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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要忠告諸位愛讀《紅樓夢》的人:我們若想真正瞭解《紅樓夢》,必須先打破這種牽強附會的《紅樓夢》謎學!

其實做《紅樓夢》的考證,儘可以不用那種附會的法子。我們只須根據可靠的版本與可靠的材料,考定這書的著者究竟是誰,著者的事蹟家世,著書的時代,這書曾有何種不同的本子,這些本子的來歷如何。這些問題乃是《紅樓夢》考證的正當範圍。

我們先從「著者」一個問題下手。

本書第一回說這書原稿是空空道人從一塊石頭上抄寫下來的,故名《石頭記》;後來空空道人改名情憎,遂改《石頭記》為《情憎錄》;東魯孔梅溪題為《風月寶鑑》;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又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即此便是《石頭記》的緣起。詩云: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第百二十回又提起曹雪芹傳授此書的緣由。大概石頭與空空道人等名目都是曹雪芹假託的緣起,故當時的人多認這書是曹雪芹做的。袁枚的《隨園詩話》卷二中有一條說:「康熙間,曹練亭(練當作楝)必為江寧織造,每出擁八騶,攜書一本,觀玩不輟。人問:‘公何好學?’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見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藉此遮目耳。’素與江寧太守陳鵬年不相中,及陳獲罪,乃密疏薦陳。人以此重之。」

其子雪芹撰《紅樓夢》一書,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餘之隨園也。明我齋讀而羨之。(坊間刻本無此十字。)當時紅樓中有某校書尤豔,我齋題雲:(此四字坊間刻本作「雪芹贈雲」,今據原刻本改正。)

病容憔悴勝桃花,午汗潮回熱轉加。猶恐意中人看出,強言今日較差些。

威儀棣棣若山河,應把風流奪綺羅。不似小家拘束態,笑時偏少默時多。

我們現在所有的關於《紅樓夢》的旁證材料,要算這一條為最早。近人徵引此條,每不全錄。他們對於此條的重要,也多不曾完全懂得。這一條紀載的重要,凡有幾點:

(1)我們因此知道乾隆時的文人承認《紅樓夢》是曹雪芹做的。

(2)此條說曹雪芹是曹楝亭的兒子。(又《隨園詩話》卷十六也說「雪芹者,曹練事織造之嗣君也。」但此說實是錯的,說詳後。)

(3)此條說大觀園即是後來的隨園。

俞樾在《小浮梅閒話》裡曾引此條的一小部份,又加一注,說:「納蘭容若《飲水詞集》有《滿江紅》詞,為曹子清題其先人所構楝亭,即雪芹也。」

俞樾說曹子清即雪芹,是大謬的。曹子清即曹楝亭,即曹寅。我們先考曹寅是誰。吳修的《昭代名人尺牘小傳》卷十二說:「曹寅,字子清,號楝亭,奉天人,官通政司使,江寧織造。校刊古書甚精,有揚州局刻《五韻》、《楝亭十二種》,盛行於世。著《楝亭詩鈔》。」

《揚州畫舫錄》卷二說:「曹寅,字子清,號楝亭,滿洲人,官兩淮鹽院,工詩詞,善書,著有《楝亭詩集》。刊秘書十二體,為《梅苑》,《聲畫集》,《法書考》,《琴史》,《墨經》,《硯箋》。劉後山(當作劉後村)《千家詩》,《禁扁》,《釣磯立談》,《都城紀勝》,《糖霜譜》,《錄鬼簿》。今之儀徵餘園門榜「江天傳舍」四字,是所書也。」

這兩條可以參看。又韓(上艹下炎)的《有懷堂文稿》裡有《楝亭記》一篇,說:「荔軒曹使君性至孝。自其先人董三服官江寧,於署中手植楝樹一株,絕愛之,為亭其間,嘗憩息於斯。後十餘年,使君適自蘇移節,如先生之任,則亭頗壞,為新其材,加堊焉,而亭復完。……」

據此可知曹寅又字荔軒,又可知《飲水詞》中的楝亭的歷史。

最詳細的記載是章學誠的《丙辰札記》:「曹寅為兩淮巡鹽御史,刻古書凡十五種,世稱「曹楝亭本」是也。康熙四十三年,四十五年,四十七年,四十九年,間年一任,同旗李煦互相番代。李於四十四年,四十六年,四十八年,與曹互代;五十年,五十一年,五十二年,五十五年,五十六年,又連任,較曹用事為久矣。然曹至今為學士大夫所稱,而李無聞焉。」

不幸章學誠說的那「至今為學士大夫所稱」的曹寅,竟不曾留下一篇傳記給我們做考證的材料,《耆獻類徵》與《碑傳集》都沒有曹寅的碑傳。只有宋和的《陳鵬年傳》(《耆獻類徵》卷一六四,頁一八以下)有一段重要的紀事:「乙酉(康熙四十四年),上南巡。(此康熙帝第五次南巡。)總督集有司議供張,欲於丁糧耗加三分。有司皆懾服,唯唯。獨鵬年(江寧知府陳鵬年)不服,否否。總督怏怏,議雖寢,則欲抉去鵬年矣。

無何,車駕由龍潭幸江寧。行宮草創,(按此指龍潭之行宮)欲抉去之者因以是激上怒。時故庶人(按此即康熙帝的太子胤礽,至四十七年被廢。)從幸,更怒,欲殺鵬年。

車駕至江寧,駐蹕織造府一日,織造幼子嬉而過於庭,上以其無知也,曰:‘兒知江寧有好官乎?’曰:‘知有陳鵬年。’時有致政大學士張英來朝,上……使人問鵬年,英稱其賢。而英則庶人之所傅,乃謂庶人曰:‘爾師傅賢之,如何殺之?’庶人猶欲殺之。

織造曹寅免冠叩頭,為鵬年請。當是時,蘇州織造李某伏寅後,為寅[女連](字不見於字書,似有兒女親家的意思。)見寅血被額,恐觸上怒,陰曳其衣,警之。寅怒而顧之曰:「云何也?」復叩頭,階有聲,竟得請。出,巡撫宋犖逆之曰:‘君不愧朱雲折檻矣!’」

又我的朋友顧頡剛在《江南通志》裡查出江寧織造的職官如下表:

康熙二年至二十三年曹璽

康熙二十三年至三十一年桑格

康熙三十一年至五十二年曹寅

康熙五十二年至五十四年曹顒

康熙五十四年至雍正六年曹頫

雍正六年以後隋赫德

又蘇州織造的職官如下表:

康熙二十九軍至三十二年曹寅

康熙三十二年至六十一年李煦

這兩表的重要,我們可以分開來說:

(1)曹璽,字完璧,是曹寅的父親。頡剛引《上元江寧兩縣誌》道:「織局繁劇,璽至,積弊一清。陛見,陳江南吏治極詳,賜蟒服,加一品,御書‘敬慎’扁額。卒於位。子寅。」

(2)因此可知曹寅當康熙二十九年至三十二年時,做蘇州織造;三十一年至三十二年,他兼任江寧織造;三十二年以後,他專任江寧織造二十年。

(3)康熙帝六次南巡的年代,可與上兩表參看:

康熙二三一次南巡曹璽為蘇州織造

二八二次南巡

三八三次南巡曹寅為江寧織造

四二四次南巡同上

四四五次南巡同上

四六六次南巡同上

(4)頡剛又考得「康熙南巡,除第一次到南京駐蹕將軍署外,餘五次均把織造署當行宮。」這五次之中,曹寅當了四次接駕的差。又《振綺堂叢書》內有《聖駕五幸江南恭錄》一卷,記康熙四十四年的第五次南巡,寫曹寅既在南京接駕,又以巡鹽御史的資格趕到揚州接駕;又記曹寅進貢的禮物及康熙帝迴鑾時賞他通政使司通政使的事,甚詳細,可以參看。

(5)曹顒與曹頫都是曹寅的兒子。曹寅的《楝亭詩鈔》別集有郭振基序,內說"侍公函丈有年,今公子繼任織部,又辱世講。"是曹頫之為曹寅兒子,已無可疑。曹頫大概是曹顒的兄弟。(說詳下。)

又《四庫全書提要》譜錄類食譜之屬存目裡有一條說:《居常飲饌錄》一卷。(編修程晉芳家藏本。)

國朝曹寅撰。寅字子清,號楝亭,鑲藍旗漢軍。康熙中,巡視兩淮鹽政,加通政司銜。是編以前代所傳飲膳之法匯成一編,一曰宋王的《糖霜譜》,二三曰宋東溪遁叟《粥品》及《粉面品》,四曰元倪瓚《泉史》,五曰元海濱逸叟《制脯(左魚右乍,音「乍」)法》,六曰明王叔承《釀錄》,七曰明釋智舷《茗箋》,八九曰明灌畦老叟《蔬香譜》及《制蔬品法》。中間《糖霜譜》,寅已刻入所輯《楝亭十種》;其他亦頗散見於《說郛》諸書雲。又《提要》別集類存目裡有一條:《楝亭詩鈔》五卷,附《詞鈔》一卷。(江蘇巡撫採進本)

國朝曹寅撰。寅有《居常飲饌錄》,已著錄,其詩一刻於揚州,計盈千首;再刻於儀徵,則寅自汰其舊刻,而吳尚中開雕於東園者。此本即儀徵刻也。其詩出入於白居易、蘇軾之間。

《提要》說曹家是鑲藍旗人,這是錯的。《八旗氏族通譜》有曹錫遠一系,說他家是正白旗人,當據以改正。但我們因《四庫提要》提起曹寅的詩集,故後來居然尋著他的全集,計《楝亭詩鈔》八卷,《文鈔》一卷,《詞鈔》一卷,《詩別集》四卷,《詞別集》一卷(天津公園圖書館藏)。從他的集子裡,我們得知他生於順治十五年戊戌(一六五八)九月七日,他死時大概在康熙五十一年(一七一二)的下半年,那時他五十五歲。他的詩頗有好的,在八旗的詩人之中,他自然要算一個大家了。(他的詩在鐵保輯的《八旗人詩鈔》--改名《熙朝雅頌集》--裡,佔一全卷的地位。)當時的文學大家,如朱彝尊、姜宸英等,都為《楝亭詩鈔》作序。

以上關於曹寅的事實,總結起來,可以得幾個結論:

(1)曹寅是八旗的世家,幾代都在江南做官,他的父親曹璽做了二十一年的江寧織造;曹寅自己做了四年的蘇州織造,做了二十一年的江寧織造,同時又兼做了四次的兩淮巡鹽御史。他死後,他的兒子曹顒接著做了三年的江寧織造,他的兒子曹頫接下去做了十三的江寧織造。他家祖孫三代四個人總共做了五十八年的江寧織造。這個織造真成了他家的「世職」了。

(2)當康熙帝南巡時,他家曾辦過四次以上的接駕的差。

(3)曹寅會寫字,會做詩詞,有詩詞集行世;他在揚州曾管領《全唐詩》的刻印,揚州的詩局歸他管理甚久;他自己又刻有二十幾種精刻的書。(除上舉各書外.尚有《周易本義》、《施愚山集》等;朱彝尊的《曝書亭集》也是曹寅捐資倡刻的,刻未完而死。)他家中藏書極多,精本有三千二百八十七種之多,(見他的《楝亭書目》,京師圖書館有鈔本。)可見他的家庭富有文學美術的環境。

(4)他生於順治十五年,死於康熙五十一年。(一六五八-一七一二)

以上是曹寅的略傳與他的家世。曹寅究竟是曹雪芹的什麼人呢?袁枚在《隨圓詩話》裡說曹雪芹是曹寅的兒子。這一百多年以來,大家多相信這話,連我在這篇《考證》的初稿裡也信了這話。現在我們知道曹雪芹不是曹寅的兒子,乃是他的孫子,最初改正這個大錯的是楊鍾羲先生。楊先生編有《八旗文經》六十卷,又著有《雪橋詩話》三編,是一個最熟悉八旗文獻掌故的人。他在《雪橋詩話》續集卷六,頁二三,說:

敬亭(清宗室敦誠字敬亭)……嘗為《琵琶亭傳奇》一折,曹雪芹(沾)題句有云:"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雪芹為楝亭通政孫,平生為詩,大概如此,竟坎坷以終。敬亭挽雪芹詩有"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之句。

這一條使我們知道三個要點:

(1)曹雪芹名沾。

(2)曹雪芹不是曹寅的兒子,是他的孫子。(《中國人名大辭典》頁九九零作「名沾,寅子」,似是根據《雪橋詩話》而誤改其一部份。)

(3)清宗室敦誠的詩文集內必有關於曹雪芹的材料。

敦誠字敬亭,別號松堂,英王之裔。他的軼事也散見《雪橋詩話》初二集中。他有《四松堂集》詩二卷,文二卷,《鷦鷯軒筆(上鹿下主)》一卷。他的哥哥名敦敏,字子明,有《懋齋詩鈔》。我從此便到處訪求這兩個人的集子,不料到如今還不曾尋到手。我今年夏間到上海。寫信去問楊鍾羲先生,他回信說,曾有《四松堂集》。但辛亥亂後遺失了。我雖然很失望,但楊先生既然根據《四松堂集》說曹雪芹是曹寅之孫,這話自然萬無可疑。因為敦誠兄弟都是雪芹的好朋友,他們的證見自然是可信的。

我雖然未見敦誠兄弟的全集,但《八旗人詩鈔》(《熙朝雅頌集》)裡有他們兄弟的詩一卷。這一卷裡有關於曹雪芹的詩四首,我因為這種材料頗不易得,故把這四首全鈔於下:

贈曹雪芹敦敏

碧水青山曲徑遐,薜蘿門巷足煙霞。尋詩人去留僧壁,賣畫錢來付酒家。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殘夢憶繁華。新愁舊恨知多少,都付酕醄醉眼斜。訪曹雪芹不值敦敏

野浦凍雲深,柴扉晚煙薄。山村不見人,夕陽寒欲落。

佩刀質酒歌敦誠

秋曉遇雪芹於槐園,風雨淋涔,朝寒襲袂。時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餘因解佩刀沽酒而飲之。雪芹歡甚,作長歌以謝餘。餘亦作此答之。

我聞賀鑑湖,不惜金龜擲酒壚。又聞阮遙集,直卸金貂作鯨吸。嗟餘本非二子狂,腰間更無黃金璫。秋氣釀寒風雨惡,滿園榆柳飛蒼黃。主人未出童子睡,(上雙口,中禿寶蓋,下鬥,音"假")幹甕澀何可當!相逢況是淳于輩,一石差可溫枯腸,身外長物亦何有?鸞刀昨夜靡秋霜。且酤滿眼作軟飽,……令此肝肺生角芒。曹子大笑稱快哉!擊石作歌聲琅琅。知君詩膽昔如鐵,堪與刀穎交寒光。我有古劍尚在匣,一條秋水蒼波涼。君才抑塞倘欲拔,不妨斫地歌王郎。

寄懷曹雪芹敦誠

少陵昔贈曹將軍,曾曰魏武之子孫。嗟君或亦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揚州舊夢久已絕,且著臨邛犢鼻褌。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披籬樊。當時虎門數晨夕,西窗剪燭風雨昏。接(上四下離,音"離")倒著容君傲,高談雄辯蝨手捫。感時思君不相見,薊門落日松亭尊。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我們看這四首詩,可想見他們弟兄與曹雪芹的交情是很深的。他們的證見真是史學家說的「同時人的證見」,有了這種證據,我們不能不認袁枚為誤記了。

這四首詩中,有許多可注意的句子。

第一,如「秦淮殘夢憶繁華」,如「於今環堵蓬蒿屯,揚州舊夢久已絕,且著臨邛犢鼻褌」,如「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都可以證明曹雪芹當時已很貧窮,窮的很不像樣了,故敦誠有"殘杯冷炙有德色"的勸戒。

第二,如「尋詩人去留僧壁,賣畫錢來付酒家」,如「知君詩膽昔如鐵」,如「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披籬樊」,都可以使我們知道曹雪芹是一個會作詩又會繪畫的人。最可惜的是曹雪芹的詩現在只剩得「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兩句了。但單看這兩句,也就可以想見曹雪芹的詩大概是很聰明的,很深刻的。敦誠弟兄比他做李賀,大概很有點相像。

第三,我們又可以看出曹雪芹在那貧窮潦倒的境遇裡,很覺得牢騷抑鬱,故不免縱酒狂歌,自尋排遣。上文引的如「雪芹酒渴如狂」,如「相逢況是淳于輩,一石差可溫枯腸」,如「新愁舊恨知多少,都付酕醄醉眼斜」,如「鹿車荷鍤葬劉憐」,都可以為證。

我們既知道曹雪芹的家世和他自身的境遇了,我們應該研究他的年代。這一層頗有點困難,因為材料太少了。敦誠有挽雪芹的詩,可見雪芹死在敦誠之前。敦誠的年代也不可詳考。但《八旗文經》裡有幾篇他的文字,有年月可考:如《拙鵲亭記》作於辛丑初冬,如《松亭再徵記》作於戊寅正月,如《祭周立("崖"字去山字頭,音"崖")文》中說:「先生與先公始交時在戊寅己卯間,是時先生……每過靜補堂,……誠嘗侍几杖側。迨庚寅先公即世,先生哭之過時而哀……誠追述平生……回念靜補堂几杖之側,已二十分年矣。」今作一表,如下:

乾隆二三,戊寅(1758)。

乾隆二四,己卯(1759)。

乾隆三五,庚寅(1770)。

乾隆四六,辛丑(1781)。自戊寅至此,凡二十三年。

清宗室永忠(臞仙)為敦誠作葛巾居的詩,也在乾隆辛丑。敦誠之父死於庚寅,他自己的死期大約在二十年之後,約當乾隆五十餘年。紀昀為他的詩集作序,雖無年月可考,但紀昀死於嘉慶十年(1805),而序中的語意都可見敦誠死已甚久了。故我們可以猜定敦誠大約生於雍正初年(約1725).死於乾隆五十餘年。(約1785-1790)

敦誠兄弟與曹雪芹往來,從他們贈答的詩看起來,大概都在他們兄弟中年以前,不像在中年以後。況且《紅樓夢》當乾隆五十六七年時已在社會上流通了二十餘年了。(說詳下。)以此看來,我們可以斷定曹雪芹死於乾隆三十年左右。(約1765)。至於他的年紀,更不容易考定了。但敦誠兄弟的詩的口氣,很不像是對一位老前輩的口氣。我們可以猜想雪芹的年紀至多不過比他們大十來歲,大約生於康熙未葉(約1715─1720);當他死時,約五十歲左右。

以上是關於著者曹雪芹的個人和他的家世的材料。我們看了這些材料,大概可以明白《紅樓夢》這部書是曹雪芹的自敘傳了。這個見解,本來並沒有什麼新奇,本來是很自然的。不過因為《紅樓夢》被一百多年來的紅學大家越說越微妙了,故我們現在對於這個極平常的見解反覺得他有證明的必要了。我且舉幾條重要的證據如下:

第一,我們總該記得《紅樓夢》開端時,明明的說著:

作者自雲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說此《石頭記》一書也。……自己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當此日,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絝之時,飫甘厭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

這話說的何等明白!《紅樓夢》明明是一部「將真事隱去」的自敘的書。若作者是曹雪芹,那麼,曹雪芹即是《紅樓夢》開端時那個深自懺悔的「我」!即是書裡的甄賈(真假)兩個寶玉的底本!懂得這個道理,便知書中的賈府與甄府都只是曹雪芹家的影子。

第二,第一回裡那石頭說道:

我想歷來野史的朝代,無非假借漢唐的名色;莫如我石頭所記,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體情理,反到新鮮別緻。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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