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依計行事,我先去周老大那說女警死活不同意的事情,周老大安慰我幾句表示理解。其實她是很傳統的人,早就覺得我這歲數了還沒個著落不好,一直也為我操心來的,還時不時給我介紹個女朋友,現在看我和女警有戲,自然不會做那個惡人。
下午,路易就進了周老大辦公室,開始的時候很安靜,我和祖老師躲在休息室,漏了個門縫聽動靜。誰知道不到十分鐘,就傳來路易鬼哭狼嚎、捶胸頓足的聲音,好像是坐在地上哭的。祖老師低罵了一句:「這孫子玩真的,我還以為他說說的,真哭啊!」
我們趕緊跑到周老大辦公室的門口,見門口已經聚集了一批好事的大夫、護士,尤以家住朝陽區的居多。海波豔羨地讚道:「路易嗓音真不錯啊,悠遠綿長,彷彿勁風吹過山隘,一波又一波,蕩氣迴腸。」
一個護士也雙手交叉胸前,痴痴地讚道:「路易最近真是沒白健身啊,他的手掌多有力啊,拍打胸膛時有如金剛附體,充滿野性魅力。」
更有一個小個子的護士擠不到近前,情急之下竟然從海波的胳膊底下鑽了進去,氣得海波低低罵道:「有沒有規矩?誰的好位置不是放下手裡的活跑得飛快才佔到的!」說罷手下暗暗用力,竟然偷偷把那護士抱在胳肢窩下,那護士只顧看戲,渾然不覺。
周老大一臉的無奈,搖頭看了看路易說:「行了,號什麼號,這麼多人看著你也不嫌害臊!」
路易聲淚俱下:「我不怕……嗚嗚,我媳婦都跑了,我還怕什麼害臊!周老大,您就答應了我吧,等我把媳婦找回來,我念您一輩子好。我求您了啊!嗚嗚……」
眾人看著,聞者無不傷心,聽者無不落淚。海波胳肢窩下的護士還在偷偷抹眼淚,小聲抽泣著說:「別看路易長得猥瑣,可真是有情郎啊!為了包子,哭得這麼傷心,周老大不會是鐵石心腸吧。」
周老大果然被路易的真情所動,嘆了口氣說:「你快起來吧,我答應你就是了,我要是不答應你,門外的同志們都會覺得我不近人情,快滾吧,回去準備護照吧。」
路易大喜,眼睛瞟了一眼周老大,發現她不似在哄騙自己以解燃眉之急,就慢吞吞地爬起來,向周老大鞠了個躬,抽抽泣泣也聽不見說的什麼,估計就是您是我的再造父母什麼的,然後走出門來。
眾人潮水般兩邊散去,看著路易淒涼的背影搖頭嘆息。我和祖老師忙跟上去,這時聽身後有個女聲叫道:「死海波,你抱著我幹什麼?不要臉,臭流氓!」伴隨著眾人的鬨笑聲,我們追上了已經轉過牆角的路易。只見他一臉得意洋洋地站在走廊盡頭衝我們咧著嘴笑,臉上還掛著鼻涕和眼淚,眼睛又紅又腫,讓人看了毛骨悚然。
晚上手術結束,剛洗完澡出來時,我就見周主任笑吟吟地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指著對面的板凳說:「你坐下。」我趕緊小跑兩步過去,半個屁股坐在凳子上,謙虛地問:「您老吃了嗎?」
周老大笑罵:「你少跟我裝糊塗,這一齣是你們商量好的吧?你前腳跟我說放棄名額,後腳那死路易就跑過來號喪,說你們不是串通的鬼都不信!」
我看周老大語帶戲謔,明顯是沒生氣,就趕緊說:「也不全是,我這也確實有結婚成家的剛性需求,這不一石二鳥嗎?您老真是慧眼如炬,什麼也別想瞞著您。」
周老大再罵:「馬屁精!路易這人我瞭解,平時吊兒郎當的,其實很重感情,這次如果真不讓他去,他肯定受不了。這小子也真是豁出去了,跑我這哭,還故意把門開著不關,就是要造成影響,讓眾人不敢和他搶名額,倒是有幾分機靈。你去和他說,別去了美國光顧得談戀愛,也要學點東西回來,不然院裡那邊影響也不好。」
我得令而去,直接跑到路易租的房子,進門就問:「餓死我了,我這成傳聲筒了,你做飯了沒有?」
路易一臉無奈:「你真是會挑時間,我剛做好的牛肉燉土豆。都給你吃吧,我再炒幾個菜,一會兒再說。」
路易真是個好廚子,看來愛吃的胖子都是好廚子這句話是對的。路易平時是看不上一般小飯館做的飯菜的,但我們時間實在緊張,能到路易這蹭上飯的機率實在不高,他自己也沒什麼時間做。今天真是公私兼顧,送了信還順便蹭一頓。路易噼裡啪啦一會兒就炒了四個菜,又拿了兩瓶啤酒,給我滿上,然後問:「怎麼著,周老大有啥指示?」
我一邊吃一邊說:「中心思想就是,第一她知道你耍的心眼,叫你別太得意,她是故意讓著你;第二就是去了美國要好好學習,別讓她在院裡沒法交代。」說完喝杯啤酒,接著大吃。
路易愕然:「就這兩句,你發個簡訊就說清楚了,還至於跑過來。不就是為蹭吃蹭喝吧。」
我停下筷子,慢慢地和他說:「你去美國這事雖然我支援你,但是也得告誡你,落花有意隨流水,就怕流水無心戀落花,你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路易低頭輕聲說:「我懂,可是就是放不下,要是不去一趟,我這一輩子都會生活在遺憾和悔恨中,明知道飛蛾撲火,可就是想著自焚時那燦爛的一瞬。」說著竟又流下眼淚。
我的眼睛其實已經溼潤了,忙吃了幾口菜:「你他媽今天還哭上癮了,少來這套,對我沒有用。你丫去了好好學習,回來發達了什麼樣的姑娘找不著,別就在一棵樹上吊死,多試幾棵。」
路易被我一罵,破涕為笑,轉而神色暗淡,然後彷彿在自言自語地說:「她要是不和我回來,我也不回來了,就他媽黑在那,什麼時候她受不了我了,什麼時候肯和我回來,我什麼時候回來。」
我一驚:「去美國學習期限最短三個月,最長就兩年,你要是過了那個期限,就是非法移民了,那你所有的一切就都沒了。不過你這個死胖子做飯倒是真有一手,到美國當個胖大廚估計問題不大。」
經我取笑,路易也回過神來,恢復了精神:「不過,要是兩年都搞不定一個妞,那我也沒臉回來見你們了,放心吧,我最多三個月,拿下就回國,等著我凱旋還朝的好訊息吧!」
路易走了,是悄悄地走的。醫院手續辦完,我們本打算擇日給他在「炭烤羊腿」餞行,結果當天晚上他就走了。可能怕我們著急吧,他還是給我發了條簡訊,說是先去包子的家鄉看看,然後回來就直接從上海飛紐約。
路易沒有遵守我們三個月的約定,從那天開始,就消失在我們的世界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