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府的丫環倒也是麻利之人,按照孟詵的方法用心烹製,很快就端來了一大碗熱氣騰騰、鮮美無比的鯉魚湯來。陶德山平素裡對府中下人和善有加,大人有了重病下人們也格外上心。
孟詵親自一勺一勺地喂著陶德山,頓時鯉魚湯的香味瀰漫了整個屋子,李氏看陶德山喝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忍不住垂涎三尺,竟讓丫環也盛了一碗來。
久病床前無孝子。喂湯藥之事本由糟糠之妻來做,眼下孟詵卻在伺候著,陶德山既羞愧又感動,還有一肚子的辛酸,五味陳雜。
陶德山將整整一鍋鯉魚湯都喝完了,孟詵又讓丫環燉了一鍋,幾乎喝了一整天的鯉魚湯。直到日落西山,這鯉魚湯終於發揮了效果。陶德山驚喜地發現,自己的眼睛能夠看清孟詵的臉了,耳朵也不背了,微小的聲響也能聽到了。只是,陶德山鼓脹的肚子依然如故。李氏見如此這般也無話可說了,收斂了她的氣焰,離去了。
病情雖有所好轉,但孟詵仍不敢大意。根據《金匱要略》上所記載的治療浮腫病的方法,腰以下腫,當利小便,腰以上腫,當發其汗。
孟詵又開了張仲景的方子麻黃附子湯:麻黃、炮附子、炙甘草。
丫環拿到這個方子似乎覺得很熟悉,定睛一看,這不是前面那位大夫開的方子嗎?
丫環道:「孟大夫,你這個方子對大人的病應該沒有多大的效用。」
孟詵一驚:「何出此言?你也懂得醫理?」
丫環搖搖頭:「前面那位韋大夫和您開的方子一模一樣。」
孟詵笑道:「未必如此。韋大夫開的方子沒有效,我開的方子未必沒有效。」
丫環甚是納悶,同樣的方子,也是三味藥,韋大夫的方子沒有效,孟大夫卻說他的方子有效。難不成孟大夫有神通之術,能使草木移情變性?雖滿腹狐疑,也不敢多問,抓藥去了。
煎好麻黃附子湯端給陶德山服用後,孟詵又讓陶德山一小碗一小碗地喝鯉魚湯。一碗下肚,額際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這是藥效發揮作用的緣故。小憩了一下,又喝一碗,整張臉開始出汗了。等到把所有的鯉魚湯都喝完時,陶德山肚臍以上的浮腫竟不知不覺消失了。
陶德山心中大喜,想不到自己這條老命又讓孟大夫妙手回春,撿了回來。
丫環則睜大了眼睛,這也太神乎其神了,同樣的方子不同的大夫效果卻有天壤之別。
丫環滿心佩服又好奇地問道:「孟大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是我煎藥沒有煎好嗎?」
陶德山氣力恢復不少,也問道:「是啊,孟大夫,趕緊說說其中的奧秘吧。」
孟詵道:「不是在下神通廣大,也不是在下故弄玄虛,而是在下對韋大夫的稟性與用藥的規律瞭然於胸。韋大夫給病患尤其是顯貴的病患用藥如履薄冰,怕有個閃失惹來禍端。在這個方子裡,他八成是少用了麻黃、附子,多用了甘草,才致使這個方子失去效用。」
陶德山讓丫環拿來兩張處方箋對照一看,果然如此。
陶德山贊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孟兄弟真是觀察細緻,見微知著啊!」
丫環這回佩服得五體投地,興奮的表情洋溢於臉上,道:「孟大夫真是神醫啊,都快比得上孫思邈孫神醫了。」
孟詵道:「快莫這麼說,就算我窮盡一生所學也難以望其項背,比不上師父萬分之一。」
時候不早了,今日給陶德山看診差不多結束了,孟詵起身告辭。陶德山再三挽留孟詵在府中屈就一晚,孟詵婉言謝絕。
第二日,孟詵又早早地來到陶府,又給陶德山開了溫陽利水的五苓散,以祛除他下半身的水溼。用完藥後,陶德山頻繁小便。服藥三日後,陶德山的肚子癟了下去,全身的浮腫消失得無影無蹤。陶德山都快認不出自己了,整個身子瘦骨嶙峋,像一箇中空的布袋。
解決了燃眉之急,孟詵這才開始給陶大人調理脾胃。大約兩月有餘,陶德山的惡疾才如抽絲般的退去,又恢復了玉樹臨風、俊朗不凡的身段。
陶德山在府中隆重設宴答謝孟詵,孟詵推辭不過,只好欣然赴宴。
以往來府中是為了給陶德山治病,來去匆匆,不問朝暮,都沒有細細打量陶府的院落。今日赴宴,全身上下身輕如燕,有閒暇又有心情,孟詵開始饒有興致地賞玩其陶府頗有雅趣的院落來。陶德山全程奉陪,時不時還為孟詵介紹一二。兩人有說有笑,儼然一對投緣傾心的故友。
陶府的院落是按照江南園林風格仿建,湖水佔了四分,假山佔了三分,水榭、長廊、亭臺樓閣像珍珠一樣在院內錯落有致。院內植有龍柏、槐樹、紫藤、梅、蘭、竹、菊各色花木百餘種。
一進院落的大門就是一條曲徑通幽的鵝卵石鋪成的石徑,孟詵甚是喜歡這條石徑,若月下漫步石徑上倒別有一番情致。石徑直通一汪碧水,一條優美的迴廊橫亙在碧水的中段,迴廊的中段恰是湖心的位置。
正值早春三月,柳葉吐翠,迎春花開,紫燕呢喃,孟詵陶醉於無限風光中。
已經痊癒的陶德山容光煥發,笑著說:「孟兄弟,前面就是陶某最鍾愛的雲鶴樓了。」
孟詵向前望去,好一座精緻別雅的閣樓,飛簷翹角,宛如仙鶴。孟詵加快了腳步,雲鶴樓三個大字赫然在目,灑脫飄逸。雲鶴樓裡面沒有雕龍畫鳳,雕刻的是蒼松、野鶴與白雲,少了俗氣,多了靈氣。
孟詵道:「大人,恕在下妄加揣測,此樓是否取自閒雲野鶴,與世無爭之意?」
陶德山道:「孟兄弟天資聰穎,正是此意。雲鶴樓是陶某讀書品茗、揮毫潑墨、撫琴吹簫的地方。孟兄弟如不嫌棄,我們去樓上小坐一會兒?」
「甚好。陶大人諸多雅趣,晚生佩服。」
進得樓來,只見綺窗繡,牙籤玉軸,堆列几案;瑤琴錦瑟,陳設左右;四壁掛名家字畫;檀香繚繞,簷馬叮噹。
如此看來,陶大人是真正風雅之人,與朝堂中那些附庸風雅、滿身汙濁的官員截然不同。
孟詵猜度的沒錯。陶大人滿腹詩書,才華橫溢,尤善作畫,還彈得一手好琴,吹得一口好簫。
陶大人道:「孟兄弟,喝什麼茶?峨眉竹葉青、太白雪芽、終南雲霧、南詔紅茶?」
「峨眉竹葉青吧。」
「甚好。竹葉青,平淡心。」
一會兒,竹葉青端了上來。孟詵觀其色,色澤淡綠,宛如春芽,賞心悅目;聞其香,清新淡雅,心曠神怡;品其味,甘洌如石上清泉。一杯下肚,唇齒留香,全身舒爽。
陶德山舉起茶杯,道:「孟兄弟,陶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陶某身患頑疾、孟兄弟藥到病除,孟兄弟不愧是杏林聖手、扁鵲現身、華佗再世啊。普天之下有如此高超醫術與醫德的青年才俊,唯有孟兄弟一人爾。」
孟詵道:「陶大人溢美之詞在下愧不敢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在下誠惶誠恐。」
陶德山繼續稱讚道:「孟兄弟不僅醫術超群,醫德更值得稱道,不為名利所誘惑,一心體恤病患,無貴賤之分,把病患的痛當作自己的痛。試問,當今世上還有幾人能夠做到這樣?陶某在絕望之際,你給了我希望之光。可以說,是孟兄弟把陶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這份恩德陶某沒齒難忘!」
孟詵道:「分內之事,何足道哉!」
呷了一口茶,孟詵道:「在下倒是佩服大人為官兩袖清風,更欣賞有如此閒情逸致。大人把閣樓名為‘雲鶴樓’,可否有歸隱之意?」
陶德山嘆道:「此事說來話長。實不相瞞,陶某早就厭倦了官場的爾虞我詐,看透了這些世間的喧囂紛擾,欲尋求一份寧靜平淡的生活,找回那顆迷失的心,就像這杯中的竹葉青一樣,平平淡淡了此殘生。」
「那為何大人不效仿陶公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呢?」
「這正是陶某慚愧所在。每當歸隱之心升起就有一些雜念干擾我歸隱的決心,以至於一拖再拖,拖到今日還一事無成。」
「大人可有什麼牽絆?」
「上有高堂,下有幼子,中間還有一蠻妻,如樊籬一樣把我束縛其中。」
「可以體諒。不過在下有一言若是衝撞了大人還望大人海涵。」
「但說無妨。」
「其實大人所有的牽絆歸根結底還是心放不下。如果放下了,所有的牽絆都不成問題。釋淨塵大師有云:放下、捨得、隨緣、自在。有舍有得,當失去某些東西之時,必有另一些東西來補上。如果緊緊抓住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那麼就不會得到你所希冀的,而且擁有的越來越小,抓住的越緊失去的越多,最終一無所有。不但失去了你已經擁有的,你想要的也得不到。反之,當你撒開雙手,放下一切的時候,你就會得到一切,擁有天下。」
「孟兄弟如此年紀就有這般見解與心境,真是讓陶某汗顏啊。」
孟詵接著道:「時下之人多為功名利祿矇蔽了雙眼,總企圖抓住一些身外之物來彌補內心的空虛,驅趕內心的恐懼。他們以為擁有了榮華富貴就會幸福快樂,而得到這些東西后內心依然焦慮不安,於是希望得到更多,慾壑難填。如此迴圈反覆,最終淪為物質的奴隸,一生受其擺佈,何談快樂與幸福?真正的快樂與幸福不過來自你的心罷了。」
孟詵針砭時弊,一語中的,句句撞擊著陶德山的內心。陶德山不得不重新審視起孟詵來,面前的這個男子不但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內心也如此潔淨超俗。想自己活了大半輩子還不如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想得明白,真是無地自容啊。
陶德山陷入了沉思,孟詵以為自己說了一些陶德山不愛聽的話,又道:「在下年少輕狂,信口雌黃,言語中有不當之處還請大人海涵。」
陶德山笑道:「孟兄弟不是信口雌黃而是妙語連珠,陶某對孟兄弟所言深有同感。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其實真正又有幾人能夠明白他們到底在忙什麼?就像蜜蜂一樣,至死也不明白為誰辛苦、為誰忙。依兄弟之見,陶某快到天命之年,此時歸隱,為時尚晚否?」
「倦鳥迷途知返,為時不晚。大人若心嚮往之,任何時候都不晚。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縱橫於天地間,那份灑脫與豪邁非一般人能體驗得到!」
「只是陶某還有一事掛懷,懇請孟兄弟助一臂之力。」
「陶大人請說。」
「就是犬子尚年幼,陶某歸隱後真不知拙荊會把他教成什麼樣的人。陶某希望孟兄弟常來探望,提點一二。若犬子有深明大義的孟兄弟教導,陶某就再無遺憾了。」
「承蒙大人信任,在下願竭盡所能,效犬馬之勞。」
「如此,陶某就可放心去終南山歸隱了。」
說完這句話陶德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全身上下一陣通透舒爽。
陶德山踱至一架七絃琴面前,拂弄了一下琴絃,說道:「孟兄弟可精通音律?」
「略知一二,登不得大雅之堂,簫略好一些。」
「哦?可會吹什麼曲目?」
「《御風歌》。」
「甚好。從今以後陶某這架仿古瑤琴就可復活了。」
孟詵不明就裡,道:「大人這話從何說起?」
「琴因知音而活。俞伯牙與鍾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早已成為千古美談。據說鍾子期死後,俞伯牙把瑤琴摔向巨石,玉軫拋殘,金徽零亂,瑤琴芳魂隕落,再也不復存在。陶某因仰慕俞伯牙與鍾子期的高風頗費了一番周折才製成這架仿製的瑤琴。令人痛心的是,拙荊非但不懂我的琴音,反而侮辱我的琴音為聒噪之音,還不如樹上的知了。陶某的朋友中真正懂我琴音的人一個都沒有。很長一段時間這架瑤琴荒置在這裡。如今,因為遇到孟兄弟,這把琴要復活了。」
「大人抬愛在下了。」
說著,孟詵的目光落在了那家瑤琴上。雖為仿製,但甚為逼真,為上好的梧桐木製成,由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龍池、鳳詔、五土軫、金徽七部分組成。陶德山所言非虛,眼前的瑤琴蒙上了一層灰,顯然有些時日沒使用過了。
「不如我們琴簫合奏一曲《御風歌》,孟兄弟意下如何?」
看著陶德山期許的目光,孟詵盛情難卻,應承了。
曲畢,陶德山熱淚盈眶,好久不曾如此舒爽地彈奏了!上蒼待我不薄。我千尋萬覓,在歸隱之時終得一知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是奇妙啊,在我第一次見到孟詵的時候就備感親切,彷彿多年的至交,時至今日我倆又以音律相交,真乃人生一大快事。這奇好之緣我必珍惜。
又聊了一會兒,二人慾離開雲鶴樓,陶德山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又道:「孟兄弟,陶某不知送些什麼給你聊表謝意。知你視黃白之物為糞土,就不為你添俗了。我這樓裡所掛字畫都是陶某信手塗鴉之作,若是喜歡隨意挑選幾幅帶回去。孟兄弟千萬莫要再推辭,再推辭就顯得生分了。」
孟詵吃了一驚,原以為這樓內懸掛字畫乃陶德山收藏珍品,不料卻是他自己所做。那書法行雲流水,飄逸灑脫,那畫作也渾然天成,賞心悅目。料陶德山書畫造詣已達到很高的境界。孟詵見陶德山話已至此,恭敬不如從命,挑了一幅清清爽爽的《蘭圖》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