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般過去,時光荏苒,歲月如梭,生活重新迴歸平靜,可是我內心深處無法將那次手術事故從心底揮去,雖然當事人老劉並沒有追究我的過錯,相反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但是當時的一個細節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就是在最危急的時刻,我內心的那句吶喊:「到底有沒有神,勞駕出來幫幫忙。」現在來看,那句吶喊效果還是很顯著的。
這種親身的經歷,讓我心中不禁充滿疑惑:到底有沒有神呢?我算不算一個被神罩著的小弟呢?
有人說,醫生是最接近神的工作。不管是西方人還是東方人,大抵上都認為神的主要工作就是創造生命和毀滅生命,而無論人的出生還是死亡,基本都是在醫院完成的。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估計造人的神和弄死人的神(死神)都會在醫院這種地方設立常駐工作點,可能也會派各種神的員工在這扒活兒。所以,這樣看來,醫生作為每天在醫院跑來跑去的人可能會經常和各種神擦肩而過,也可能會作為一種媒介替神來做些具體的工作。因此如果有神,我相信醫生應該是和神離得最近的。
作為一個真正接觸臨床只有一兩年的醫生,我這方面的經驗尚淺,於是我自然想到了問問那些老大夫們他們的想法。第一個要問的自然是路易,他在急診幹了那麼多年並且見了那麼多生生死死,相信他會有自己的看法。我把我那天的經歷向路易講述了一遍,並著重強調了我向神請求幫助並得到回應的經過。路易聽完嘿嘿一笑:「你怎麼不再求求你的神能不能幫你中個彩票什麼的呢?」我罵道:「別打岔,我和你很嚴肅地討論學術問題呢!」
路易撇了撇嘴說:「這個問題我也想過,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當年我還在eicu的時候,一個九十六歲的老太太收入院了,當時一看那個老太太的情況主任都傻了,她基本結合了所有重症疾病——胰臟炎、肺部感染、膽囊結石、膽管炎、i型呼吸衰竭、急性腎衰竭,以前還得過腦出血,在結腸癌切除術後,基本就是個被判死刑的病人,所有的人都覺得沒希望了,覺得患者會在四十八小時內死亡,但是最終的結局你猜猜。」
「那還用猜啊,肯定是相反的唄,活了並且出院了唄。」
路易一笑:「年輕人你太聰明了,正是這樣,她竟然驚人地活了下來,並且活到了近一百歲。這是我見過的最牛的病例,雖然這裡面的最主要原因是這老太太遇到了像我這麼認真負責、醫術精湛、人品過硬、玉樹臨風的好醫生,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上是有奇蹟的。」在我的作嘔的聲音中路易接著說,「不管有沒有神,我相信肯定是有奇蹟的,而奇蹟是科學無法解釋的,古人把這種小機率偶發事件稱為‘神蹟’,我相信如果真是神蹟,那麼就有神。」
接下來我帶著疑問和眾多的醫生、護士探討了這件事情,得到的答案紛繁複雜而且多有迷信色彩。有個護士說每次搶救室死人的時候她就感覺到後背發涼,周遭感覺陰風一晃,說得我不禁毛骨悚然,但是周圍人否定了這個觀點,並告誡該護士下次在復甦間裡的時候不要站在中央空調出風口下面。另外有護士說每次死人的時候休息室的燈光就會比以前暗淡一些,旁邊人說廢話,每次搶救的時候所有機器全上,光那個自動復甦機耗的電就夠周圍燈光暗一下了。還有人說有個大夫陰氣逼人,只要他值班肯定會死上那麼幾個病人,本院內部人士知道其名號的無不繞路看病,後來又偷偷告訴我說就是海波那廝。總之,答案五花八門,但沒有人有肯定的答案。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直到親歷了一件事情我才感覺到這個世界的客觀性。
半月後的一天,秋風蕭瑟,愁雨連綿,正值班中路易突然打電話來:「快把復甦間的床推過來,我在醫院西門小賣鋪門口,這兒猝死一個病人,我正復甦呢,把除顫儀拿過來!」說完掛了電話。我馬上帶著相應搶救裝置並叫上一個護士,一路小跑來到小賣鋪門口,看路易正滿頭大汗地在給一箇中年男子做胸外按壓。我過去替換他按壓,路易癱坐在一旁大口喘氣。護士立刻開啟除顫器,把手柄接觸面放在倒地的那人身上做感知,心電監測上面顯示室顫,路易大叫:「直接200j,電!」放電後那名中年男子身體彈了一下,我繼續按,那人意識還沒恢復,再電……重複三次後他終於恢復正常心率,但意識還是不行。周圍站了一大圈人,路易大吼一聲:「來幫忙抬到床上去!」幾個小夥子一起幫忙,七手八腳地把人抬到床上,迅速往急診推。一路風馳電掣,到了急診復甦間的時候,那名中年男子意識已經恢復了,進行了一系列常規治療後,患者的生命體徵平穩下來。
後來我和這個離死亡最近的人聊天,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最接近的答案,那患者很高興有人問他這樣的問題,滔滔不絕地說:「我是你們醫院的老病人,患擴心病十幾年了,家就住安真西里,這種型別的室顫我已經經歷過三次了,每次大夫都和我說其實我是已經死了又活過來的。我以前是有信仰的,覺得人死了靈魂就會神遊天外,或許會轉世投胎。但是經歷過幾次死亡之後我才自己體會到,什麼靈魂啊、轉世啊,死了就死了,心跳一停,人就沒了,醫生救回來我,我就醒了,連個夢都沒做。所以啊,人死了不過是萬事皆空而已。」
這種親身經歷我實在不敢反駁,但於我而言,我更傾向於相信自己是一個被神罩著的人,老劉之所以在手術中被我打進空氣還沒有死,是因為我的神沒有放棄我,不願意看到我良心受苦。於是我心裡沾沾自喜了好多天,連走路都覺得有範起來,相當地有些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感覺。可是,沒幾天我這點心氣就全部被打亂了,因為我又見到了老劉。
老劉來我們醫院複查,還是找我走的後門。我在給他開藥的時候,老劉說:「王大夫,你說我這人,在戰場上那麼多回都沒死成,手術檯上也沒死成,前幾天又沒死成。」
我聽後一陣心顫:「你又咋了?」
老劉說:「出院以後我越想越覺得自己命大,就覺著不能給自己留遺憾,就想起了去越南紀念一下我那些弟兄們,結果你猜怎麼著,我都到了高平了,讓那個導遊帶我去以前那個高地看看,結果那個越南導遊一聽我是中國越戰老兵,要來看死去的戰友,死活不帶我去,還把我從車上攆下來,把行李都扔了,我這歲數了也跟他較不起那個勁,想著要是年輕幾歲非揍這孫子不可。」
我問老劉:「咋了,這為啥說又撿了一條命,是發現那導遊是個變態殺人狂嗎?」
老劉說:「哈哈,當然不是,主要是我後來攔了一輛車,回去的路上看到那導遊開的車和一個貨車撞一起了,駕駛艙都壓扁了,想來我要是沒被那孫子趕下車,也死那車上了。」
聽老劉說完,我倒吸一口涼氣,敢情不是有神天天罩著我,而是這個老劉分明就是打不死的小強,不死之身啊!至於主觀、客觀到底誰是誰非,我也沒多大興趣知道了,反正為人要儘量善良,拼命救人,不害人,堅持了這個底線也就問心無愧、神佛莫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