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既除,針術恢復如初,孟詵可以隨時離開義莊,返回醫館。但是出於道義與責任,孟詵留在義莊一月有餘,直到衙門找到接替他的人手才安心離去。自然這一個月少不了柳如蓮的陪伴與體貼入微的照顧。柳如蓮起初三五日來探望一次,只是相思甚苦,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於是也不再矜持了,日日都來探望了。每次前來必不忘記帶美酒佳餚,間或帶一些醫書,孟詵看完後又換新的帶來。又心血來潮,突發奇想把琴也帶來了,還有那把孟詵吹過後她就一直帶在身上的玉簫,兩人在堆滿死屍的義莊琴簫合奏,其樂融融,為孟詵枯燥的義莊生涯增添了無窮的樂趣。在這種地方竟然還有這般雅興,千古奇談,亙古未有。
孟詵與柳如蓮琴簫合奏的一幕被前來探望孟詵的孫若蘭、張翰、韋桓三人全部看了去。孫若蘭與張翰已經來探望孟詵多次,韋桓就來了這一次,竟被他撞見了。這一次也是礙於孫若蘭的面才來的。
看到孟詵與柳如蓮親密忘我的琴簫合奏,三人反應各不相同。
張翰自是歡喜不過了,兩人都是他的至親好友,若能情投意合,有情人終成眷屬,乃是天大的美事。毫無疑問的,張翰在心裡由衷地祝福他們。
孫若蘭先是暗自神傷,原來自己中意的男子已有心上人。又對柳如蓮羨慕不已,嘆她的命這般美好,女人這一輩子最大的心願不就是與如意郎君相伴一生嗎?後又釋然,愛情這種事強求不得,只能隨緣。孟詵與柳如蓮,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乃天造地設的一對,連理同枝,比翼雙飛,如此美好的姻緣,自己唯有默默地祝福他們。
韋桓自然醋意大發,妒火中燒,氣得幾乎要吐血。原本想來看看孟詵狼狽相,順便冷嘲熱諷一番,不料卻見他如此逍遙快活,樂不思蜀。在死人堆裡彈琴吹簫,虧他想得出來,還拉上自己的心上人做伴,紅袖添香。原來如陰曹地府般的義莊卻被二人營造得宛如天上人間。韋桓真是越想越氣,孟詵到底有何好,如蓮竟如此死心塌地地待他。而我費盡心機,為她做了那麼多事情也不能博得她一笑。韋桓氣得都沒有進去與孟詵招呼一聲就走了。
孟詵在義莊的這段日子,韋桓外出就診的機會就多一些。這是唯一能夠讓他心裡感到平衡的一件事。公平地講,韋桓的醫術並不差,人也不笨,要是心術正一點,日後必有一番成就。遺憾的是,他的道路走偏了。幾次出診,韋桓都不負眾望,凱旋而歸。柳志遠在坐牢,孟詵在義莊回不回得來還不知道呢,醫館上下都以為韋桓才是精誠醫館的未來之星,日後必大放光芒。於是醫館的一些雜工開始巴結他,討好他,以便日後分得一杯羹。
韋桓太享受這種飄飄然的感覺了,希望永遠沉醉其中。不過,唯一擔心的就是孟詵歸來,如此昔日的結拜兄弟倒成了他大好前途的障礙了。必須掃清這道障礙,於是每日燒香拜佛,祈求神靈保佑孟詵的手永遠抖個不停,永遠不要回到醫館。
韋桓的擔憂很快成為現實。
中庶子陶德山患了惡疾,全身浮腫。孫思邈因有幾個重症患者需要親自照顧,便讓韋桓前去醫治陶德山。治了三五日,效果還沒有出來,但韋桓信心十足在陶德山面前誇下海口,說一定能夠治好他的病。陶德山將信將疑,但又苦於沒有更好的人選,藥藏局那些御醫們尸位素餐,更加不可靠,孟詵又在義莊,無奈只好將患病之軀交給韋桓處置了。
這日,韋桓從陶府就診回來,一邊走一邊冥思苦想著陶德山的對症之方。想著想著又想歪了,想到了若是治好了陶大人的病一定會名聲大振,滿箱的金銀珠寶被陶府的下人抬到自己的面前,到時一定會揚眉吐氣。可惜,這不過是韋桓的南柯一夢,而且這個夢一回到醫館就破碎了。
他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孟詵。孟詵毫髮無損,如獲重生回到了精誠醫館。
孟詵像沒事人一樣熱情地跟韋桓打招呼。韋桓則像木頭人一樣,僵硬地笑了笑。
韋桓聽到了他最不願意聽到的話。
「韋桓,你回來得正好,以後陶大人的病就由你大哥孟詵去治吧。」
說這話的當然是孫思邈。
「為何?」韋桓不明就裡,反應激烈。
「孟詵回來了……」
孫思邈話還未說完韋桓就猴急道:「這些日子我為了醫館的聲譽,勞心勞力,挑燈夜戰,翻閱資料,大家有目共睹。陶大人的病我治了一半,為何孟詵一回來就剝奪我治病的權利?師父這樣做是否太過於偏心!」
韋桓終於說出了對孫思邈的不滿。不知什麼時候起,韋桓連大哥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孟詵道:「如果二弟有心為陶大人醫治就留下好了,不必對師父如此動怒。」
韋桓瞟了一眼孟詵道:「我這張嘴就是實話實說,不像某些人口蜜腹劍。」
孫思邈微微笑著,一點也不生氣。
倒是張翰跳出來鳴不平道:「二哥,你怎麼這樣說大哥。大哥不是那樣的人。而且,你也冤枉師父了,不是師父偏愛大哥,而是陶大人指名道姓要大哥一回來就去醫治他的病。你若不信可以親自去問問陶大人。」
張翰話一說完,韋桓啞口無言。
孫思邈道:「好。都散了吧。」
說完,孫思邈從懷裡掏出一顆神秘藥丸放進了嘴裡。
韋桓看到這一幕又大受刺激,叫道:「師父!徒兒有句話想問你?」
「何事?」
「你若不偏心為何把你口中的藥丸給了孟詵、張翰,卻唯獨不給我?」
孫思邈不緩不慢道:「為師說過,你正值壯年,沒病沒災,吃了也沒有用。如果你非要不可,為師給你一顆就是。」
孫思邈又掏出一顆神秘藥丸。
有一雜工忍不住說道:「韋師弟若是吃了,就是承認自己有病嘍。」
人群中發出一陣訕笑。
韋桓羞紅了臉,竟沒臉沒皮地奪過藥丸,轉身就走。
剛一回到醫館,就身負重任,孟詵有一種強烈的緊迫感和使命感。又是中庶子陶大人的病,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為了探尋一下陶大人的病情,也為了緩和一下與韋桓的關係,孟詵與張翰在藥材倉庫找到了韋桓。
韋桓得到了師父的神秘藥丸,為了研究出藥丸的成分,他沒有囫圇吞棗,而是放在嘴裡細細的咀嚼,除了滿嘴苦澀別無其他。韋桓根據臆測,覺得它像某味藥材,就翻箱倒櫃地亂找一氣,把藥材倉庫弄得亂七八糟的,似乎這藥材倉庫成了他自個兒的。管理藥材倉庫的雜工隨便說了他兩句,他就蹬鼻子上臉,一副不鬧翻天不罷休的樣子。
「二哥。」張翰叫了一聲。韋桓正在氣頭上只看了一眼便不理他們了。
「二弟,不是我存心要搶奪你的病患。要不我再去跟師父說說或者明天跟陶大人說說還是由你來治他的病。」
「得了吧!別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了。陶大人我不稀罕。我的病患多得是。」
嘴上說不稀罕,心裡在乎的要命。與其說奪了他的病患,不如說奪了他揚名立萬、飛黃騰達的機會。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盼了很久,誰都知道大夫就是這樣,治好一個重要的病患尤為關鍵,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治好一個權勢顯赫、掌握話語權的達官貴人所獲得的名聲遠勝於治好一百個默默無聞的平頭百姓。
張翰道:「二哥,大哥到底在什麼地方得罪你了?二十多年的兄弟,為何不能開啟天窗說亮話,一定要在這裡陰陽怪氣的?」
韋桓又無話可說了。因為他不能說孟詵橫刀奪愛,搶去了他最心愛的女人,也不能說孟詵阻礙了他光明前途。要是說出去,豈不是被笑掉大牙!可是,他又咽不下這口氣,只好自己折磨自己。
孟詵道:「二弟,你能不能給我說一下陶大人身患何疾?還有你這幾日診斷的情況如何?」
韋桓在心裡憤憤地想:奪了我的病患不說,還要我告訴你怎麼治,真是厚顏無恥,痴人說夢!
韋桓冷笑了一下,道:「我何德何能,哪裡知道怎麼治陶大人,你還是親自去問吧!」
說完,韋桓揚長而去。
張翰以一種埋怨的語氣叫了一聲「二哥」。
韋桓又折了回來,道:「以後別叫我二哥,我受不起。你的心裡只有你大哥,哪裡放得下我這個一無是處的二哥!你大哥做什麼都是對的,我做什麼都是錯的!你和他一個鼻孔出氣,還在這裡喚我什麼二哥?真是好笑!」
韋桓越說越離譜,越說越不可理喻了,孟詵欲勸道:「二弟……」
哪知韋桓越發冒火,毫不留情地打斷孟詵的話:「你更不要叫我二弟,你不配做我大哥。」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冷漠而絕情的背影,讓孟詵與張翰頗為寒心。
陶府。
陶德山的病榻前,孟詵正在一絲不苟地給陶德山診察著身體。
其實第一次見到陶德山,看到他那憂鬱的眼神,孟詵就預感到他會患病。陶德山府中氣氛太過於壓抑,盛氣凌人的李氏不管遇到什麼芝麻大點的事都把陶德山當作出氣筒。生性溫厚的陶德山又怎可能像李氏一樣無理取鬧,雖說還不到逆來順受的程度,但幾乎也是天天受氣。日積月累肝就會出問題,肝屬木,脾屬土,木克土,肝不好勢必影響到脾。
故陶德山最易得肝脾上的病,孟詵今日細查陶德山的病症,見他全身浮腫,腹部尤甚,腫得與孕婦無甚區別。鼓脹的肚皮上都是暴起的青筋,令人觸目驚心。果不其然,整個一副脾陽衰敗、肝氣鬱勃的症狀。只不過病情比孟詵料想的更加嚴重,口中常有血塊出現,視力每況愈下,看什麼都是模糊一團,聽力也大不如從前,耳邊日夜都猶如蟬鳴般的叫聲,讓人心煩意亂,夜不能寐。
如此奇病異症,陶德山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交待後事,立下遺囑,就待駕鶴西遊了。三五交好的同僚曾來探望,無不例外,他們悲傷無奈的語氣都給陶德山傳遞了一種他將不久於人世的資訊。死何所懼,留著這副殘敗之軀苟延殘喘,不如一死了之來得痛快。只是心仍有不甘,覺得自己這輩子庸庸碌碌,活得稀裡糊塗。最大的心願是想與陶氏先祖陶淵明一樣歸隱山林,縱情山水,每日琴棋書畫做伴,可惜既為五斗米折腰,又被家庭束縛了手腳,日復一日,直至如今再也無法實現心中的夙願了。悲夫!想來歸根結底,還是自己那顆沒有完全放下的心。如果有來生,他一定不會選擇這樣活。
陶德山的屬下,藥藏局的御醫們也曾假模假樣來探望他。一個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陶德山得了百年罕見的絕症,恐無力迴天了。陶德山根本就不指望他們能夠醫治,這些御醫心中殘存的一點良知和身上膚淺的醫術早就淹沒在爭名奪利、鉤心鬥角之中。
好在還有孟詵這樣一個大夫可以信賴。孟詵像及時雨一樣出現在他的面前,讓他早已乾涸的心田得到雨露的潤澤,絕望的心又燃起希望的火焰。
孟詵給陶德山診斷後,眉頭緊鎖,思考著該如何對症下藥。
孟詵想了解一下韋桓的治法,想詢問一下陶德山的悍妻,卻不見人影。可見李氏對丈夫的死活已然漠不關心了。孟詵只好去問侍候陶德山的丫環。
「你知不知道前面那位韋大夫怎麼給大人治病的。」
丫環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我有他的藥方。」
說著麻利地從袖子裡拿出了韋桓開給陶大人的處方箋。
孟詵展開處方箋看了看,韋桓用的是補脾胃的治法。
孟詵的腦子活動開了:依理,補脾的治法也未嘗不可,但為何收效甚微呢?孟詵又看了一眼陶德山鼓脹的肚子,靈光閃現,莫不是病情已經到了十萬火急的地步,用緩補脾胃的方法已經遠水救不了近火了。病有緩急,急病應先救急。孟詵想到了孫思邈曾用過的治療浮腫病之方,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陶德山的妻子李氏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孟詵要下處方的時候走了進來。李氏邁著慢悠悠的步子,把一顆龍眼放進嘴裡,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彷彿躺在床榻上生命垂危的陶德山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一位陌生人,而她只是湊巧路過,過來看熱鬧的。
「喲!又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的孟大夫啊,今兒個陶德山的病該怎麼治啊?」
李氏陰陽怪氣的,完全不恪守婦道,竟直呼陶德山的名字。
「夫人,請吩咐下人去買一條四五斤重的鯉魚,要活的,直接放在鍋裡燉煮。煮的時候加入蔥姜各一斤,等鯉魚快熟的時候加入一斤醋,然後就把這道水煮鯉魚湯給大人服用。」
「什麼?!」
李氏聽了孟詵的話大叫一聲。這無異於天方夜譚,她杏眼圓睜,龍眼核不小心被她吞進了肚子裡。
「你有幾個腦袋可以掉的?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如果鯉魚能治病,那日頭就會打西邊出來了!本夫人倒是喜歡喝鯉魚湯的,不如孟大夫燉一鍋讓我來解解饞吧。」
孟詵曾醫治好了陶公子的病,但李氏對他的態度並沒有因此而改變,潑橫依舊。孟詵也不跟她計較,知她無理取鬧慣了,釋疑道:「鯉魚全身是寶,不僅是餐座上的美味,還是病榻前的良方,能夠補虛袪溼,利尿消腫。水煮鯉魚湯對陶大人的水腫尤為有效。鯉魚的膽還可以治療大人的眼疾。」
李氏仍自以為是,道:「如此,本夫人為何從未聞聽此法?莫不是你憑空臆測,妄加斷言吧?」
孟詵道:「如在下有半句虛言,但憑夫人處置。」
這時,陶德山才勉強擠出一絲力氣,道:「孟兄弟……別理她,就按你的法子治。」
「是,大人。」
又對身邊的丫環嚴肅地說道:「大人已經吩咐,趕緊按我說的方法去做吧。」
丫環領命速速離去。
李氏倒也沒有阻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還蹺起了二郎腿,婦人的三從四德對她來說形同虛設。
「本夫人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治療的。治好了好說,治不好休怪本夫人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