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天亦老。
儘管孟詵的身子比常人更經得起摧殘與折磨,但如魔鬼一般的瘟疫還是讓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日漸消瘦下去。孟詵倒不覺得什麼,生與死他早已置之度外,若難逃此劫他正好下去與柳如蓮相會。不過卻苦了孫若蘭,終日為孟詵牽腸掛肚,抑鬱傷悲,不思飲食,每日只喝點清粥來維持她單薄的身子。孫若蘭也一天天憔悴下去,曾苦苦哀求守衛見了孟詵一面,見孟詵虛弱得不成人樣還強顏歡笑,孫若蘭五臟六腑碎如流沙。
「為何染上瘟疫的是孟大哥而不是我!蒼天啊,求你,求你把孟大哥身上的瘟疫轉移到我身上吧。」
孫若蘭時時刻刻都在心裡虔誠地祈禱著。
一日晨曦微露時分,孫若蘭起來,她兩邊的青絲一夜之間變成白髮。
張翰觸目驚心,忍不住叫出了聲:「若蘭,你的頭髮……」
「怎麼了?」
「你的頭髮怎麼白了那麼多?」
孫若蘭不說話,走至井口仔細一看,先是驚恐,但馬上又恢復了平靜。曾聽聞伍子胥一夜之間愁白了頭,不曾想這樣的事也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了。不過她知道她的頭髮為誰而白,所以並不因此而悲傷。
張翰又驚訝於孫若蘭那份若無其事的淡定,關切又輕聲問道:「若蘭,你沒事吧?」
依常理,年輕女子遇到這種事十有八九會驚慌失措,哭天搶地,要死要活,可孫若蘭竟沒有一滴眼淚。
孫若蘭用一塊布裹住了自己的頭,對張翰道:「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張翰不放心,追了出去。
「去外面轉轉,看有沒有新的發現能對付瘟疫,整日待在屋子裡恐一事無成。」
「我跟你一起去!」張翰怕孫若蘭想不開,孫若蘭越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心裡越不安。
孫若蘭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來到一個村莊,荒無人煙,家家戶戶大門緊閉,不是背井離鄉就是染了瘟疫被隔離起來了。
推開一戶人家虛掩的門,竟聞得雞犬之聲,孫若蘭、張翰二人好奇又驚喜不已。
張翰大喊道:「有人嗎?請問有人嗎?」
一位六十歲上下的老漢步履穩健走了出來,「誰呀?」
一會兒一個八九歲活潑可愛的小姑娘也如雀兒一樣蹦蹦跳跳地出來,銅鈴般的聲音響徹整個院子。
「爺爺!爺爺!來客人啦,來客人啦!我們家好久沒來客人了!」
老漢紅光滿面,神采奕奕,似乎這周遭的瘟疫與他毫無關聯,笑呵呵道:「二位,打哪來啊?有何事啊?」
張翰開門見山道:「老伯您好,驚擾您老人家了。我們是朝廷派下來的御醫,是來調查瘟疫的。」
一說到瘟疫,老漢又不免黯然傷神,嘆道:「百年罕見的天災啊,這老天難道要絕幷州不成?」
孫若蘭問道:「老伯,這個村子人都走光了,唯獨你這一家留了下來,這是為何呢?」
小姑娘搶著道:「因為我們家沒有一個得瘟疫。我阿爺、我阿孃、我爺爺,還有我都相安無事。」
這愈發讓張翰迫切想知道原因,道:「老伯,你們一家子為何都沒染上瘟疫呢?」
話一齣口張翰便覺不妥,似乎老漢一家就應該得瘟疫。還好老漢善解人意,不然早就把他們轟了出去。
老漢道:「我也納悶呢!以為是佛祖護著我們,每日都給佛祖燒高香呢。」
又問了三五句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二人便帶著滿腹狐疑離去了。雖然也沒有大的收穫,但也不虛此行,老漢一家的情形也算是一個重大發現,孫若蘭看見了一絲希望。於是又加快腳力,急於回去把這個發現告知孟詵。
「守衛大哥,讓我進去見一下孟大人吧,我有事要稟報孟大人。」孫若蘭請求守衛道。
「怎麼又是你?怎麼天天來煩我們?有完沒完?真是邪了門了!難道你就不怕死嗎?難道你就不怕被傳染瘟疫嗎?你不怕,我們怕!你這進進出出誰知會不會把瘟疫傳給我們?」
張翰道:「此事關係到成千上萬疫民的性命,請大哥通融一下吧。」
「別來嚇唬我,有何事跟韋大人說去,現在這裡韋大人當家做主!孟大人自身難保還管得了疫民?」
孫若蘭不甘心又道:「守衛大哥,求求你們了!看在疫民的份上讓我們進去吧。」
守衛不耐煩了,怒道:「走開!再不走就不客氣了!」
爭執間,幷州司馬大人走了過來。張翰趕緊把在村子的見聞告知了幷州司馬,希望幷州司馬放行。
幷州司馬道:「為何不去報告韋大人?他可是尚藥局的一把手啊。」
張翰哼了一聲道:「大人何曾見過韋大人對疫民進過一分心力?終日縮在屋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唯恐瘟疫上身。這種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告訴他有何用呢?」
韋義仁來到幷州後,除了對下屬指手畫腳、發號施令外確實無所作為,幷州司馬也看在眼裡,如此下去幷州的疫情永遠也控制不了了。幷州司馬深思熟慮後讓二人進了疫民病舍。
孟詵聽了孫若蘭的講述精神大振,當下決定要去村莊看看。幷州司馬為顧全大局,同意了。
孟詵讓張翰、孫若蘭二人走在前面帶路,他遠遠地跟在後面就可以。
但孟詵氣虛體弱,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那麼吃力。
張翰道:「大哥,我來揹你吧。」
「不可。瘟疫肆虐,無孔不入,還是小心為妙。我拄根柺杖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