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韋義仁如此一問,袁雪不失時機地跪了下來。
韋義仁趕緊把袁雪扶起,臉色有些難看,責備道:「有什麼話起來說。這宮門要地,大庭廣眾之下吵吵嚷嚷成何體統!真是婦道人家,沒見過世面!」
「妾身有罪,不該讓大人難堪。妾身一時心急才失了態,請大人原諒。」
「韋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韋桓是韋義仁這世上唯一的兒子,他的一舉一動韋義仁還是很上心的。
袁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把自己來長安的事以及韋桓如何下牢獄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韋義仁。
韋義仁鄭重其事地說道:「韋桓是我的血脈,這事我不能不管,你把心放進肚子裡吧。你姑且先在這兒等我,我去宮裡招呼一下就出來跟你去牢裡探一探韋桓。」
「這次真是辛苦你了,大人。」
約莫半個時辰,韋義仁風塵僕僕地走了出來,可以看出他也是心焦得很。
出來就埋怨袁雪道:「你呀,也真是的!來長安這麼久了也不來找我!如果知道你們母子二人來長安了,我早就把韋桓安排到宮裡了,哪裡還會出這種事!」
二人上了馬車,快馬加鞭,向長安府衙風馳電掣而去。
時隔七年,韋義仁、韋桓父子再度相見,只是見面的情景大相徑庭,讓二人唏噓不已。上一次是在汝州,韋桓桀驁不馴,理直氣壯,根本沒有把韋義仁放在眼裡,還口出狂言說一輩子也不會認韋義仁這個父親。而這一次,韋桓不得不食言了,對韋義仁也不得不低聲下氣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韋義仁居高臨下,心理上頗具優勢,但言語卻盡顯柔和。從內心講,他是極其願意與韋桓修復好關係的。
韋義仁先開了口:「桓兒,想不到我們在這裡見面了。」
「讓您見笑了。」韋桓想喚韋義仁一聲「父親」,但著實難以啟齒。
「傻孩子,父親怎麼會笑話你呢。桓兒有難,我心疼還來不及呢!」
「如果您是來看我笑話的,我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你也看到了,您可以走了。如果您是來真心救我出去的,我感激涕零。他日必投桃報李,不忘恩德。」
聽了韋義仁的話,韋桓心裡雖有些感動,但嘴上依然頗為生硬。
「救你出去這個自然不在話下。只是你出去以後務必要聽我的安排,不可由著你的性子胡來了。」
「我聽命於你就是。」
「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袁雪在一旁使勁向韋桓遞眼色,暗示他叫韋義仁一聲「父親」。韋桓早就心知肚明,但礙於面子,怎麼也開不了口。韋桓低低地說道:「麻煩您了。」
「如此,我且先離去。你就在這裡靜待佳音吧,不出三五日你就可重見天日了。」
韋義仁轉過身,腳步有些緩慢,走了幾步,忽然聽到韋桓的叫喚:「父親。」
「桓兒!」韋義仁跑過去緊緊抓住韋桓的手,喜極而泣。
袁雪也在一旁老淚縱橫。
一家人團聚,如此溫馨感人的場面讓在一旁觀看的柳志遠羨煞不已,都忘了向韋義仁阿諛奉承。
韋義仁離去後,雷厲風行,緊鑼密鼓,先是找到管轄尚藥局的三品大員殿中省監李大人。李大人又找到相關人等,刑部官員只需一句話,長安府衙就忙不迭地把韋桓釋放了。
韋桓出獄那日,柳志遠覺得自己生死未卜,前途渺茫,而韋桓因為有一個好父親不日就會青雲直上,他大為傷懷,抓著韋桓的手不放,說了好些肺腑之言。柳志遠淚水漣漣,似乎在與至親至愛之人生離死別。韋桓也生出憐憫之心,許諾日後必想辦法救他出獄。
韋桓走出牢房後,柳志遠衝著他的背影大叫:「一諾千金。苟富貴,毋相忘。」
出獄後,韋義仁為韋桓購置了舒適寬敞的宅院,把韋桓一家人全部接了進去。又馬不停蹄地為韋桓進入尚藥局鋪路,以為尚藥局注入新鮮血液,博採眾長,廣納民間良醫為由把韋桓調進了尚藥局,成為八品官員司藥。為掩人耳目,韋義仁對外宣稱與韋桓毫無關係,自己只不過是在任人唯賢而已。韋義仁為讓尚藥局上下心服口服,又裝腔作勢地對韋桓進行了一番考核。題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已經有深厚底子的韋桓自然對答如流,博得了尚藥局大小官員的一致喝彩,稱韋桓是尚藥局的後起之秀,若勤勉努力必大有作為。
尚藥局,舉國醫者趨之若鶩的地方;御醫,天下大夫夢寐以求的職位。僅僅不到一個月的時日,韋義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幫韋桓實現了很多大夫一輩子也實現不了的願望。韋桓第一次嚐到了位高權重的甜頭。自己辛辛苦苦奮鬥二十年也抵不過高官大員一句話。韋桓不免有些官迷心竅起來,心想日後若能做到父親的位置也死而無憾了。他現在是司藥,是侍御的副手,侍御上去還有直長,直長上去還有書令、主簿,最後才是奉御。委實地說,醫館本身的官職品階並不高,最高不過五品。靠就靠在能夠得到皇帝的賞識與寵愛,皇帝對醫官所封賞的官爵品階遠高於自身的職務。
為不給父親丟人現眼,初來乍到的韋桓苦心鑽研醫術,事無鉅細,親力親為,給尚藥局上下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在父親精心安排下,韋桓拋頭露臉的機會接踵而至,他也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一連治好了好幾例皇室成員的病。漸漸地,韋桓發現尚藥局人浮於事,很多官員在其位不謀其職,醫術委實不敢恭維。與自己相比尚相形見絀,如果孟詵在此更沒有人與之匹敵了。好在孟詵已不在人世,這尚藥局除了韋義仁,沒有人敢拿醫術與他叫板。
然而,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價的,得到什麼必定要失去什麼。一路順風順水的韋桓終於迎來一件讓他苦惱不已,糾結萬分的事。
這日下朝,韋義仁把韋桓叫上了自己的馬車,平日裡倆人都是分道揚鑣,而這次卻把韋桓帶到了自己的私家別院。
韋義仁驅散下人,對韋桓頗為嚴肅地說道:「桓兒,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與你。」
「父親請說,孩兒洗耳恭聽!」
「殿中省監李大人的愛女李春蘭你知道吧?」
「知道,孩兒曾治好過她的病。怎麼,她玉體欠安嗎?」
「她看上你了。她對你一見鍾情。非你不嫁。李大人託我說媒來了。」
韋桓未免有些為自己的魅力無限而沾沾自喜,但韋義仁接下來的話讓他坐立不安了。
「男人三妻四妾不足為奇,但這回不同,李春蘭是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是金枝玉葉,多少人想攀附。李春蘭肯委身於你是破天荒的事,不可能做你的妾。你明白父親的意思嗎?」
韋桓大吃一驚道:「父親難道是要我隱瞞妻兒身份嗎?」
「不是隱瞞,是休掉!然後把他們打發遠遠的,最好一輩子也不要相見。」
「這怎麼可以!一個是我的結髮之妻,一個是我的親生骨肉,孩兒怎麼可以為了自己的富貴拋棄他們!」
如果是別的女子,韋桓完全可以拋棄妻子,可是對於柳如蓮不行。他愛她太深,雖然她對他無半點情分,他也要霸佔著她。他絕不允許世上其他男子來分享她。
「糟糠之妻何足道哉!那個叫什麼如蓮的,一副人之將死的模樣,有何值得留戀的?這樣的女子只會成為你的後顧之憂,阻礙你的前程。至於孩子更無需杞人憂天了,你年富力強,與李春蘭成親後,還愁沒有兒孫滿堂之日嗎?」
「父親,一日夫妻百日恩,孩兒實在不忍心……」
韋義仁毫不客氣地打斷韋桓的話:「婦人之仁!成大事者必不擇手段,行事果決。你怎能為了一個一無是處的女子而如此優柔寡斷,裹足不前?你要是錯過了機會就失去了一次飛黃騰達的機會。況且李大人是父親的頂頭上司,你我萬萬得罪不起!天涯何處無芳草,等你榮耀之際,這世間的女子都會前赴後繼而來!」
「難道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嗎?」
「兩全其美就是貪得無厭!有舍有得,不捨哪有得?此事不容再議,父親已替你做主。你火速安置他們母子。否則你現在所有的一切即刻化為烏有!」
韋義仁說完就拂袖而去。
韋桓呆呆地站在那裡,不曾想父親如此專斷獨行。這麼大的事都不跟自己商量就做了決定。
韋桓在家門口徘徊了許久。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利益權衡之後,韋桓不得不忍痛割愛。可是面對自己心愛的女子,他又怎能說出如此殘忍的話?柳如蓮依舊對他冷若冰霜,他也已經習以為常,不再折磨她,只要她好好地待在自己的身邊就行了,再也不奢求得到她的心。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這樣的心萬古難求。
「如蓮,對不起,你帶著孩子走吧。」
韋桓滿懷愧疚地說出這句話,猶豫不決的手終於把一紙休書遞到了柳如蓮的眼前。
柳如蓮接過休書,若無其事,一點不曾傷心難過,反而有一絲許久不曾有的輕鬆與解脫。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口氣積壓在心中很久很久了,她終於要告別風雨如晦的日子,她終於要重見天日了。
「這是供你們母子吃穿用度的銀子。每隔一段日子我會派人給你捎去銀錢,你就住在天音閣吧。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們母子衣食無憂的。如蓮,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你沒有對不起我,我也沒有給過你什麼。你我互不相欠。不用給我銀子,我會養活自己,也會把孩子撫養成人。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祝你福壽綿長……」
天音閣。
一種久違了的感覺,一種哭泣的慾望如深海里的水草恣意生長。或許這就是我一輩子的歸宿。
毒辣的日頭,身負嬰孩的柳如蓮由於長年累月的飲食失律導致體弱力虛,走完不算漫長的一段路,卻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柳如蓮用袖子擦了擦汗水,抬起頭望著天音閣的大門。
天音閣的大門儼然一頹然的老者,破敗、陳舊,落滿了塵埃。天音閣那塊漆金的招牌在風雨的侵蝕和日月的消磨下已暗淡無光,「天」字已缺了一塊,模糊不清,斑駁不堪。
柳如蓮掏出鑰匙準備開啟塵封已久、鏽跡斑駁的鎖。
鼓搗了半天,鎖紋絲不動,似乎已不再聽柳如蓮的使喚,怎麼也打不開。
柳如蓮心急如焚,如果開啟不了鎖,就得流落街頭,她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她背上的孩子更是如此。
看來鎖是被鏽住了,得找個鎖匠才行。柳如蓮邁著吃力蹣跚的步子向大街上走去。
長安的街區依舊繁華如夢,只是不再屬於她。來往的人流,喧囂的車馬,柳如蓮恍惚覺得不再是這個世間的人,看街上每一個行色匆匆的人都覺得那麼怪異,她無所適從,暈頭轉向。
四顧茫然,鎖匠在哪裡?
嬰孩的突然啼哭讓柳如蓮手忙腳亂。想是孩子餓了,急急忙忙找了一個無人的地方伺候孩子奶水,卻發現自己的奶水已乾涸。孩子的哇哇大哭讓柳如蓮驚慌失措,想去街頭買點粥給孩子喝,卻猛然發現一直背在肩上的包袱不翼而飛了,趕緊跑至剛才給孩子餵奶的地方,不見蹤影……
這個孤苦無助的女子,萬般無奈之下,柳如蓮只好硬著頭皮乞食。
來到一家生意興隆的飯莊。
「小二哥,給點粥吧……」
「吵死了!吵死了!別在這裡礙手礙腳,沒看見我在忙著嗎!走走走!」
來到一家經營慘淡、客人寥寥無幾的麵館。
「掌櫃大哥,施碗麵湯吧。」
「滾滾滾!我都快要喝西北風了!你們這些叫花子真沒完沒了了,昨兒個來了一撥,今兒個又來!」
掌櫃的稍微用力一推,弱不禁風的柳如蓮跌倒在地。
「老天爺,難道你真要絕我嗎?……」柳如蓮在心裡呼喚著,淒涼無比。沒有人來扶她,她也沒有抱怨,慢慢地用雙手支撐著地,艱難地爬了起來。只是孩子的哭聲愈發尖利了,每一聲都像刀子割著她的心。
車水馬龍的街頭,穿梭如織的人流。冷眼,白眼,麻木不仁的臉,幸災樂禍的臉,指指點點。柳如蓮跪在街頭,低垂著頭,呆滯的眼神,乾枯的嘴唇呢喃著:「行行好,施捨點銅錢,給孩子賞口吃的吧。行行好……」
伸長脖子的看官越來越多,真正施予援手的人少之又少。
一位花花公子嬉皮笑臉道:「這妞長得還頗有幾分姿色。本少爺給你出個主意吧,要麼把你自己賣了,要麼把你孩子賣了,比你在這裡乞討強多了!大夥說是不是?」
鬨堂大笑。
「要是沒有孩子就好了,我可以把你買回去當四房。」
「看來是個破鞋,想必是水性楊花之人偷了別家的漢子,被自個男人趕出來了。」
「也保不準是哪個沒良心被狗吃了的負心漢始亂終棄,找了新人。」
「從來只見新人笑,哪見舊人哭。唉,只是可惜了那孩子,才這麼點大。」
開頭的那位花花公子心裡癢癢的,手腳不安分起來,眾目睽睽之下竟伸出他那隻齷齪的手抬起了柳如蓮的下巴,色眯眯的目光肆無忌憚。柳如蓮猛地甩了一下頭,孤傲地別過臉去。
一個命運多舛的女子。豆蔻年華,父母暴亡,親哥哥的逼婚,逃走後寄居在韋桓朋友家裡,又被老漢汙辱。被拐賣到花滿樓,被厭惡的人汙了清白,最愛的人離她而去。嫁了韋桓,受盡折磨又被拋棄。流落街頭為孩子乞食,又被調戲。柳如蓮怎麼也不明白,為何自己的命運如此不堪?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孽,這輩子要如此償還?她活得好辛苦。她快撐不下去了。
欲哭無淚。
花花公子的魔爪又伸了出來,絕望中,一聲雷霆怒吼響起:「住手!」
張翰與冬青衝了過來,裹挾著一身升騰的火氣。
絕然想不到柳如蓮會落到如此慘不忍睹的境地,在大街上被人欺凌。
「青天白日,竟敢調戲良家婦女,還有沒有王法?」
花花公子見來者不善,欺軟怕硬,腳底抹油,溜了。
張翰氣不過,又衝著眾人叫嚷:「還有你們!你們的心是鐵打的還是被狗吃了?一個個眼睜睜看著流氓之徒欺辱一個弱女子竟無動於衷!沒有一個好東西!滾!全給我滾!」
人群罵罵咧咧地散去。
「瘋子。不會是她偷的那個漢子吧……」
「唉,誰知道。看他那血紅的眼睛,怪嚇人的。走吧走吧,還是少管閒事為好。」
張翰突然仰天長嘯:「蒼天啊,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世道!」
振聾發聵,驚世駭俗,響徹九州。摩肩接踵的人流剎那間全部安靜了下來……
自孟詵掉崖後,張翰的情緒躁動不安,時而風平浪靜,時而驚濤駭浪。
柳如蓮已經默默地起身,揹著孩子,一步一步地走進了人流。
張翰追上去,叫道:「如蓮,你要去哪裡?」
「我上回沒有跟你走,如今已無顏見你,不想讓你看見,惹你心煩。」
「縱使你不願意見我,但看在大哥的份上我怎麼也不能棄你於不顧!如蓮,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柳如蓮輕描淡寫地說道:「為了官運亨通,他拋棄了我們……」
「這個王八羔子!我早就知道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如蓮,既然命運如此待你,你為何還要聽從命運對你的擺佈,為何不自己扼住命運的咽喉?」
猶如干涸的心田突然遇到雨露的潤澤,柳如蓮有恍然大悟之感,只是底氣不足。
「扼住命運的咽喉?我可以嗎?還來得及嗎?」
「亡羊補牢,為時不晚!如蓮,你一定可以的!」
堅定的眼神!堅定的語氣!張翰的言語如陽光的利劍刺破了柳如蓮心中一重又一重的陰霾,再也不能隨波逐流,再也不能被命運捉弄,再也不要這樣活!我要做命運的主人!相對過於剛烈的男子在沉重的打擊下容易一蹶不振,柔弱的女子一旦變得堅強起來,更具柔韌與耐性。於是,一個脫胎換骨、煥然一新的柳如蓮橫空出世,驚現於世人的眼中。
在張翰的幫助下,天音閣的門徐徐開啟。張翰在鑰匙上塗抹了一點油脂,鎖就輕鬆地開啟了。
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天音閣被徹底打掃了一遍。三人幹得熱火朝天,不亦樂乎,張翰與冬青還把天音閣破損的地方修葺一新。天音閣沉睡了多時,終於醒了,亦如枯木逢春的柳如蓮,生機重現。
「張翰、冬青,你們二人搬來天音閣住。日後,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
柳如蓮幾乎用命令的口氣對他們說道。張翰雖然有些不太適應,卻欣喜於她的變化。
「這不太妥吧?」
「就這麼說定了,不要再推辭。天音閣的房間很多,空著也荒廢了。」
柳如蓮的語氣不容拒絕,張翰只好答應下來。
「對了,這孩子的名字叫什麼?」張翰問道。
「韋思過。這是我給孩子取得名字。韋桓取得再也不會用。」
「韋思過,好名字。希望他長大以後好好思量他父親的過失,不重蹈覆轍,做一個對社稷有用之才。」
曾經無可奈何花落去,如今落花又再上枝頭。柳如蓮華麗轉身,重操舊業,天音閣的琴音死灰復燃。柳如蓮在花滿樓進行了一次向世人宣告她復出的演奏。觀者如潮,一如往昔的天籟清雅之音,只是更加超然,更加純粹,亦如柳如蓮本人的妝容,素面朝天,洗盡鉛華,一副閱盡滄海桑田的從容淡定表情。這琴音似乎被柳如蓮的生花妙手注入了無邊的法力,任何一個來聽琴的人,無論他是心煩意亂還是心灰意冷,一聽到琴音就立刻變得心平氣和。柳如蓮的琴音繞樑三日,不絕於耳。長安的風雅之士如痴如醉,奔走相告,今後他們又有一個消遣休閒的好去處了。柳如蓮再次引起世人矚目,轟動程度不亞於當年的天音仙子。如果說天音仙子是紅極一時,柳如蓮則紅得發紫。每日慕名而來的人都會在天音閣門口排起一條長龍,從巷子的這一端排到那一端。柳如蓮也不負眾望,把五音治病養生的技藝發揮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因此柳如蓮也博得了一個雅號,美其名曰:蓮音娘子。
日子就這樣平淡如水地過了下去,只是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柳如蓮就會墜入如淵的思念。一眼萬年,我已重生,何日君再來……
鏡月庵。秋風秋雨愁煞人。
已然三年。孫若蘭在鏡月庵等了孟詵三年,為孟詵誦經念佛了三年。三年如一日,一晃而過,她每日都會去孟詵掉落的那個懸崖邊,痴望,望眼欲穿,望斷秋水。每次都覺得有人默默地站在她身後,每次都覺得這個人就是孟詵。她多想回過頭去就能看見孟詵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龐,可每次驀然回首,徒勞傷神,空空如也。
她該走了,她該死心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逝者如斯,生者還有未完的事業,與其每日悲傷,不如繼承孟詵的遺志,投身於杏林,奉獻自己。
天音仙子在鏡月庵門口為孫若蘭送行。
雖然帶髮修行,但孫若蘭蕙心蘭質,與佛祖禪宗的淵源甚深,對佛法的接受程度與參悟能力遠勝於庵裡其他女尼。天音仙子甚是喜愛孫若蘭,孫若蘭這一別她頗有些不捨。
天音仙子道:「你想清楚了嗎?」
「夢塵師父,我心意已決,請回吧。山高水長,不忘您的恩德。小女在此拜謝。」
孫若蘭慢慢地俯下身子,對天音仙子頂禮膜拜了一下。
前幾日,孫若蘭下山,隨鏡月庵女尼去長安街市添置日常所需,無意間看到尚藥局招考女醫的告示,為追隨心中志向,便決意去應考。
「如此,你且去吧。一葉飄零,已然入秋。若蘭,你好自珍重。如還能遇到如蓮,代貧尼向她問好。」庭院中雙手合十,唸了一句佛號,進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