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懷山道:「要學會自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未必犯人;人若逼我至絕境就無需再忍,可揭竿而起。」
孟詵道:「宮廷裡局勢風雲變幻,如何在宮廷裡學得醫術又能安身立命,還請前輩賜教。」
「送你一個字‘忍’。百忍則安,忍就是養精蓄銳、韜光養晦,忍就是與世無爭。與世無爭,世人就不與你爭。木秀於林必被風所摧,不要鋒芒畢露,不要張揚,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受教了,前輩。」
「再送你一個字‘謙’。謙虛,謙讓,謙卑。謙謙君子,左右逢源。不知你是否讀過《易經》?」
孟詵道:「略知一二,不足為道。」
翁懷山從地上撿起一根纖細的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卦象。
「這就是謙卦。《易經》六十四卦中只有謙卦六爻非吉則利。你看他的卦象,本是高高在上的山卻跑到大地下面隱藏起來了,可見一個人要有多大的胸懷才能做到如此地步。天道、地道、鬼神、人道都以謙道為尊。天的法則是減損滿盈者而增益謙卑者;地的法則是改變滿盈者流注謙卑者;鬼神的法則是迫害滿盈者而庇佑謙卑者;人的法則是憎惡滿盈者而喜歡謙卑者。謙卑納百福啊。」
孟詵道:「前輩所言入木三分,發人深省。」
翁懷山扔掉手中的樹枝,拍了拍手,又道:「孟詵,你可知御醫給人看診有哪些難處嗎?」
「這——在下愚鈍,請前輩明示。」
翁懷山伸出四個手指,道:「有四難。一是御醫所治療的物件是王親貴戚,他們居高臨下,狂妄自大,經常會擅自更改藥方導致治療半途而廢;二是他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氣虛體弱,經常承受不了藥力;三是他們自以為是,不聽從御醫的囑咐,對自己的身體任意踐踏。臥病期間也無法節制自己的慾望,吃不該吃的東西,做不該做的事;四是在面對這些權貴盛氣凌人的臉色時,御醫們怕惹禍上身,醫治時畏首畏尾,隔靴搔癢,只開一些無關痛癢的方子,從而導致病情遷延不愈,反反覆覆。孟詵,如果你進了尚藥局一定要克服這四難才是。」
孟詵拜謝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前輩把自己的親身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在下,在下受益無窮,感激不盡,一定時刻銘記於心。」
張翰道:「如何進入太醫署呢?朝廷的醫科考試並不是每年都有的。」
「無妨。老夫有一位故友叫包志仁,他就是太醫署的太醫署令。老夫可以為你修一封舉薦函。包大人求賢若渴,看了老夫的書函定會想方設法把你弄進太醫署的。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若你實在等不及朝廷的醫科考試就可以拿著書函去找包大人。」
終南山雲鶴居。
孟詵從斷崖谷出來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拜訪隱居終南山的陶德山,這個念頭強烈而迫切。自恢復記憶後孟詵就對陶德山豢養的那隻神鶴念念不忘,如不是那隻神鶴替自己擋了一下,他早就一命歸西了。人非草木,仙鶴尚且如此,他又怎麼能忘卻神鶴給他的如此大的恩典?
孟詵等人來到以前的雲鶴居,門前的五棵柳樹迎風飄展,只是屋子空空如也。
孟詵道:「奇怪?這屋子像是很久沒人住了,陶大人去哪兒了呢?」
張翰道:「大哥掉下懸崖的第二日我還來這裡找過大人,那時他還在。」
因為離鏡月庵很近,眾人又去拜會天音仙子。
天音仙子見孟詵安然無恙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驚喜不已,大為感懷,雙手合十,一連唸了好幾聲佛號。
又見柳如蓮脫胎換骨,再也不是以往那副萎靡不振、鬱鬱寡歡的模樣,心裡甚是欣慰。
真是否極泰來,皆大歡喜啊。
眾人一一前去與天音仙子噓寒問暖,絮叨了幾句不表。
打聽陶德山的情況,因二人居所近在咫尺的緣故,天音仙子與陶德山曾有些往來。天音仙子告知眾人陶德山已搬到了孟詵掉下去的那個懸崖邊上。
孟詵腳下生風,心裡早已飛到了陶德山那裡,其餘人緊趕慢趕,還是被孟詵落下好大一截。
陶德山為孟詵這個知音消瘦得人憔悴。三年多不見,陶德山竟已白髮蒼蒼。
滄桑鉅變,物是人非。陶德山見到孟詵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著孟詵看了好一會兒。
「孟兄弟,是你嗎?真的是你嗎?」陶德山情難自已,跑過來緊緊握住了孟詵的手,老淚縱橫。
「是我,陶大哥!」
「陶某日夜盼望終於把你盼來了!不然,陶某真要去九泉之下與孟兄弟相會去了。」
「對了,陶大哥,你在那裡住得好好的,怎麼搬到這裡來了呢?」
這時,柳如蓮姍姍來遲,替陶德山答道:「陶大人一片苦心,夜以繼日守在這裡,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夠爬上來,好有個照應。」
孟詵單腿跪地道:「陶大哥對在下拳拳盛意,在下怎能消受得起?」
「快快請起,孟兄弟!陶某無能,可以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又說了一會兒,孟詵左顧右盼,東張西望就是不見那隻神鶴,以往孟詵去探望陶德山一進門就能聽到仙鶴歡喜地鳴叫。孟詵忍不住問道:「陶大哥,那隻神鶴呢?」
悲慼之色突然浮現在陶德山的面龐,陶德山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道:「自你掉下懸崖後那鶴就悲鳴不止,十來日便鬱鬱而終了。」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陶大哥你可不知,我能活著來見你那隻仙鶴功不可沒啊!要不是那鶴在我墜落的時候奮不顧身替我擋了一下,恐怕我早就……」
孟詵鼻子發酸,哽咽不已,說不下去了。
「孟兄弟跟我來吧。」
茅屋後面就是鶴冢。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鶴猶如此,人何以堪?」
孟詵說著,俯下身子對鶴冢拜了三拜,淚溼青衫。
進入茅屋中,陶德山沏了一壺茶招待眾人。
為打破有些沉悶悲傷的氣氛,柳如蓮又提議道:「素問陶大人精通音律,與孟大哥互為知音,孟大哥大難不死,與大人重逢於此,何不琴簫合奏一曲以此慶賀?」
「柳小姐佳議,可陶某——」陶德山頗顯為難。
柳如蓮道:「大人可有不便之處?」
「不瞞各位,陶某在得知孟兄弟遇難後,悲慟不已把琴扔下了懸崖。」
孟詵一驚:「那架上好的瑤琴可是陶大哥多年的心愛之物,如此豈不可惜了?」
陶德山道:「絃斷誰人聽?琴碎為知音。怎知造化弄人,你我又相遇於此!」
柳如蓮道:「造化弄人方知情深義重。人生難得一知己。大人此舉與當年俞伯牙如出一轍,這等高風雅志令人嘆惋。如大人不嫌棄,我那還有幾架琴束之高閣,擇日差人送與大人,可好?」
「柳小姐冰雪聰明,善解人意,知音歸來,豈能無琴乎?如此,陶某就笑納了。」
太醫署令包志仁府邸門口。
孟詵與張翰候在門前。孟詵頗有些惴惴不安,一則對於有求別人的事總有些不習慣,二來心裡有個疙瘩,總覺得通過這種途徑進入太醫署不甚妥當。臉上無光不說,日後還會淪為別人的笑柄,這與那些沽名釣譽之徒有何區別?如果不是這樣做吧,太醫署的考試還要等兩年。如今孟詵已是而立之年,一寸光陰一寸金,還有多少時日可以等待?這兩年對劫後餘生、急於大展宏圖的孟詵來說委實有些漫長。於是,權衡再三,還是硬著頭皮來到了包志仁府邸門前。
「大哥,你大可放寬心便是。以大哥今日的醫術,又有翁懷山前輩的推薦函,別說進太醫署了,就是直接進入尚藥局也綽綽有餘。大哥應當心安理得,問心無愧才是。」
張翰見孟詵有些緊張侷促,為他打氣道。
孟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多謝三弟釋懷。」
包志仁下朝歸來,表情略顯疲憊,不苟言笑。
「包大人福安。在下參見包大人。」孟詵誠惶誠恐地施禮道。
包志仁見孟詵面善,又彬彬有禮,心生好感,用疑慮的目光看著孟詵。
「你是何人?找本官有何貴幹?」
「在下孟詵,有要事找大人。」
「有何要事?」
「這——」孟詵一時語塞。
張翰見狀,挺身而出,一口氣說出了二人的來意。
「你果真與翁懷山有如此深厚的淵源嗎?」
包志仁對張翰的話半信半疑,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直視著孟詵。因為像孟詵這樣打著包志仁親友的幌子想進入太醫署的人數不勝數,包志仁不得不防。
孟詵點了點頭:「是的,大人。」
「有何證明?本官怎知你二人不是信口雌黃,故意瞞騙我?」
張翰道:「大哥,快把翁前輩的推薦函拿給大人過目。」
孟詵忙不迭地將手伸進懷裡,一摸,驚出一身冷汗,推薦函不翼而飛了!
見孟詵在那裡手忙腳亂,遲遲拿不出書函,包志仁的臉一下子烏雲密佈,毫不客氣地叱責道:「別在這裡裝模作樣了,本官最看不慣的就是你們這些不學無術之徒,不努力研習精進醫術,儘想著旁門左道之事!太醫署對天下醫者一視同仁,你若真有本事兩年後來參加太醫署的醫科考試吧!」
包志仁說完,拂袖而去。
孟詵無地自容。包志仁的話字字說到孟詵的心坎裡了,這一趟本不應該來。
張翰焦急道:「大哥怎麼回事?書函怎麼會不見了?」
孟詵搖搖頭:「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換衣服的時候掉了或者落在某個地方忘記拿了。」
「那我們趕緊去找找吧!」
張翰拽住了孟詵的手。
「不必了,天意如此,我又怎能違拗天意?我決定參加太醫署的醫科考試,憑自己的實力,名正言順地進入太醫署。」
「大哥通過考試自然不在話下,可是還要等兩年啊!這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到時又不知有何變故發生,大哥就是想考太醫署也未必有心力。這個世道我算是看透了,日新月異,變幻無窮,無人能夠把握。還有,大哥別忘了,尚藥局有我們的死敵韋桓父子。兩年後韋桓依靠他父親這棵大樹又不知攀爬到什麼高位了。到時你一進去就腹背受敵,你勢單力薄如何與他二人抗衡?」
張翰有些情緒激動,他也是出於好心,委實不想讓經歷千瘡百孔之後的孟詵再出什麼意外了。
孟詵淡然道:「三弟,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一件事情的成敗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急於求成反而適得其反。我不如利用這兩年的光陰溫故而知新,應付來年的考試,以免書到用時方恨少。」
張翰仍不死心,道:「大哥,要不我們再去求翁前輩讓他再寫一封推薦函?」
「翁前輩待我如斯,我還有何顏面再去勞煩他老人家?三弟,真的不用了。」
二人正欲轉身離去,冬青卻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而來。
「師父!師父!你的推薦函落在家裡了!」
張翰大喜道:「大哥這下你無話可說了吧?天意並非如此。走,我們進去找包大人!」
張翰興沖沖地往門口走去,孟詵卻不曾挪步,道:「三弟,把書函給我。」
「還有何事,大哥?」
孟詵接過張翰遞過來的書函,看也沒看,就慢慢地把它撕了個七零八碎。
張翰百思不得其解,叫道:「大哥!你這又是為何?豈不枉費了翁前輩的一番心血!」
「我心意已決,自己考取太醫署。翁前輩定會體諒我的心思。」
天音閣。
張燈結綵,鼓樂齊鳴,歡聲笑語,院子裡的一草一木都樂彎了腰。天音閣從來沒有這般熱鬧過。
意義非凡的一天,永生難忘的一天。孟詵與柳如蓮大喜的日子。
十年的風風雨雨,十年的坎坎坷坷,十年的分分合合,十年的等待,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一次是柳如蓮丟掉了矜持,先開了口,深情地問孟詵願娶我為妻嗎?孟詵含淚點頭,把柳如蓮溫柔地攬入懷裡。如不是柳如蓮主動出擊,這一天還不知道何時才會到來。她扼住了命運的咽喉,贏得了自己的幸福。她也做好被拒絕的準備,如果那樣她不會纏著他,她會放手,優雅轉身。
當窗雲鬢,對鏡花環。柳如蓮華麗綻放,光彩照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洞房花燭夜。
掀起了她的紅蓋頭,相對無言。此時無聲勝有聲。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喜悅的淚。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院子裡,張翰把酒問青天,今日是他真的高興,比自己成親還高興。
冬青問張翰:「張師叔何時會有這一天?」
張翰道:「大哥與如蓮兩情相悅,這等美好之事世間何其少也!一切隨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