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詵在尚藥局中的地位迅速崛起,扶搖直上的神速大大出乎韋義仁的意料。
治癒唐高宗的隱疾之後,孟詵更獲聖寵,如今武則天與唐高宗但凡抱恙只傳孟詵一人前去醫治,昔日風光無限的韋義仁幾乎被帝后遺忘了。這叫韋義仁情何以堪,顏面何存?孟詵在尚藥局的光芒氣焰如日中天,而韋義仁則每況愈下,日漸暗淡。識時務者為俊傑。尚藥局裡那些趨炎附勢的醫官像螻蟻一般向孟詵靠攏過來,溜鬚拍馬自不用說,還紛紛傳言尚藥局的第一把交椅很快就是孟詵的了。
流言四起,硝煙瀰漫,韋義仁坐立不安,一種四面楚歌、風聲鶴唳的危機感如濃重的大霧一般裹住了他,又如一座大山壓在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從來沒有過這樣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比當年對付孟貞元還糟糕。孟詵無疑又是一個孟貞元,不,是比孟貞元更厲害的勁敵。再也不能讓事態這樣發展下去了,絕不能坐以待斃,要捍衛自己的果實,要先下手為強。韋義仁深思熟慮之後決定使出自己的殺手鐧。
對韋桓來講彷彿又回到了在精誠醫館的那段日子,處處受孟詵壓制的日子,還沒過幾年輕鬆愜意的日子,命運又輪轉回來。韋桓除了嫉妒還是嫉妒。難道我命中註定比不上孟詵嗎?難道我在尚藥局的仕途生涯就要止步於此嗎?不!我要反抗!我要不惜一切代價反抗!
韋義仁與韋桓密謀商議,開始出毒招陷害孟詵。
尚藥局女醫寢舍。
偌大的寢舍只有女醫半夏一人。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天還是不可避免地來臨了。
半夏筆墨與淚珠齊下寫完了一封書函,彷彿書函中的故事真的發生在她的身上一般,半夏沉浸在悲傷裡無法自拔,久久無法回過神來,從來沒有發覺自己竟這般殘忍。
如果可以從頭開始,我還會選擇這條路嗎?
半夏把書函收起塞進自己的懷裡。心情矛盾、焦灼、無奈、悲涼……
北風呼嘯的冬夜,皇宮裡萬籟俱寂,後宮的人都躲在屋子裡圍著火爐。
孟詵在尚藥局輪值。寒冷徹骨,孟詵在輪值室研讀著晦澀枯燥的醫書,雙手插在袖子裡,翻書的時候順便哈一口熱氣暖暖手……
風吹在臉上猶如刀子割在臉上一般,半夏頂著凜冽的風悄悄地潛入了尚藥局。
輪值室的門虛掩著,半夏沒有敲門也沒有打招呼,直接推開門,輕手輕腳走了進去。
來到孟詵的身後,孟詵沒有察覺,依然在聚精會神地閱看著醫書。半夏默默地注視著孟詵的背影,心在流淚,鼻子酸酸的,好一會兒才低聲柔情喚道:「孟大哥。」
孟詵回過頭來見是半夏有些驚訝,道:「這般冷的夜,你怎麼來了?」
「天寒地凍的,知孟大哥在輪值就攜了一壺美酒,給孟大哥暖暖身子,驅驅寒。」
「謝謝你的好意。」孟詵微笑著,婉拒道,「可我在輪值,不宜飲酒。」
「孟大哥海量,這幾口薄酒焉能傷得了孟大哥強健身子?不礙事的,孟大哥。」
「在下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上頭有規定,輪值不能飲酒。」
「這裡沒有外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知道呢?」
「恕在下不能從命。」孟詵面色冷峻。
半夏嗔怪道:「小女知孟大哥春風得意,看不上我這個裹足不前卑賤的女醫了。既如此,小女就自己喝了!」
半夏賭氣坐下,自己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孟詵憶起自己剛入尚藥局那會唯有半夏一人傾力相助,於心不忍,道:「在下就陪你喝一杯吧。」
半夏喜不自禁,言語也放肆起來,道:「這才是我的好大哥!」
孟詵毫無戒備之心,這酒到底是何酒?春酒?迷酒?還是毒酒?孟詵沒有多想一口就幹了。
還好,安然無恙,飲那一杯酒就如同飲了一杯白水,不過身子確實暖和了一些。
剩下的酒孟詵斷不能飲了,半夏也不再勉強,自酌自斟起來,一盞茶的工夫就喝得一滴不剩。
半夏滿臉通紅,肝氣生髮,膽子大了許多,嫵媚道:「孟大哥,我為你跳一支舞吧。」
孟詵相當無語,又不能硬生生地把她趕出去,只好隨她自便了。
也許這是半夏最後一次為孟詵而舞了,所以她舞得格外投入與忘我,應該是她此生舞得最曼妙多姿、最風情萬種的一次。可是孟詵卻不曾抬頭看半夏一眼,心無旁騖地看他的醫書。儘管半夏頻頻回首,頻頻向他暗送秋波,他仍然埋頭苦讀。半夏也不氣惱。紅袖添香夜讀書,這番溫馨與浪漫,此刻孟詵卻覺得味同嚼蠟,索然無味。
也不知半夏真的不勝酒力還是有意為之,舞著舞著,就軟軟地一頭醉倒在孟詵寬闊厚實的肩上。孟詵轉過身子,扶著她,呼喊了好幾聲也不見回應。孟詵估摸著應該是醉了,於是背起半夏,打算把她送回女醫寢舍。誰知剛走幾步,韋義仁、韋桓,還有韋義仁的副手直長大人突然破門而入。
韋義仁先聲奪人,道:「你在幹什麼?好大的膽子竟敢調戲輕薄玷汙女醫!」
孟詵稍稍一怔,從容解釋道:「半夏醉了,下官送她回……」
韋桓一口打斷孟詵的話,叫囂道:「滿口仁義道德,骨子裡男盜女娼,說的就是你!堂堂侍御大人輪值之夜不想著皇上的龍體,卻在這裡與女醫飲酒作樂,暗通款曲,該當何罪?」
這時,半夏突然醒了,嚇趴在地上,求饒道:「大人,不關奴婢的事,奴婢是被逼的。孟大人硬要奴婢陪他飲酒,還垂涎奴婢的美色,說不從就……」
半夏怯生生地斜睨了一眼孟詵,心海捲起千層浪。
韋桓道:「所以他就把你灌醉了欲行苟且之事,是不是?」
半夏雞啄米似的點頭:「是是是。請大人為奴婢主持公道,還奴婢清白。」
孟詵徹底蒙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夏竟然無中生有,睜眼說瞎話到如此地步。
半夏原以為孟詵會指著她的鼻子對他一番天崩地裂的怒罵,但是孟詵沒有,孟詵只是沉重地說道:「半夏,你為何如此恨我?要這般陷害我?」
孟詵的話字字如針刺著半夏的心。
韋桓道:「半夏,你起來說話。不要怕,把孟詵強迫你做的事統統說出來!」
韋義仁向半夏使了一個眼色。半夏緩緩起身,事先寫好的那份書函滑落在地。
韋義仁手一指,疾聲道:「那是什麼?」
半夏吞吞吐吐道:「這……這……」半夏用顫抖的手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函。
韋義仁雷霆道:「快說!」
「這是孟大人寫給奴婢表露愛慕之心的書函。」
韋桓一把奪過半夏手中的書函,道:「拿來我看!」
韋桓掃了一眼,把書函遞給韋義仁道:「大人,是孟詵寫的沒錯,他的字跡化作灰我也認得。」
韋義仁看後又遞給旁邊的直長大人,怒火沖天道:「你看看,你看看!太不像話了!滿紙的淫詞穢語,不堪入目!孟詵,你這樣做對得起皇上的隆恩浩蕩嗎?對得起尚藥局上下對你的殷切期盼嗎?對得起本官對你的苦心栽培嗎?對得起天地良心嗎?孟詵,你知道醫官與女醫私通是何罪嗎?罪該萬死!你這無恥下流的傢伙,就等著大理寺的極刑吧!」
韋義仁鐵青著臉,揹著手,極速地來來回回踱著步子。
直長大人對著書函唸了幾句:「半夏,我愛你愛得死去活來,想你想得魂不守舍……」
韋義仁叫道:「別唸了!免得汙了本官的耳朵!還不快去通知大理寺的人來,捉拿這個淫賊!」
直長大人匆匆地跑了出去。
先是尚藥局所有人都折辱他,卻只有半夏一人對他好。再是半夏一次又一次與他巧遇,最後成了他的副手,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他去哪她就去哪,他被貶到民醫署她也跟著下去,他重回尚藥局她後腳就跟了上來。平白無故地要他喝酒,佯裝醉倒,刺骨的夜,韋義仁父子卻從天而降……又是一個陰謀,又是一場陷害。但人證物證俱在,被他們抓了一個現行,半夏那字字見血句句要命的供詞,還有那封莫名其妙的書函,那筆跡幾乎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可見半夏真的是用盡心機。
孟詵百口難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縱使與韋義仁父子爭辯也是無濟於事。
大理寺的神兵天降總是那麼神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氣勢洶洶而來,個個凶神惡煞,不容分說就把孟詵五花大綁,押進了天牢。
翌日,尚藥局炸開了鍋。韋桓唯恐天下不亂,大肆散佈孟詵褻瀆女醫被大理寺逮捕一事。尚藥局上下無不震驚,覺得太匪夷所思了,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怎麼會發生在正人君子孟詵的身上呢?百思不得其解,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企圖探討個緣由來。
「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不曾想,孟大人確實人面獸心,衣冠禽獸。」
「孟詵的城府太深了,把自己隱藏得這麼深,把我們所有人都騙了。」
「之前還把他當作楷模,現在恨不得啐他一口。讀書人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列位大人先不要這麼非議,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說也不遲。我們眼中所見的並非就是真相,我看孟大人遭奸人陷害也未可知。吉人天相,孟大人會受神佛護佑,轉危為安。列位大人,拭目以待吧!」
「無論如何這飛來橫禍夠他受的了。我們得未雨綢繆,別被他牽連了才是。」
「這話說得極是。良禽擇木而棲,還是投靠韋大人靠譜,孟詵還是嫩了點,姜畢竟還是老的辣嘛。」
張翰與孫若蘭得知孟詵被捕大驚失色,心急如焚,火燒火燎地趕往大理寺,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才見了孟詵一面。孟詵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了二人,說遭到了韋義仁父子與半夏聯手陷害。張翰氣得咬牙切齒,從大理寺出來,二人又匆匆趕往紫宸殿求唐高宗明察。
見了孫若蘭,唐高宗龍顏大悅。自那日私會孫若蘭知她心意,又被武則天撞見後再不敢造次,只把思念壓在心底,後來又有了魏國夫人歡心,慢慢地就把孫若蘭放下了。今日一見孫若蘭又把他隱藏在心底的愛慕之情勾了出來。
孫若蘭道:「奴婢懇請皇上嚴查此事,不要冤枉了孟大人。」
唐高宗道:「你怎知孟大人是被冤枉的?」
孫若蘭道:「孟大人絕不是這樣的人!奴婢以人格擔保!」
從內心上講,唐高宗也不希望孟詵是這樣的人,就算是也情有可原,不過是作風問題罷了,無傷大雅。唐高宗甚至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他又何嘗不是?唐高宗把自己比作孟詵,把孫若蘭比作半夏。不過又覺半夏這個美人實在太委屈了孟詵。孟詵怎麼好這一口呢?要找也要找孫若蘭這般傾國傾城的女子才對呀。
唐高宗道:「鐵證如山,朕也無可奈何啊。難道你要朕徇私枉法嗎?」
「奴婢不敢,皇上聖明,只求皇上明察秋毫,不要放過一個壞人,不要冤枉一個好人。」
說話間,武則天大駕光臨,攜一身珠光寶氣而來,把唐高宗的眼睛晃得都睜不開了。
武則天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著孫若蘭,道:「你怎麼在這?別忘了你發過的誓。」
唐高宗道:「皇后誤會了,他是來求朕饒恕孟詵的。」
「孟詵?」武則天一驚,「他犯了何事?」
「朕也是早上才得知,孟詵與女醫私通已被大理寺打入天牢。」
武則天鳳冠上的珠翠抖動了一下,本能地說道:「孟詵怎麼會?出了這等大事,臣妾怎能不知?」
唐高宗不屑道:「小小的一個御醫,又不是文武大臣,何須驚動皇后?」
「孟詵雖不是肱股大臣,但關係著皇上的龍體,怎不算大事?孟詵果真犯了這等滔天大罪嗎?」
「你自己看看吧。」
唐高宗命劉常將大理寺一大早遞上來的關於孟詵的罪證與供詞呈給武則天看。
那封情意繾綣的書函讓武則天醋意大發,氣得手發抖,心想,好你個孟詵,不知好歹,枉費了本宮一番心意!竟不知廉恥地和一位女醫眉來眼去,勾三搭四,互通款曲,真正的氣死本宮了!難道在你的眼中,本宮還不及一個小小的女醫嗎?
武則天勃然大怒道:「罪證確鑿,還不誅殺此賊!」
武則天過激的反應讓唐高宗甚覺意外,小小的一個御醫,尚藥局多得是,皇后何來這麼大的火氣?
話一齣口,武則天也覺自己失言了,有些悔意。我為何反應如此激烈?難道是愛之深恨之切嗎?難道本宮真對他產生了愛意?他有什麼好?卑微的身份怎麼值得本宮對他眷戀?武則天有些迷惘了。情關難過,無論你是王侯將相還是黎民百姓,無不例外。如果真要誅殺孟詵,為何本宮的心又如此不捨?
唐高宗的風疾又發作了。不知何故,每每武則天動怒的時候他的風疾都要發作,都已經成為雷打不動的習慣。
唐高宗全然忘了孟詵此刻正被關押在天牢裡,急得大叫:「快傳孟愛卿!」
劉常提醒道:「皇上,孟大人現在是戴罪之身……」
「朕不管!先替朕醫治了再說!」
劉常看了一眼武則天,頗有些為難。武則天道:「皇上龍體要緊,去吧!」
還是那個孟詵,絲毫未曾改變的孟詵。大禍臨頭卻像沒事人一樣,氣定神閒。孟詵像往常一樣,不慌不忙地替唐高宗施了針。
唐高宗由衷地讚道:「還是孟愛卿的手藝好,針到病除。」
身子無虞後,唐高宗道:「與女醫私通一事,你可有辯解?」
「微臣說斷無此事,皇上可否相信?」
「朕雖信你,但白紙黑字,鐵證如山,教朕為之奈何?」
「如此,微臣也不會為難皇上,皇上秉公處理即可。」
武則天道:「好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秉公處理就是死罪!孟詵,你真的不怕死嗎?」
孟詵大義凜然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但臣希望死得其所,如唯有一死,臣有一事相求。」
唐高宗道:「說吧。」
「臣希望皇上賜臣一死。讓臣在民醫署為百姓看診,不飲、不食、不眠、不休,直到精力衰竭而亡。」
話音剛落,孫若蘭臉色煞白,跪地乞求道:「皇上開恩啊!孟大人絕不是這樣的人……」
張翰也跪求道:「求皇上不要賜死孟大人,孟大人是被冤枉的啊……」
孟詵的話言辭懇切,武則天聽了甚是動容,好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剛烈而有骨氣。
唐高宗左右為難,難以抉擇。百年難遇的醫學奇才難道就這樣沒了嗎?可是,如果不依法懲處,又如何服眾?又如何向尚藥局上下交待?唐高宗愁眉不展,思來想去靈光一閃竟出一妙招。
唐高宗道:「朕也不能聽信一面之詞,天最公道,就由天來決定吧。朕會讓人拿來一枚銅錢,孟愛卿把銅錢擲向空中,落地後若是正面就代表天要寬恕你,若是反面就代表天要懲罰你。孟愛卿,你對此法可有異議?」
孟詵道:「臣無異議。」
劉常拿來了銅錢。
孟詵毫不遲疑地把銅錢輕輕一拋,眾人的視線緊跟著銅錢。「哐當」一聲,銅錢落地。空氣瞬間凝固了,眾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決定孟詵生死的時刻到了。
劉常走到銅錢面前一看,面色陰鬱,原封不動地把銅錢拿給了唐高宗過目。
反面。天要懲罰孟詵。
唐高宗滿面悲慼,嘆曰:「天意如此,孟愛卿你就怪不得朕了。三日後,民醫署行刑。」
一種尖利的疼痛劃過武則天的心空。
「不!」孫若蘭哀號一聲,「皇上,請饒孟大人一命吧!請看在孟大人為皇室安康鞠躬盡瘁的份上,請看在孟大人懸壺濟世、救人無數的份上、饒孟大人一命吧!奴婢願意用自己的無用之軀代替孟大人的有用之軀去死!」
隱藏在心底的秘密終於暴露了出來。唐高宗明白了,明白了孫若蘭為何說心有所屬。武則天明白了,為何孫若蘭那日誓言那般決絕,原來她的意中人就是孟詵。孟詵震撼了,心如刀絞,淚如泉湧。若蘭,你何苦至此?我何德何能讓你如此傾付?你這番如天高地厚般的情意我又如何承受得起?若蘭,快不要說傻話了,我已是將死之人,你一定要好好活著,開開心心地活著。若怕我寂寞,忌日那天就來我的墳前給我燒幾本醫書吧……
君無戲言,木已成舟。孫若蘭的請求也無濟於事……
三日後,民醫署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院子裡擠滿了人,門外也擠滿了人,密密麻麻,如螞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