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大家都會看相。
路易聽到我說自己頗為精通周易八卦,立刻說道:「好,你看過《周易》是吧,年輕人,去和家屬談話吧,隨便看看相,要是她能夠知恩不鬧,咱們就溶栓,出事我兜著。」
我不禁氣急:「我去談話,那作為領導你幹什麼?」
路易說:「我在後面掩護你。」
我無奈出了復甦間,叫了家屬到旁邊的辦公檯前。
仔細打量來人,女家屬鼻直口方,天庭飽滿,關鍵是帶了副眼鏡,好兆頭。我詢問說:「您和您愛人是做什麼工作的?」
女家屬並無遲疑:「我老公是個外企高管,我是畫畫的。」
「哦?是畫山水還是人物?」
畫家答道:「我是給雜誌網站畫漫畫的。」
「還有其他家屬嗎?都是做什麼的?」
「還有個兒子,在讀中學。」
ok,相面結束,我直接說出了我和路易的冒險而大膽的想法,要拼死一試,在沒有明確到底有沒有腦出血的情況下給患者溶栓。
畫家猶豫了一會兒,隨即對我說:「我決定冒險試一下,死馬當活馬醫!」
我和路易站在病床旁,看著輸液泵中的溶栓藥物一點一點地進入病人體內,誰也沒說話,其實心中充滿了緊張。路易突然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我聽到你剛才問的那些話了,讓你去相面,你問人家戶口乾什麼?」
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領導,雖然你的臨床經驗比我豐富,但是你還是沒有飽讀詩書,正所謂歷史只是人性的重複,你沒有讀過《史記》、《詩經》、《金瓶梅》……怎麼能瞭解人性……」
路易罵道:「我問你點問題就是為了緩解下緊張的氣氛,你囉裡巴唆吹什麼牛,趕緊搶答!」
我聳聳肩:「第一,問這夫妻二人的工作是為了確定他們家的經濟基礎,所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他們的工作說明兩個人受過良好的教育,面對人財兩空時有更強的抵禦能力。」
路易說:「這我也知道,但人家老婆都說了是畫家,你問人家畫什麼的有啥意義?這個問題比較變態。」
「年輕人,這說明你不但沒文化,而且沒有藝術細胞。你想啊,一個畫家如果是以人物肖像為主業,那麼她肯定精於世故,世事練達才能以簡單畫筆勾勒出人生百態於大同小異的五官上,而一個過於精明的人其實是不能完全信任的。山水畫家通常胸有丘壑,自然人生觀更開闊些。而漫畫家通常用一顆童心來描述複雜的社會問題,雖閱盡滄桑但初心不改,這種人就更值得我們冒險了!」
路易笑道:「那最後一條我就明白了,你看人家兒子在中學讀書明顯還小,就算出了併發症也不會跑回來打你,所以你就覺得安全了是吧?」
我笑笑,回應道:「我腿長跑得快,主要是替您著想——咦,快看,短陣室速,有希望啊!」
溶栓通了後的表現包括:心電圖st段回落、症狀緩解,再通後的心律失常還有心肌酶譜時間窗的改變。而這個患者出現了短暫的心律失常,絕對是個好兆頭,我趕緊去拉來了心電圖機,做完了果然發現st段回落了。
我們站在床邊又看了半個多小時,發現患者的心率、血壓比較穩定了,都舒了口氣,但是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因為,冠脈雖然通了,但是會不會發生腦出血根本就不知道,而且患者意識仍然不清,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等了。
我和路易搬了個小馬紮,輪流坐在床邊看著病人的病情變化,一夜還是比較穩定的,但是仍未醒……
到了早晨,天已大亮,我們的夜班結束了,我無奈地交完班就回宿舍了。彼時我已自覺地搬離了家到醫院宿舍住了,條件雖差,但勝在方便快捷,實在太適合上夜班了。
我清楚地記得下午三點左右,午後的陽光照進宿舍的矮窗後,突然刺耳的電話鈴聲把我從醉酒般的睡眠中吵醒,我接了電話剛想罵人,就聽到路易興奮地大喊:「兄弟,那個病人醒了,已經轉eicu了,做了頭ct,只是皮下血腫,雖然面積不小,但沒有腦出血,估計能活了!」明顯路易也焦慮了一天,估計睡醒後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回醫院問病人的情況。
我一個鷂子翻身就從床上下了地,一切都是值得的,擔驚受怕後石頭落地的感覺是那麼美妙,我終於不用擔心患者變成植物人或者偏癱了,也不用擔心畫家變成中山狼訴諸公堂而導致鉅額的賠償了,更不用擔心自己在遭遇農夫與蛇的故事後會死如菸灰,從此再沒有臨危救世的理想的聖潔光環飄在頭頂了……
一天後我們再次上班時,那個畫家特意跑到搶救室找我們,感謝我們救了她的愛人,告訴我們她老公是家裡的唯一的精神及經濟支柱,她過上了理想中的雖賺錢不多,卻無比簡單的漫畫家的生活,得益於他老公的勤奮努力。她雖然是個畫家,但是十分明白我們昨晚做出那個決定所付出的勇氣。臨走時她送了我們一幅漫畫,說是連夜畫的,畫中是兩個身材高大健壯的人身,頭顱卻是兩頭微笑的猛獸:一個是獅頭,另一個是黑熊。從此以後路易的外號又多了一個——「大熊」,氣得路易連罵了好多天……
醫生每天面對世間疾苦,與死神相搏,聽似駭浪滔天,但其實搏的是病人的性命,又不是醫生的命,所以冷血點來說,醫生只要不出醫療事故就能安全下班。因此,只要做到不出錯、不出格,恪守臨床指南,然後把剩下的事情交給上帝就可以了。長期的訓練讓大家深諳此理,尤其是混跡急診多年的路易、祖老師等人,讓我這個新人一度覺得所有的醫生到了最後都會變得麻木又冷血!尤其是「狂犬病事件」讓我對路易的醫德和人品產生了嚴重的質疑,直到真的面對生死抉擇的時候,我才看到了他們人性的可貴之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除了不知死活的菜鳥,還有真正有勇氣的人。一個有勇氣的醫生可能會改變一個家庭的整個世界,而我們需要的,只是一場真誠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