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氣總是陰沉沉的,北風時不時捲起落寞的雨夾雪,打在人的心頭徒增寂寞。周老大最近心情很差,聽說院裡要整改,所有沒有博士學位且不是博導的醫生都沒有資格擔任行政主任職務。大家每天如履薄冰,生怕觸了周老大的楣頭。一時間謠言四起,遍地狼煙,有心機的人四處活動,符合條件的人覬覦著可能會空出來的位子,沒有條件的人不停咒罵著這看似不公平的政策。
早上交完班,於主任把我拉到一旁,小聲說:「你聽說院裡的整改方案了嗎?」
我點點頭表示知道。於主任說:「咱們周老大是老三屆的大學生,後來也沒再往上讀,估計這回肯定是保不住了,你將來有什麼想法?」
我搖搖頭:「這個事我這種小民也只能隨波逐流,幹好自己的活就行了唄。周老大也馬上到退休年紀了,說實話再折騰也沒意思,還不如安全退休,回家抱外孫算了。天天起早貪黑的遭這罪幹嗎!」
於主任說:「她倒是無所謂,可咱們不行啊。新來了主任,肯定要帶自己的一大批親信,那咱們去哪?只能趕鴨子似的都扔到流搶區了唄,那地方又苦又累,還耽誤前途,這你就沒考慮過?」
我想了一會兒說:「那您的意思是?」
於主任說:「你這會兒不是和那個女警談戀愛嘛,我琢磨著你和她打個招呼,第一是看看誰會接任咱們病區主任,咱們好提前拜拜廟門。第二是要是有機會,你通通門路,把咱們自己人弄上去唄。」
我一下明白了,現在病區裡有博士學位且是博導的就只有於主任一個人,看來她是有想法啊!
只能裝傻充愣了,於是我傻乎乎地說:「好的領導,我馬上去問,先打聽出來情況咱們再研究。」
於主任看我傻乎乎的黑不提白不提她的事,知道難以點醒一個裝傻的人,就笑呵呵地鼓勵兩句,幹自己的事情去了。
晚上下班,妍妍照例在醫院門口接我,由於最近周老大心情不佳,手術做得也少了,所以下班格外早。上了車妍妍就說:「呦,您最近下班怎麼這麼早?不會是為了見老孃提前翹班了?那我多不好意思。不過可以理解,畢竟老孃姿色過人,身材又火辣……」
「咳咳,你學我點好的行不行?那點吹牛的本事你倒是一點就透。最近下班早是因為院裡的新政策。」然後就把院裡的決定說了一遍。
妍妍先是一愣,然後說:「我真不理解你們醫院,看病和博導有什麼關係?」
我無奈地搖搖頭:「畢竟醫院要發展不能單靠臨床技術,科研一樣很重要,沒有科研,醫學沒法進步的。」
妍妍哦了一聲說:「那倒也是,可是這會不會讓下面的人無心臨床,專門做科研呢?那臨床的水平不是會變差嗎?另外誰當上行政領導,有了權力,都會打壓比自己強的人,那樣臨床好的醫生反而會被壓制得更厲害,長此以往那醫院的醫生水平不會越來越差嗎?」
我知道妍妍是個很有見解的人,但也沒想到她看問題竟然一針見血,於是讚許地說:「不愧是混跡機關多年的老油條,看問題真準確,不過國內就是這樣,要想發展一個方向,就必須給予這個方向的人行政權力,不然以國內的這種資源集中於當權者的模式,那科研就會被打壓了,所以這其實不是科研和臨床的戰爭,只是行政理念的錯誤。我知道的國外的醫生,想向哪個方向發展完全看自己的興趣和能力,就算去了不同的方向,只要夠出色,就會名利雙收。所以讓能當上官員的人做科研,並且讓做科研的人想當官,這才是問題最擰巴的地方。如果能夠讓有才華的人根本不屑於當官,那國家的科研才能真正地強大起來。」
妍妍若有所思:「我覺得你說話總是很有道理,可惜你說的總是沒用的屁話。還是這麼著吧,我給你活動活動,讓你趕緊升上博導,你又是博士,你當了官,你說的事情才可能實現,至少是小範圍的。」
我摸摸她的頭髮:「年輕人,上次的教訓忘記了嗎?」
妍妍不好意思地笑笑:「呵呵,對了,不能干預你的事。行了,咱們看電影還是吃飯?」
「這個事你說了算,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其餘的都你說了算。」
「得嘞領導,那咱們去吃火鍋!」妍妍開心地笑了起來,像是瞬間回到了二十歲。
結果很快就下來了,周老大果然在被拿下的名單之列。這事無法改變,周老大徒自傷心也沒有用。新來的主任是空降兵,中日醫院直接過來的,帶了一大批中日的精兵強將,瞬間人人自危。
在周老大的退休送別晚宴上,大夥一杯一杯地喝著酒,說著離別的話。突然周老大生氣地直拍桌子:「我把一生都奉獻了,‘非典’時下過隔離病房,抗洪時進過救災現場,新疆最亂的時候去支援過喀什,臨了快退休了也沒得個善終,我心裡真憋屈。」說罷眼圈微紅。
鄭主任也黯然:「老領導,這事是大勢所趨,上面的政策就是一刀切,您難受也沒用,今兒個給您送行,咱高高興興地走,也不能讓人看了笑話,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事還少嗎?」說罷竟要落淚,大夥一陣難過。
於主任也勸:「您這傷的哪門子心啊!別忘了廣州那傢俬立醫院可是要挖您過去當心內科主任啊,還是年薪制,一年一百萬,搞得我也想退休了。」說完大夥笑了起來。
周老大喝了口酒:「我就是捨不得,這地方待了一輩子了,想想就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