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一段時間後我才發現,做醫生不僅僅只是一個工作,還是一場修行。醫院裡發生的每一次生離死別,醫生都是最近的見證者甚至參與者,有人說當一年醫生相當於普通人活了幾輩子。我深以為然,每天的每天,我都被這些醫院裡的人和事改變著。
我站在手術檯前,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我感覺頭很重,眼前像籠罩了一層白霧,特別想躺在地上來緩解我的頭暈。可是,這是急診手術,只有我和主刀醫生於主任在場,如果我暈厥了,於主任一個人絕對沒有辦法完成這臺手術,那麼我眼前躺著的這個正在抽搐的患者就死定了,而全部責任都會在我一個人身上,可能我這輩子都無法再次穿上白大褂,也可能會有更嚴重的法律問題在等著我……頭更暈了,手腳不聽使喚了。於主任大聲喊我的名字,讓我趕快用手中的器械往冠脈裡面推血,我沒有動,看著手術間的護士在跑來跑去,拿除顫儀,推腎上腺素,但是病人還是在抽搐,我覺得人生和我開了一個大玩笑,讓我用十幾年的青春學了醫,本以為找到了可以實現人生價值的可持續發展的事業,現在卻面臨著我親手弄出的第一例臨床事故,而這一例可能是我的最後一例,他死了,我就完了,就算不面臨訴訟,光是巨大的內疚感就會斷送我的全部職業信心!我不能呼吸,眼前已經完全黑了,我感到再過五秒鐘自己就要像紙片一樣摔倒在地上了……
事情是這樣的,小川走後,我和路易加入冠脈介入組,雖然這樣其實是更累了,因為除了正常的值班外,還要抽自己休息的時間去做手術,但是對醫生這種技術決定命運的職業來說是很有誘惑力的。學習過程簡單粗暴——從零開始!先從動脈穿刺開始學習,後來又學習常規造影,再到獨立完成造影,雖然還沒有到達獨立放支架的地步,但我進步奇快。我是個很謙虛低調的人,所以不好意思直接誇自己,反正主任評價我是天才型選手!
這個其實並不完全是在吹牛,因為我的碩士、博士都是普外科出身,來了安真後才轉型為內科醫生,之前的外科訓練讓我的動手操作能力相較於這些始終注重理論知識培訓疏於動手的內科醫生確實高那麼一點點,所以學起微創手術來得心應手。
總之,陽光燦爛的日子就這麼繼續過著,主任對我越來越重視,工作也越來越順心,可謂是一帆風順,前途光明燦爛,直到我碰到第一例空氣栓塞。
導致空氣栓塞的原因其實就是手術過程中為了要看清血管情況而向冠脈中推對比劑這個過程,如果這個過程中排氣不充分,導致空氣進入對比劑中,進而推入冠脈,那麼患者會因為最短時間內血流被空氣阻斷而出現心臟驟停。比如輸液過程中有的時候管子裡會有氣泡,這通常會導致患者及家屬的極度焦慮,然而這種小氣泡和冠脈造影中推入空氣相比簡直不值一提!這種輸液中的小氣泡達到100ml才可能導致危險,而且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況且輸液的氣泡是進入靜脈,而手術中的氣體是直接進入動脈的,而且是冠狀動脈——人體最重要的生命通路之一,可以說進入的氣體夠多的話會馬上導致死亡。
那天本來風和日麗,高高興興的,剛到醫院搶救室就被叫去看個急性前壁心梗的病人,於是我遇到了老劉。老劉是個老革命,參加過中越邊境自衛反擊戰,功勳卓著,現退伍在家,剛一見面就和我說:「王大夫,我知道手術有風險,你不用和我提前說那些個我聽不懂的話,你就放心下刀吧,我要是皺皺眉頭就對不起我那一等功!」
說實在的我們就喜歡這樣的患者,他對醫生是百分之百地相信,配合度最高,今天遇到老劉我覺得很幸運,這樣的患者至少讓你覺得自己是被尊重和信任的,在老劉的指揮下,他兒子痛快地簽了字,一切都很順利,在最短的時間內老劉被送上了手術檯。開始順風順水,支架也放了,於是我就打算最後再打個影就下臺了。可是,一個疏忽,我打進去了半管氣!剛才還談笑風生的老劉突發室顫,血壓一下就沒了,我大聲喊著老劉的名字,但是老劉已經沒有任何反應,雙眼上翻,手足抽搐,於是就發生了本章開始的那一幕。
我突然很生氣,為什麼我那麼大意,難道古人說的得意忘形就是說我這種人嗎?我自以為動手能力超強,是個手術的天才,於是所有的手術都往前衝,操作起來非要做出揮灑自如、雲淡風輕的樣子,現在怎麼樣,瀟灑出人命來了!另外,我為什麼這麼脆弱,病人命懸一線在手術檯上,我卻頭暈目眩,如果我倒下,將會成為安真介入歷史上第一個因為醫生暈厥而導致手術患者死亡的經典笑話。我在心裡猛地喊出來:「不管到底有沒有神,請你幫幫我,讓這個人活下來!」
出離的憤怒讓我的頭腦猛然清醒,我抓起手中的器械,玩命地向冠脈內推注血液,一次,兩次,三次……半分鐘過去了,這半分鐘長的就像是半輩子,突然,我看到心電監測上有正常的心臟跳動,那不斷跳躍的曲線像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風景,我和於主任死死地盯著心電監測,時間如同靜止了一般,然後老劉醒了,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嘶啞著說:「王大夫,剛才我做了個夢,感覺回到了越南戰場,還被炮彈炸飛了,人老了一睡覺就總夢到從前。不過,我現在胸口疼得厲害,你說沒事吧?」
我和於主任都沒說話,快速把手術剩下的步驟完成。老劉看我們沒有說話,也怕打擾到我們,就沒有再言語。
手術做完後我和於主任沉默的回到病房休息區,於主任沉著臉說:「你這事太大意了,空氣栓塞是最嚴重的手術併發症之一,我明天得和周老大彙報這事。另外,患者那邊你自己考慮要不要去和他本人說,理論上他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了,空氣栓塞如果當時沒事,過後氣體被吸收就更沒事了。」
我一夜無眠,巨大的不安和悔恨感交織在一起,讓我輾轉難眠。我也在反覆想: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估計周老大不會讓我再繼續做手術了,搞不好老劉的家屬會告我,我本來就是沒根沒基的外地學子,恐怕經過這麼一折騰,在醫院很難混得下去了。有時候真挺羨慕劉非和祖老師他們,作為北京人,有點什麼事,立馬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就跳出來幫忙活動關係了,可是我就只能躺在床上發呆,連個幫忙出主意的人都沒有。
第二天,早上交班時周老大面色陰沉,全科人都陷入沉默中,我如同行屍走肉般完成常規的交接,然後就接到主任電話讓我到辦公室去找她。該來的總是會來,躲也躲不過。
我走進主任辦公室,周老大叫我坐下,然後和我說:「昨天晚上怎麼回事,你自己說說吧。」
我心裡嘆了一聲:到底還是來了。先把事情經過敘述了一遍,然後和主任說:「主任,我覺得我可能不適合做一個手術醫生,我承受不了那種壓力,您還是給我調個崗位吧!」
周老大卻溫和地看了我一眼:「成功,藺相如你知道吧?」
我搖搖頭,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聽到過這個人和手術到底有什麼關係。
周老大緩緩地說:「藺相如說和氏璧有瑕疵,所以才從秦王那騙過來拿在手裡,其實有瑕疵的事情是真的,再完美的玉也會有瑕疵。作為醫生也是一樣,這次的事情雖說和你的心浮氣躁有關係,但是也不完全歸咎於心態問題。所有的醫生都遇到過氣體栓塞,幸運的人可以躲過大的災難,就像你這回的事情。不幸的人會直接導致病人死亡。」主任喝了口水,輕聲說道,「我們醫生一輩子可能會救很多人,但是同時也可能會害人,每個醫生心中都會有一片墓地。和我同年資的安教授就是這樣,我們一起開始學習做手術,可是安教授開始沒多久就遇到了第一例手術併發症,一個比較年輕的患者死在他面前,他後來請假消失了一段時間,回來後他再也沒有上過手術檯。現在我們都快退休了,但是安教授一生都沒走出這個陰影。這次的事情對你是個教訓,但是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將來你還會遇到類似的事情,如果你沒做好這樣的準備,就不會成為一個好的手術醫生。你其實是個很有天分的醫生,動手能力很強,我不希望看到一個自暴自棄的醫生,你回去考慮一下,下週一給我答覆。」
我離開了主任的辦公室,一天時間渾渾噩噩地度過。後來我下意識地走進老劉的病房,老劉依舊熱情地和我打著招呼,大聲地開著玩笑。我內心極度猶豫,其實只要我不說,老劉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但是我一輩子都會對這個老革命內疚,也無法擺脫內心對自己的鄙視,於是我一咬牙把昨晚發生的事情和老劉全盤說了。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說:「1979年我是第一批去的越南戰場,去的時候心裡別提有多驕傲了,以為咱們解放軍去了幾下就能把越南那些娘炮打垮了。沒想到戰爭會拖那麼久,會死那麼多同志。那時候我是個偵察兵,打921高地的時候我晚上帶了幾個人去摸情況,看那些越南人有沒有在對面山丘上建火力點。我帶頭摸上去,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發現敵人。可想而知,第二天清晨總攻的時候我們沒有人防備我摸過情況的那個小山丘,結果那個山丘上一共藏著八個火力點,全連一百多人被人家用交叉火力包了餃子,就活下來十幾個。我當時就不想活了,那麼多戰友被我的馬虎害死了。後來我每次戰鬥都衝最前面,就想死了給同志們陪葬,結果一直到打贏了我他媽的也沒死。我想可能是我那些好兄弟們原諒我了,不想讓我死。」老劉的眼淚嘩嘩地流著,「孩子,就算昨天我死了,我也不怪你,人咋樣都是自己的命,以後你接著做你的手術,敞開了幹,救更多人!」
老劉話說完,我發現號稱從不哭的我已經不能自已地流著淚。我轉身跑了出去,不爭氣地躲進廁所哭了起來。週一的時候我再次出現在手術檯上,科裡的人誰也沒有再提過這件事情,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管你本意有多好,仍然有可能不能保全你的善意,絕世美玉仍有瑕,不管你能不能接受,都要咬牙接著走下去,只要「不失本心」,那麼黑暗總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