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蘭,這樣好不好?你先跟我回去,接受我的治療,若治不好你再出家,我絕不阻攔!」
孫若蘭點頭應允。也許這是給彼此一個臺階下的機會吧,也許這樣做會讓孟大哥心裡好過一些。
孫若蘭就這樣在天音閣住了下來。
天音閣景緻依舊,卻物是人非,院子裡那架亂紅飛過的鞦韆自柳如蓮去後再也沒有人蕩過。天音閣的佳人星月輪轉,先是天音仙子永絕了紅塵,再是柳如蓮永離了人世,沒了天籟之音,天音閣還是天音閣嗎?據說那些喜好琴音的風流雅士得知柳如蓮這位蓮音娘子與世長辭後哀傷了好一陣子,有過激者不進米水,鬱鬱而終。獨自莫憑欄,倚欄愁入腸。孫若蘭從來沒有如此清閒過,靜養的日子獨自一人在閣樓倚欄而望院中流光春景時,想起繽紛往事,難免會對月長吁,迎風灑淚。
孟詵與張翰去了尚藥局,陪伴孫若蘭的是已進入暮年兩鬢如霜的袁雪,還有快十歲的韋思過以及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孟行健。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孟詵與柳如蓮教出來的韋思過全無韋桓的陋習惡氣,天性與稟賦與孟詵如出一轍。
午時,風驟起,孫若蘭移花鎖窗,有些春困倦怠,歪在躺椅上打起盹來。恍恍惚惚中,見一天人踩著雲朵從天際飄降下來,亭亭玉立立於眼前,揉眼一看,竟是柳如蓮。
同時深深眷戀著一個男子的兩個女子走到了一塊,面對面,敞開心扉,互訴衷腸。
「你,你是如蓮嗎?」孫若蘭稍稍有些驚嚇,後退了一步。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是如蓮,我是想與你說幾句心裡話。」柳如蓮伸手示意道。
孫若蘭向前走了幾步,傷然道:「如蓮,你知道嗎?孟大哥他很想你!」
柳如蓮緩緩道:「若蘭,我是來告訴你,我已是孟大哥的過去,而你才是他的當下與未來。」
「不。」孫若蘭搖搖頭,「孟大哥心裡只有你,無論你在不在他的身邊。你是他的永遠。」
「永遠?永遠有多遠?我曾奢望永遠,如今看來永遠也只是一瞬。我與孟大哥已陰陽永隔,實實在在陪伴孟大哥左右的也只有你了。把孟大哥託付給你,我很放心。」
「我太渺小,我配不上孟大哥。」孫若蘭垂頭低聲道,「只有你與孟大哥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那日你為孟大哥彈奏的最後一曲,曲終人散,那份情意感天動地,我自愧不如。」
「若我與孟大哥真的有緣,就不會陰差陽錯地我離去而他活了下來。這說明我和孟大哥緣分已盡,上蒼要成全你與他。換作是你,你也會這樣做的。死何所懼?為眷戀的人活著才是偉大的,何況你為孟大哥一夜之間愁白了頭,這份情不也如海一般深嗎?」
「如蓮,你有沒有後悔過?假如你不死,現在還會與孟大哥長相廝守。」
「沒有。我已經很知足。嫁於韋桓那一刻我就徹底死了心,覺得這一生與孟大哥再也無望了。千迴百轉,竟還能與孟大哥相伴了一段日子,這是上天的垂憐,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所以我真的心滿意足了。而今,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你與孟大哥相濡以沫,白首到老。」
「可我現在這副樣子……」孫若蘭幽咽道。
「比之我那段不堪的歲月又如何?孟大哥的胸懷如海天一般博大遼遠,是不會在乎你這點微不足道的瑕疵的。無論男女,只要墜入情網,都會覺得自己與眷戀的人比起來一無是處。你可能有所不知,第一次見到你時,我還自慚形穢呢,覺著你那般高雅什麼都比我好。所以你完全不用妄自菲薄,世間每一朵花都是與眾不同的,都是燦爛多姿的,坦然地接納你應得的一切。」
「謝謝你的提點,如蓮。與孟大哥之間的關係我會妥善處理的。」
「如此甚好。」柳如蓮話鋒一轉,問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你如此不求回報地眷戀著孟大哥,你心裡不會覺得苦嗎?」
孫若蘭傷然一笑,思忖了良久才答道:「時刻念著一個人,心中的苦楚確實無法言傳。但若心中沒有一個人就會荒蕪,我不想我的心荒蕪,所以寧願承受這一個人的苦,雖苦也有樂。你呢?如蓮!」
孫若蘭的話引發了柳如蓮的感同身受,喟然嘆曰:「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太在乎一個人會擾亂自己的心智,甚至會讓一個人瘋狂。說來也不怕你取笑,我曾很是羨慕你呢,那時候孟大哥在精誠醫館,你與他在一起的時候比我要多得多。甚至我還嫉妒過孟大哥的好兄弟張翰呢,他們兄弟情深,親密無間,我時常錯覺孟大哥對張翰的好遠勝於對我的好。現在想來是不是貽笑大方?那時,真是太痴傻,太迷糊了!」
孫若蘭也深有感觸,發肺腑之言道:「你的話說到我心坎裡了,不瞞你說,有一次在義莊見你與他在一起琴瑟和鳴,羨慕之餘暗自神傷。後得知孟大哥對你情有獨鍾,心裡更是失落了好一陣子,有種天要塌下來的感覺……」
「那你如何調適的?」柳如蓮追問道,「每次見你的臉都平靜如水。」
「後來我想,時時刻刻把眷戀的人牢牢地抓在手裡,像看守囚犯一樣死死地盯著他,不讓任何人分享,稍有不如意就滿腹怨恨。這樣的愛是自私自利的,是狹隘的,是掠奪式的愛,是霸佔式的愛。這樣的愛不是真愛,歸根結底不過是愛自己罷了。用這樣的愛去待孟大哥,豈不是玷汙了他?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即使有緣相守也有彼此的空間,你若不給他自由,他就會離你而去;反之你若給他自由他會朝你走來。在鏡月庵的那段日子,我參禪禮佛,在天音仙子的教誨下漸漸領悟道瞭如何去愛一個人。那就是在放下一個人的同時再去愛一個人。」
一針見血,入木三分。孫若蘭曾經滄海的深情與發人深省的言語讓柳如蓮陷入沉思。這世間又有多少痴男怨女就是因為看不到這一點才會掉入痛苦的萬丈深淵,垂死掙扎,最後讓自己步入萬劫不復的田地。
「孟大哥有你這等明事理、識大體的紅顏佳人相伴,我還有何掛心的呢?我要走了,有緣再會。」
柳如蓮說完輕飄飄的,如煙如霧一般消失不見了。
孫若蘭焦急地喚了好幾聲,醒來,春夢了無痕。
孟詵殫精竭慮地想盡法子醫治著孫若蘭。
雖是疑難雜症,但醫治好孫若蘭並非難於上青天。孫若蘭的脫髮並非與生俱來虛損的五臟六腑使然,而是集中在某段時日肝腎二氣極度損耗所致,尤其是在民醫署孟詵賜死與幷州孟詵染上瘟疫這兩段時日。孫若蘭真是萬念俱灰,悲傷抑鬱,肝氣鬱結不升,肝屬木,腎屬水,子盜母氣,肝氣虛損必藉助腎氣,久之又致腎氣虛損。發為血之餘,肝的氣血充足了,才會有多餘的氣血滋潤頭髮;發又為腎之華,腎的枯榮表現在頭髮上,腎氣充沛頭髮才會光澤烏黑。孫若蘭肝腎二氣同時大傷,故出現白髮、脫髮。肝氣大傷更為嚴峻,因為頭兩側都是肝經所經過的位置。
打個比方,孫若蘭的頭皮猶如一塊田地,現在田地長不出莊稼不是因為田地本身的原因,而是沒有陽光雨露的滋養潤澤,田地乾涸了成為不毛之地。這陽光雨露就是肝腎二氣。
找到了問題癥結所在,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孟詵從藥療、食療、按摩、情志四方面下手,裡外兼顧有輕有重,有條不紊地醫治孫若蘭的脫髮症。
湯藥上疏肝理氣,柴胡疏肝散。肝喜條達,只有肝氣舒暢,才能促使毛髮生長。
食治上,旱蓮紅棗湯。旱蓮草隨處可見,田邊水溝,房前屋後到處都有它的身影。普普通通的旱蓮草功效不可小覷,養肝益腎,涼血止血,不在話下。紅棗自不必說了,一日仨棗,紅顏不老,其養血益氣的奇效人盡皆知。此外,孟詵還叮囑孫若蘭平日多食黑色的食物,因為黑色入腎,諸如黑芝麻、何首烏、桑葚、木耳等不一而足,是補腎養腎,上上之選。
按摩上,孟詵讓孫若蘭用黃薑汁塗擦頭皮,以刺激頭皮氣血的生髮。這與每年春季百姓要耕田一個道理,把土翻新才能更好地吸收養分。每日臨睡前讓孫若蘭用熱水泡足,沒過腳踝的熱水,泡到全身微微發汗即可。後再讓孫若蘭自己揉捏腎經大穴湧泉穴。
情志上,孟詵要孫若蘭日日歡喜為宜。這自不必孟詵說,孫若蘭自會調適。
面面俱到,無微不至,孫若蘭日復一日,嚴謹執守,絲毫不懈怠。不到一年的光景,孫若蘭的秀髮再生,青春重現。
孫若蘭容光煥發重回尚藥局,尚藥局上下嘖嘖稱奇,傳為佳話。唐高宗龍顏大悅,封孫若蘭為女御醫大人,再也不是供人使喚的卑賤低下的女醫了,與眾醫官一樣,有單獨醫治病患的權利。
此事驚動了武則天,武則天將孟詵與孫若蘭召到了清寧宮。
武則天不斷摩挲著孫若蘭如雲的烏髮,有點不信孫若蘭的頭髮是真的,確定無疑後才讚歎道:「孟詵,說你是再世華佗還真沒有抬舉你,竟這般的妙手回春,使人返老還童?」
孟詵道:「皇后娘娘溢美了。只不過是鬢髮再生,怎敢企及返老還童?」
「一個女子頭髮掉光了不就是老了嗎?頭髮再生不就是返老還童嗎?」
「這——」武則天一番風趣機敏的話,讓孟詵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本宮命你速給本宮研製美容養顏方,本宮也要青春不老,容顏永駐。」
孟詵似乎早有準備,泰然回稟道:「微臣有一個益母洗面方,皇后娘娘或可一試。」
「哦?」武則天眼睛一亮,精神抖擻,「詳細說與本宮聽聽。」
「每年端陽時節採來全株益母草,洗淨曬乾,碾末,加適量的麥粉與水,揉捏成雞蛋大小的藥丸,再曬乾。準備一泥制的火爐,爐子四邊也各開一個小孔,爐子隔成兩層,中間放入藥丸,加炭火燒製。大火燒一炷香的時辰,後用文火煨十二個時辰。取出潔白油膩的藥丸研粉,裝入瓶中,用時取出來即可。」
「工序如此繁雜,聽得本宮頭昏腦漲的,告訴本宮如何使用。」
「洗面後塗勻在臉上即可。」
「效果如何?」
「膚如凝脂,手如蕁黃。五六十歲的婦人看上去像二三十歲一樣青春貌美。」
「甚好,本宮命你即刻率御醫製作益母洗面方。越快越好!」
「是,娘娘。」
武則天望著眼前歷經千錘百煉、依舊龍章鳳姿的奇男子孟詵,不知怎的,心頭突然掠過一絲憂恐。孟詵醫術如此高明,會不會治癒皇上的宿疾呢?正是因為皇上宿疾纏身才無暇顧及政事,我才得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如皇上龍體康健,精力勃發,那會怎樣?防患於未然,不得不防啊。
「本宮問你,是不是世間所有的疾病你都能治好?」
「微臣萬不敢當。疾病千變萬化,不可治癒的病和未探明的病不勝列舉。微臣只能窮盡一生之力與之抗爭。」
「好了,本宮知道了。本宮乏了,你們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