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桓完全沒有料到事情弄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孟詵被帶走後他怔怔地站在那裡,思想在進行激烈的鬥爭。他原以為柳志遠只不過對孟詵玩玩惡作劇,小懲大誡一下,沒想到柳志遠竟然去告官。自己的結拜大哥就要遭受牢獄之災,要知道按照大唐律法,誤治死人要判監禁三年以上。自己成了謀害大哥的幫兇,雖然整件事都是由柳志遠一手操辦的,但他是知情人。只要他一開口,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為何?我幾時變得如此狠毒了,連結拜大哥也謀害。不,我不能這樣做!我要去救大哥!
這樣想著,韋桓向醫館門口衝去,一隻腳剛跨出醫館的大門就被柳志遠硬生生地叫住了。
柳志遠把韋桓拉到無人的地方質問道:「你去哪?你想去衙門揭露真相嗎?」
韋桓叫道:「他是我大哥!你為何要去告官?」
「無毒不丈夫。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要做就做狠一點!你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唇亡齒寒。你可想仔細了,你要是去告發,坐牢的就不是孟詵了,而是你和我!我倒無所謂,出來後混混日子,了此殘生也就罷了。但是你不同,你有宏圖大志,你有遠大抱負。你要成為天下第一名醫,光宗耀祖,享盡榮華富貴。你要是進去了,能不能出來還兩說呢,出來後你的夢想、你的前途都早已化作泡影。」
韋桓猶豫了,退縮了,最終打消了去衙門揭發真相的念頭。韋桓蜷縮在牆角,雙手抱住自己的頭,痛苦不堪。
暮曉時分,孫若蘭、張翰守在醫館門口,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了孫思邈的歸影。
張翰哭喪著臉道:「師父!大哥被抓起來了。」
孫思邈微微一怔,道:「別急,慢慢說。」
孫若蘭道:「下午來了一名中風患者,孟公子誤治死了病患,被官府抓起來了。」
孫思邈驚問道:「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孫若蘭又把事情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孫若蘭面帶愧色:「阿爺,女兒不應該勸孟公子醫治病患。阿爺曾明令沒有您的許可任何人都不可隨便醫治病患。可女兒卻……」
張翰也道:「我也不該勸大哥。」
孫思邈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是天災還是人禍還未可知。你們跟我走一趟陶大人府裡吧。」
又問:「韋桓和柳志遠兩人呢?」
張翰和孫若蘭都搖搖頭說不知道。
孫思邈嘆道:「發生這麼大的事,兩人竟不知所蹤。真是無可救藥啊。」
孫思邈閒雲野鶴,平素與朝中官員無甚往來,有也只是一面之緣,無甚交情。細想來,只有門下坊中庶子陶德山可以求助了。孟詵曾救過陶大人兒子的病,這點面子應該是會給的。
到了陶府,孫思邈長話短說,直截了當地把事情告知了陶德山。
陶德山聞聽孟詵遭遇劫難,心中也甚是著急。但人證物證俱在,孟詵有口難辯,陶大人也不能徇私枉法,無力迴天啊。
陶德山一連說了好幾個「抱歉」,最後道:「陶某雖不能救孟兄弟於水火之中,但可以疏通關係,讓看守他的獄卒善待孟兄弟。」
孫思邈道:「那再好不過了。給陶大人添麻煩了,老夫在此謝過。」
陶德山道:「孟兄弟俠義心腸,吉人天相,自會有神佛庇佑,諸位也不要過於憂心了。如果孟兄弟是被人陷害的,陶某一定想辦法讓官府徹查此事,還孟兄弟清白。如果孟兄弟果真誤治,也必是無心之舉,陶某也定會竭盡全力保孟兄弟周全。」
孫思邈道:「大人話已至此,老夫也就不多說了,只留感激在心中。打擾了,告辭!」
從陶府出來,孫思邈與孫若蘭徑直回了醫館。張翰卻說要把孟詵被衙門收監的訊息告知柳如蓮,於是直奔天音閣。
張翰橫衝直撞地闖入天音閣,喘著粗氣把話說完。正在彈琴的柳如蓮聽後花容失色,用力不均的手指彈出一個刺耳尖利的音符便戛然而止。鋒利纖細的琴絃,把柳如蓮白皙嬌嫩的手指劃出一道血痕,而柳如蓮毫無察覺。
「怎會如此?以孟大哥的醫術怎會醫死人?中風是嚴重的急症,不醫治隨時有死亡的危險,在救治中死去也是常有的事,又怎麼能把罪名強加給出於好心醫治的孟大哥身上呢?」
柳如蓮情急中的一句話,讓火燒火燎的張翰猛然醒悟。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中風患者被抬進來的時候已有垂死掙扎之相,大哥一針下去就斃命,是巧合還是陰謀?還有我記得先師宋鋒芒說過,人中穴是急救的穴位,不是險要的穴位,怎麼可能置人於死地呢?一定是一個圈套!一定有人事先布好了局,讓大哥自投羅網。可是,誰要害大哥呢?他是要害大哥還是要害精誠醫館?唉!這些暫且擱置一邊,要緊的是先要弄清真相,把大哥救出來!
張翰有些激動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柳如蓮很是贊同,又提出疑慮:「可是患者家屬一口咬定是孟大哥治死的,死無對證,該如何是好?」
「對!找到患者家屬,從他身上找線索!」
「你認得患者家屬嗎?」
「這……」張翰又遲疑了,柳如蓮的發問像是給他潑了一盆冷水,「我只知道死者家屬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他叫什麼名字,住哪一概不知。唉,我真是高興過了頭。長安城這麼大,茫茫人海,要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柳如蓮又鼓勵道:「有了這點線索總比毫無頭緒的好。我們一個一個地問,一家一家地找,不信找不到。上蒼一定會垂憐我們的,一定會眷顧孟大哥,讓孟大哥洗脫不白之冤!」
柳如蓮振奮人心的話讓一度灰心喪氣的張翰又信心倍增,二人約好明日就打聽阿四的下落。張翰回家後把想法和打算全部告訴了韋桓,約韋桓一起尋找阿四,韋桓卻閃爍其詞,模稜兩可,說還不知道明日師父有沒有事找他。
翌日,張翰先去醫館向孫思邈告假,孫思邈爽快應允,還盛讚他的妙思。孫若蘭當時也在場,聽了張翰的話,也義不容辭地加入了尋找阿四的隊伍。張翰又問韋桓去不去,韋桓以大哥不在醫館人手不夠為由推辭了。闖出這麼大的禍端,避之唯恐不及,他怎麼可能自掘墳墓呢?
在孫若蘭的建議下,二人懷著僥倖的心理一一詢問醫館所有雜工。真是萬幸,竟然有雜工說認得阿四,不但說出了他的名字,還說出了他的住所。二人感到莫大的驚喜與鼓舞。
孫若蘭、張翰二人又去了天音閣尋了柳如蓮,三人又馬不停蹄地向長安城西郊出發。
這是孫若蘭與柳如蓮第一次聯手營救同一個令她們傾心鍾情、魂牽夢縈的男子。所不同的是此時的孫若蘭對孟詵的感情還沒有柳如蓮來得熾烈,而且隱藏得頗深,這與她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有關。愛一個人是不是一定要告訴他,是不是一定要得到他,這是孫若蘭反覆思考的問題。
三人風塵僕僕來到城西郊阿四所住的茅屋,發現早已人去屋空。看來阿四料定他們要尋到這,三十六計走為上,早就逃之夭夭了。
三人不甘心,又找阿四周遭的鄰人打聽他的去向,無人知曉。大費苦心得知的線索就這樣化為泡影,三人不免有些垂頭喪氣。
小憩間,冰雪聰慧的孫若蘭遙指前方一個小山坡上的墳塋,道:「你們看到那個墳頭了嗎?」
「是啊,是有個墳頭。」張翰附和道。
孫若蘭靈光一閃,有些興奮道:「還冒著青煙,料想是個新墳。」
柳如蓮問:「那又怎樣?與這事有關係嗎?」
孫若蘭從容道:「如不出所料,這個新墳應該是阿四母親的。那日,我見阿四為母親的死哭得死去活來,想必是個孝子。如此,阿四必會隔三岔五地來到母親墳前拜祭。我們可以一直守在附近,找一個地方藏匿起來,等阿四前來給母親上墳。」
張翰道;「甚好!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
柳如蓮向孫若蘭投去欽佩的目光,對孫若蘭的急中生智頗為讚賞。
柳如蓮又補充一句:「我可以不用藏匿,因為阿四不認得我,那日我不在場。」
三人滿懷希望向小山坡走去。
孫若蘭果真神算,冒著嫋嫋青煙的新墳埋葬的正是阿四母親,墓碑上的字清清楚楚,刻著阿四母親的名字。墳前還有一堆焚燒紙錢殘留下來的灰燼。
欣喜過後的張翰又道:「就是不知道阿四何時會來給他母親上墳。」
孫若蘭與柳如蓮心有靈犀,幾乎異口同聲道:「所以我們要守在這裡,一刻也不得離開。」
說完兩人相視一眼,柳如蓮立馬臉上緋紅,似乎心中的隱秘之事全暴露無遺。而孫若蘭微微有些羞赧,而後又恢復平靜。花樣年華,懷春少女,兩個妙齡女子都能覺出對方對孟詵非一般的情結,心照不宣。
好在有些木訥的張翰對兒女情長之事無甚敏覺,才不至於孫若蘭與柳如蓮愈發尷尬。
死者為大,在死者墳前聒噪是對死者大不敬。於是三人畢恭畢敬在阿四母親墳前跪拜,乞求原諒,此番前來實非所願。
三人就在墳墓附近守株待兔,希冀著阿四早日現身。其間,張翰去莊戶人家找了些食吃。冬日的夜很快黑下來,剛才還青天白日這會就伸手不見五指了。荒郊野外,又在墳前,時不時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傳來,孫若蘭與柳如蓮不免心驚膽戰,毛骨悚然。柳如蓮尤甚,緊緊依偎著孫若蘭的身子。但當張翰讓二人打道回府時,二人又異常堅決說不等到阿四絕不回去。柳如蓮還道阿四晚間來給母親上墳的機率遠遠大於白日,因為晚上不易被人發現。
三人的誠心感動了上蒼,阿四打著燈籠終於現身了。
三人大氣不敢出,待阿四跪在母親墳頭時,三人突然從天而降。阿四哪裡禁得起這等驚嚇,竟然昏厥了過去,還好已經精通針灸之術的張翰把阿四搶救了過來。
阿四醒來後,神志不清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張翰抓住阿四的胳膊急切地問道:「阿四!你為何要陷害我大哥?」
阿四雲裡霧裡:「你們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還跑到我娘墳前來做甚?」
孫若蘭道:「你還記得孟大夫嗎?就是昨日你把你母親交給他治的孟大夫。」
阿四好久才回過神來,明白三人是為何事而來,心裡一陣恐慌,想起身逃跑,卻被張翰緊緊抱住。
張翰叫道:「你母親其實已經快要死了,卻還要孟大夫醫治,並汙衊孟大夫治死了你母親!你是何居心?快點說!」
張翰也不知哪來的那麼大的蠻力竟使身壯如牛的阿四動彈不得,阿四大概是被嚇癱軟了吧。阿四無奈地說道:「這不關我的事,我也是被人指使的。」
張翰道:「誰讓你乾的?」
阿四閉口不言。
孫若蘭揣測出了阿四的後顧之憂,阿四擔憂說出來後自己安危不保,恐要下獄。
於是孫若蘭寬其心道:「只要你說出事情的真相,還孟大夫清白,我們會替你向官府求情,說你也是被害者,絕不追究你絲毫。如果你頑固不說,被衙門查出來,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柳如蓮也道:「人在做,天在看!你敢在你母親的墳前發誓你沒有害孟大夫嗎?你母親若泉下有知,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違背天地良心之事,她也會日夜不得安寧的。這難道是一個孝子該做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