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別晚宴上,大家空前地團結一致,文人相輕的鐵律在共同的傷感面前第一次失效了。我也陪周老大喝了不少的酒,暈暈乎乎之間彷彿哭了,可能是因為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吧。
新主任上馬後立刻投入無限熱情的整改當中,大家積極踴躍地配合著新領導的行動。在這場驚濤駭浪中,我沒有積極地拜碼頭、找關係,就是因為感覺累,也懶得折騰。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消極應對,於主任找我談心。她關切地問:「你最近是怎麼了,看起來很消沉啊?」
我抬頭看著於主任:「其實沒有,我就是覺得一切都沒用。當年我年輕,把主任對我的態度看得比天還重,主任的一個不爽的眼神,我回去後都琢磨半天,仔細回想是哪做錯了,其實可能就是因為主任的眼睛裡長麥粒腫了也說不定。主任那時候說一句語氣不對的話,我回去又想半天,其實可能是因為主任那天出門踩到狗屎心情差也說不定。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現在不想再這樣生活了。我們是大夫,職責是看好病、做好手術,積極點再搞好科研,我們不是一群端茶遞水的小廝,隨人呼來喝去的。如果真的謙虛謹慎到要把自己的位置放得這麼低,那永遠也不能讓人瞧得起。」
於主任似乎有些觸動,隨後輕聲地說:「孩子,你死定了!」
在這個人心思變、風雨飄搖的時刻,醫院還是要正常看病的。我正在辦公室檢查一線的病歷,突然聽到外面一陣嘈雜,我趕緊往外跑,正常情況下病房是不能大聲喧譁的,只要有人高聲說話,不是醫鬧就是搶救。我趕到走廊裡一看,全體出動了,大事件啊,過去問了才知道2床在搶救,不明原因的呼吸衰竭,病人已經暈厥了,幾個醫生正在用簡易面罩給患者吹氧氣。患者口腔內分泌物流了一床,這時候嘴裡肯定已經堵得不成樣子了,用簡易呼吸器吹有個毛用。
新主任也到場了,他吩咐道:「插管吧,叫麻醉科!」
立馬有人去執行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不明原因的呼吸衰竭導致的缺氧乃至意識喪失是必須立刻做氣管插管的,而這個時間要求只有短短的幾分鐘。一般缺氧時間稍微長點,患者就算被搶救回來也很可能因為腦死亡而變成植物人,那後期的事情就變得異常棘手了。而雖然大部分病房的大夫都接受過急救訓練,可是插管那可是危險的活,在患者口腔緊閉、牙關緊咬、充滿分泌物的情況下,成功的插管只有極其熟練的醫生才能完成,那種經過培訓後半年碰不到一次插管的人,是不可能完成這種高難度的操作的。而最熟練的人是麻醉科的醫生,因為他們每天在做全麻前都要做氣管插管,熟能生巧,所以每次病房遭遇這種大搶救,都會第一時間喊他們。
可是現在,麻醉科在外科大樓裡!
具有正常地球人速度的麻醉科醫生是不可能在五分鐘內飛過來的,而五分鐘,就是一條人命!
我顧不得中華泱泱大國千年的韜光養晦教育,分開眾人到了床頭,喊了聲:「導絲、管子、喉鏡!」
沒有人敢質疑我,因為老急診的人都知道我在搶救室是出了名的快手,插過的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半分鐘後,插管成功,氧氣輸進去了,患者意識開始恢復,有些躁動。經過各種藥物調整,十分鐘後患者醒了!而此時,麻醉科的醫生終於來了。
主任看了我一眼,然後說:「王大夫,你把患者的病情綜合地看一下,然後出個治療方案,接下來的事你來定。」說完轉身走了。
我仔細看了患者的病史,兩天前就有喘憋。再查各項檢查,血氧一直就有下降趨勢,並且左側胸腔積液,x光片上顯示,可能量還不少,只是集中在後側,所以看上去並不明顯。顯然,這幾日人心惶惶的,並沒有人真正仔細地查房。
原因找到之後,接下來我給患者做了胸腔穿刺,嫻熟的技術又驚豔一片人,女護士們紛紛送來秋波表示崇拜。
一週後,患者康復出院。
一朝天子一朝臣,很快人事變動名單出來了。大部分老急診的人都離開了急診大病房去了流搶區,包括鄭主任和於主任,而這份名單裡沒有我。
我被提為病房帶組三線,手裡管一個二線、四個一線和二十張病床!
當天晚上,我到妍妍家做飯,伺候這位少奶奶,吃飯的時候我把事情的經過講述了一遍。妍妍沉默了一會兒說:「看來你們醫院的情況是真的不一樣,無論怎麼鑽營,到了面懸一線的緊要關頭,再口若懸河盤根錯節的文臣,也比不上能上馬挎刀喝退百萬雄兵的武將。」
我摸摸她的頭:「唉呀我的警察同志,最近讀了很多書啊,詞彙量變大了啊!」
妍妍嬌媚地看了我一眼:「以後,你工作的事情,都聽你的,我也聽你的……」
一會兒,我急促的聲音在房間內迴盪:「你幹什麼?放開……別這麼粗魯……輕些……」
妍妍微喘的聲音響起:「你怕什麼,吃虧的是我……」
我果斷地制止了她:「這不是誰刷碗誰吃虧的問題,這是碗碟還能不能保住的問題。你再這麼粗暴,用盡全力地刷碗,恐怕咱們以後就無可用之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