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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百戰穿金甲, 不破樓蘭終不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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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路易的關係雖然緩和了,但是我內心對他的鄙夷不見絲毫減少,覺得他是個只知道自保不肯負責任的醫生,這樣沒有擔當的人是不會成為我的良師益友的,直到真正面對生死抉擇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錯的。

就像急診夜班定律所說,重病人都來自後半夜。凌晨三點,急促尖銳的120聲音從三環轉入安真路,終止於急診門口。然後,急診搶救室門口湧入一群人,穿綠色衣服的急救人員推著床,邊跑邊胸外按壓,一個女家屬一邊提著一袋液體跟著,一邊不停地哭,我們的人趕快跑上去迎著,一個小護士拉開復蘇間的門,另一個趕快推搶救車過去,一個胖胖的急救人員急促地說:「四小時前突發胸痛,半小時前打的120,我們到那兒拉到車上十分鐘心臟就停了,我們一直在做復甦,心電圖提示心肌梗死!」進了復甦間,這一群剛組合在一起的陌生團隊就直接默契地數「一、二、三」,然後把病人一起抬起來換到搶救床上。護士接上心電監測,心率為0,於是持續心外按壓,同時氣管插管……

我繼續搶救,路易快速問女家屬病情經過,那個女家屬看起來歲數不大,頂多四十五歲,一直在哭,抽搐到說不出話來,路易急了,喊道:「哭什麼,趕緊回答我問題!」女家屬說:「我老公今天下午就說胸痛,吃了幾粒我媽的速效救心丸,然後睡了一覺,然後就疼醒了,我讓他來醫院,他不肯,說孩子要中考了,來醫院肯定會影響孩子情緒,而且以前也犯過病,吃點藥就能緩過去,等孩子考完試再來醫院徹底查查。然後他說想吃玉米粥……」

路易打斷她:「我管你吃葡萄還是蘋果,說重點,有沒有暈厥?有的話在幾點發生的?有沒有嘔吐,嘔吐物裡有沒有血?既往有沒有糖尿病、高血壓?最近有沒有哪裡有出血的表現?」

女家屬說:「沒有什麼地方有出血徵象,這些都沒有,不過之前他說頭暈,然後靠我肩膀上,他太沉我沒扶住,頭撞茶几上了,我看就一個包,也沒出血。」

這話我也聽見了,我和路易看了對方一眼,心裡都同時暗罵一聲:「靠」。

心肌梗死,顧名思義就是心臟發生了梗塞,梗塞最常見的原因當然是血栓,治療血栓最主要的手段當然是抗凝,而且不管是你心梗發生後要溶栓還是做急診冠脈介入手術(支架術),都要抗凝的,所以,得心梗的人最怕的就是同時合併出血,出血當然要止血而不能抗凝,所以這個病人撞到了頭,如果一旦這個心梗合併了腦出血,那麼就面臨著世界上最矛盾的兩種治療方式:抗凝和止血!

我趕緊去檢查病人的後腦勺,很快就發現了傷處,很明顯不像女家屬說的那麼簡單,不但頭皮有外傷的口子且傷口周圍已經凝結了一個很大的血痂,而且頭皮下按壓空虛柔軟,根本就無法排除頭骨有骨折或是甚至已經有了顱內出血的可能性。

我告訴了路易我的發現。路易又向家屬交代了病情:「你老公頭撞得不輕,現在沒有辦法排除腦出血的可能,但是因為目前他還沒有心跳、呼吸,估計是不行了,所以這也不是優先考慮的問題……」

還沒等路易話音落下,我開心地大喊一聲:「領導,患者心率、血壓恢復了!」

路易扔下一臉愕然的女家屬,一蹦兩跳就到了復甦間裡面,發現患者心率、血壓確實有了,而且是屬於自主心率,不是藥物催的,路易喜不自勝:「奶奶的,有希望,你說下一步咋辦?」

我知道又要接受考驗了,想了想說:「現在患者血壓、心率恢復,下一步就繼續目前的治療,然後等患者稍微穩定點了,去做個頭ct,確定沒有腦出血了再考慮是不是要進行急診pci手術或者溶栓,領導你覺得咋樣?」

路易說:「行,進步挺快,就這麼辦,你在這看著,我去和家屬說下。」

路易又出去和女家屬繼續溝通,把我剛才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正當路易交代的時候,我突然大喊了一聲:「領導,顫了!」

路易跳了兩跳又回到復甦間,我已經開始準備除顫了,充好150j的電,按下電除顫按鈕,病人身體彈跳了一下,然後就看到恢復了竇性心律,也就是正常節律。我趕緊雙手交叉放病人胸口進行下一輪心外按壓,按壓一組結束,路易大吼一聲:「快他媽躲開,又顫了!」

我趕緊收回手,路易已經開始放電了,病人又跳了一下,然後心電圖又恢復了。我遵循指南又去按壓,按完一組後,路易再喊:「媽的,又來!躲開!」

我又跳開,再放電,就這樣放了共8次電,終於患者心率穩定點了,但他那點殘存的意識已經摺騰沒了。我也累虛脫了,基本上來講,胸外按壓的活動強度不亞於跳繩,做兩分鐘胸外按壓就相當於跳繩兩分鐘,這時候我已經按半個多小時了,就算我是吃天然羊肉長大的,現在也快癱倒在地上了,我和路易說:「領導,我不行了,這明顯是電風暴啊!」

路易說:「同志,再堅持一下,勝利是屬於人民的。這人是前壁心肌梗死,現在好不容易把心率搞回來了,但是如果冠脈血管不通,再怎麼折騰都是沒有用的。現在已經出現了惡性心律失常,就算暫時穩定了,但是隻要冠脈不通,馬上會再發作,很快就會死!怎麼辦?」

我說:「最快開通冠脈血管無非就是溶栓或者冠脈介入手術兩種方法,但無論哪種方法都要抗凝,現在患者顱內出血可能性極大,這種狀況根本沒法去做頭ct,我做了神經系統的檢查,但是現在患者意識不清,也無法通過症狀、體徵來判斷有沒有出血,所以兩種治療心梗的方法都屬於禁忌,還能有什麼方法,只能乾瞪眼!」

路易半天沒說話,我心想:這小子不是又想打太極吧,現在是不是正算計拉著誰下水一起來承擔責任呢?誰知路易突然和我說:「你會不會相面?」

我心裡暗罵:我相你大爺,病人現在都快死了,問這個問題也太沒道德底線了!但是,作為知識分子,我不能允許自己被別人輕視,於是回答說:「從小熟讀《周易》和《推背圖》,略有小成。」

「好,你看那個女家屬會不會是中山狼?」

一瞬間,我瞭解了路易的打算,於是我不得不沉默下來。

路易的想法很危險,他想做的事情是絕大多數醫生想都不敢想的!

他想在患者不能明確有沒有腦出血的情況下給他溶栓。

溶栓顧名思義,就是要用藥物溶解血管內的血栓,用的藥物是阿替普酶,目前常用的溶栓藥物,起效快、效果好,但是,所有的溶栓藥物都會在說明書上寫出:「有導致患者腦出血風險」。而這個患者已經被高度懷疑有腦出血,如果我們用了溶栓藥物,就算患者救回來了,但是如果出現腦出血,無論是死亡、偏癱還是植物人,患者家屬只要訴訟,我們包輸不贏,很有可能路易和我的職業生涯就斷送了。路易的想法就像我倆手拉手去湍急的河水中去救一個落水的人,要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要麼一起落水全部完蛋。

我真是沒想到,路易打起太極來推得一乾二淨,真擔當起來就玩自殺式襲擊啊!

但這裡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那個女家屬是個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的好人,當我們拼了老命去救她丈夫但事有不測出現嚴重併發症的時候,她能理解我們的苦心而不鬧不告!

但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沒有人在初次見面的情況下就能判斷患者的人品如何。就像可憐的劉教授,我院知名的心兒科專家,他的事蹟怎一個「慘」字了得,還得加上個「冤」字。一個可憐的先心病兒童,全國各知名醫院的教授均因為手術風險太高而拒絕為他手術,孩子的家長找到了劉教授,夫妻雙雙下跪懇請劉教授出手一搏,劉教授被這舐犢之情感動得不能自己,於是冒險開刀了,結果患兒不幸死亡,於是下跪的夫妻以驚人的彈跳力每天在門診門口跳腳叫罵,並打出「安真醫院,殺人償命」的經典標語。劉教授作為全國知名專家、人大代表、博士生導師……竟然不得不由幾個男學生保護著上下班。如此中山狼,如何不讓眾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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