去看看吧。如蓮妹妹抱恙在床,似乎有些嚴重。」

孟詵二話不說,只讓孫若蘭轉告師父一下,就隨蘇巧珍出了湯藥房。

在醫館門口又遇到韋桓,心直口快的蘇巧珍又把柳如蓮生病的事告訴了韋桓。心上人生病,韋桓哪敢怠慢,也跟著去了。

來到天音閣,孟詵仔細檢視了一番柳如蓮的病情,還好無甚大礙,只是偶感傷寒導致的全身痠痛,頭痛。

孟詵準備在柳如蓮的合谷穴施針。

「如蓮,你把手伸出來,微微握拳。」

似乎只有在給病患看診的時候,孟詵才有一絲活力。正當孟詵拿好針要為柳如蓮施針的時候,竟發現自己的手顫抖不已。一針下去,阿四母親斷氣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耳邊彷彿聽到阿四母親痛苦的喊叫:你治死了我!還我命來!明明已經知道阿四母親的死與自己無關,可為何還有這樣的反應?孟詵的手停在半空中,遲遲不肯施針。

在一旁觀看的韋桓不耐煩了,叫道:「你在想什麼?還不施針?」

孟詵不答話,握針的手依然在抖個不停。

「如果你擔心扎不準,把針給我。別在這裡礙事!」

說著,韋桓就奪過孟詵手中的針。

柳如蓮吃力地說道:「韋桓,把針給孟大哥。」聲音雖小卻不容置疑。

「如蓮,大哥他……」

「我讓你把針給他。」

韋桓氣呼呼地把手往孟詵面前一甩:「拿去!拜託你趕緊施針!如蓮正在遭受著病痛的折磨,你卻還在這裡神遊萬里,胡思亂想!」

孟詵又慢慢拿起針。那鋒利的針尖發出來的光芒把孟詵的眼睛晃了一下。曾經這樣的針在他手中是那麼的乖順,而此刻卻一點也不聽他的使喚,仍然在抖。越靠近柳如蓮的手抖得越厲害!彷彿那針鐵了心要掙脫他的手似的。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孟詵心中一片茫然。

「拜託你快點!」韋桓怒目圓睜,幾乎是吼出來的。

蘇巧珍看不過去了,以前韋桓對孟詵頗為敬重,為何現在如此無禮?蘇巧珍道:「韋桓,我也拜託你安靜點,你在這大呼小叫誰能夠安下心來?再叫我就讓你出去,這可是我姑媽的地方。」

孟詵閉上眼睛把針紮了下去。

「哎喲。」儘管柳如蓮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叫出聲來,但實在是疼痛難忍。

柳如蓮的叫聲告訴孟詵,他扎錯了。

韋桓再次奪過孟詵手中的針叫道:「滾開!」

孟詵像掉了魂一樣,獨自一人黯然傷神地離開了天音閣。

蘇巧珍不放心,追了出來,關切地問:「孟大哥,你沒事吧?韋桓的話你不要上心。」

「噢,沒什麼,我就是想一個人走走。你回去照顧如蓮吧。」

孟詵已經出了天音閣,柳如蓮還在喚著孟詵的名字:「孟大哥,孟大哥……」

韋桓沒好聲氣道:「看你都病成這樣子了,心裡還只惦記著你的孟大哥。為何不為自己考慮考慮!你若堅持要他施針,估計你這病就甭想好了。我看你這病八成也是為他落得。寒風徹骨,在阿四母親墳前守了那麼久,能不凍著嗎?幸好有我在,你這病三五日也就給你醫好了。」

柳如蓮的心思早已飛到孟詵身上了,雖然生著病,也覺出了他有些不對勁。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這樣的施針對他來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可今天怎麼難於上青天呢?

柳如蓮毫不理會韋桓,韋桓給她施針後就自個兒在那像個老太婆一樣喋喋不休。

蘇巧珍進來了,柳如蓮又擠出力氣問道:「巧珍,孟大哥怎樣了?」

「走了。」蘇巧珍白了一眼韋桓,心直口快,「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看八成是被某人氣走的。」

柳如蓮道:「不會的,孟大哥氣量不會這麼小的。」

蘇巧珍道:「那倒也是。孟大哥雅量,心胸寬廣如天地,哪像某人心如針尖般大小。」

韋桓面子上過不去了,道:「如蓮,你好生養著吧,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韋桓向蘇巧珍使了一下臉色便走了。

蘇巧珍道:「你瞧瞧,說他幾句就賭氣走了。說他心眼小沒冤枉他吧。如蓮,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朋友呢。好了,姐姐我不跟你嘮叨了,我要回去了,不然我那婆婆又要說我了。好好照顧自己,我過幾日再來看你。」

這邊孟詵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回到醫館,心裡反覆想著一個問題:為何施針的手會抖個不停,為何這麼簡單的穴位也扎不準?

張翰見孟詵回來了,叫了一聲大哥,說道:「如蓮沒事吧?噢,對了,師父在病舍等你呢!」

孟詵快步向病舍走去。

「師父,您找我?」

孫思邈見孟詵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關懷道:「孟詵,你沒什麼事吧?都過去好些日子了,你的精氣神還沒有恢復啊。」

「師父,徒兒讓您失望了。」

「對了,剛來了一個病患,患了肺病,你去給他施針吧。」

「是。師父。」

「他是痰濁阻塞,肺氣失宣型咳嗽。知道在什麼穴位施針吧?」

「肺俞、太淵、章門、太白、豐隆。」

「嗯。開始吧。」

孟詵深呼吸了一口氣,又緩慢把氣吐了出來,調勻了一下氣息。又整了整心緒,拿起了針。

可剛一拿起針就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那揮之不去的陰影,阿四母親臨死前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我這是怎麼了?為何會這樣?孟詵心亂如麻,急出一身冷汗。越急抖得越厲害,那隻手彷彿已經不是他的,又好像讓魔鬼下了詛咒。如此抖動的手自然無法下針。

病患見孟詵那樣,很是擔驚受怕,大聲說道:「孫大夫,孫大夫!他到底是不是大夫,小的害怕。你還是給我換一個大夫吧。」

正在鄰床忙碌的孫思邈回過頭來,看見孟詵那劇烈抖動的手也吃了一驚。又看了看他那張緊繃的滲出了細密汗珠的臉,意識到事情有些嚴重,估摸著孟詵心裡八成遇上了難以逾越的溝坎了。於是對他說道:「孟詵,為師準你幾天假,你好好休息幾天吧。」

「不,師父!我行的!」

孟詵不甘心,不願意接受眼前的事實。

「孟詵,別逞強了。這是每個大夫必須經歷的挫折與困難。他遲早都會來的,遲來不如早來得好。沒有什麼事是一帆風順的,你不要逃避,要正視它。你心中的那道坎得自己邁過去才行。」

孟詵只好聽從了師父的勸說,好好休息幾天,調適好自己的心態。

孟詵原以為這樣的現象一時半會就好,不會持續很久,可事情比他預想的要糟糕得多。持針的手每況愈下,劇烈顫抖竟已成習慣。他驚恐地發現,以前面對病患的時候才抖,如今沒有病患也抖了。孟詵痛苦不堪,幾乎要崩潰,一顆心日日夜夜受著煎熬。對於大夫來說,一雙手是何其重要,如果沒有手怎麼給病患切脈,怎麼給病患施針。沒有手就形同廢人!獨自一人的時候,孟詵盯著自己的手,看著看著,眼裡放出憤怒的光,真恨不得拿一把刀來把這只不爭氣的手剁掉。

孟詵心裡憋得慌,想找人一吐為快。不能找張翰,他要是知道了必定時時刻刻地陪著自己,不能影響他的心情。也不能找韋桓,感覺與他陌生了,幾乎快要成路人了。到底是他變了還是我變了?覺空禪師與釋淨塵大師醒世宣言,世事無常,幾十年的兄弟尚且如此,還有什麼橫亙如初?不如去喝杯酒吧,一醉解千愁。

孟詵去了酒館。抽刀斷水水更流,酒入愁腸愁更愁。孟詵不能喝得酩酊大醉,不想成為親朋好友的負累。微醺的時候,他又離開了酒館,去哪裡呢?還有誰可以聽我傾訴一番呢?還有如蓮!對,還有如蓮!堂堂七尺男兒絕不可以在一個弱女子面前表現出頹廢的模樣,但是我知道善解人意的如蓮是不會嘲笑我的。還有她的琴!還有天音前輩傳授給她的五音治病琴技。我何不讓他給我彈奏一曲安撫一下我紛亂的心?說不定她的琴能治好我這顫抖的手。

已經進入晚冬,又是一場鵝毛大雪,孟詵這樣想著,踏著積雪向天音閣走去。

跨進天音閣,一抹鮮紅躍入了孟詵的眼簾。

咦?那熟悉的倩影不是如蓮嗎?

正是柳如蓮,柳如蓮披著一件鮮紅的裘皮大氅正在饒有興致地賞著冬梅。

天音閣院子裡種了三五株臘梅,乃天音仙子親手栽植。眾芳搖落,萬物凋零,它卻獨佔萱妍,傲雪盛開,風情萬種,遺世獨立,亦如天音仙子本人真實的寫照。只嘆世間再無天音仙子的天籟之音。

而此時的柳如蓮卻與凌寒獨自開的紅梅融為一體,都是那麼美好,微醉的孟詵有些痴了,分不清哪是柳如蓮哪是紅梅。

「如蓮。」

孟詵輕輕地喚了一聲,走了過去。一股清幽淡遠的梅香襲來,孟詵心曠神怡。

「孟大哥,你怎來了?」柳如蓮露出驚喜的表情。

「你喜歡梅花?竟在這冰天雪地裡站了這麼久。」

「這千里冰封的日子就數這幾枝梅花別有一番韻味,故出來賞玩一番。其實,我並不怎麼愛梅的。世人贊它高風,我反而覺得它性子硬了些,不免孤芳自賞,顧影自憐。」

「你的見解倒挺獨到。那你喜歡什麼花?」

「小女子欣賞蓮花。柔柔順順的,不張揚,也沒怨氣,能接受一切,也能包容一切。」

孟詵淡笑道:「不愧為佛中之花,正如你的名字,也正如你的人。」

第一次得到心上人面對面如此直接的誇讚,柳如蓮心花怒放,臉上卻泛起紅暈,羞赧道:「小女子哪敢與蓮花相媲美,羞煞我也。對了,孟大哥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近日心煩意亂,特意來向你求一曲,以平心緒。」

「孟大哥勿要客氣,日後若要聽琴隨到隨彈。大哥可是為了施針的事煩惱?」

「你如何知曉?」

柳如蓮邊走邊道:「那日見你為我施針的時候手抖不已。怎麼,還沒見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