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聽了一怔。旁邊另一位囚徒解釋道:「您不知道,從小有人給他相過面,說他這輩子得受次刑。受過刑,就能當王。所以他對受刑根本不在乎,乾脆改名就叫黥布!」差官聽聞,指著英布罵道:「就你這種賤殺坯,還想當王?老老實實上驪山給皇帝修陵去!走!」
英布沒答話,抹抹嘴,站起來,朝劉邦拱拱手,大步朝前走去。囚徒們跟著他走了。
劉邦望著這些刑徒,深深嘆口氣。樊噲湊過來問:「劉哥,他們這是去哪兒啊?」「上驪山,給皇帝修陵墓。」劉邦的語氣很沉重。樊噲瞪大眼睛:「皇帝不是活得好好的嗎?現在就給自個兒修墓幹啥?」劉邦嘆口氣:「都修了多少年了!聽說是用水銀在地下堆出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還要把天下的奇珍異寶全帶到地下享用!可每年又花大把的錢讓方士出海去尋不死藥,想長生不老!真不知道皇帝到底咋想的?唉!只苦了天下的蒼生啊!」
這一刻,他的神情肅穆悲憫,不像個「氓」,倒像是一位憂國憂民的「士」。
皇帝的車輪輾著夕陽,繼續向前慢慢滾動。轀輬車裡,皇帝放下了仍在披閱的公文,揉了揉眼:「到哪裡了?」趙高掀起車簾看了看:「博浪沙。陛下。」皇帝打了個哈欠:「叫胡亥和晨曦來,陪我說會兒話。」趙高掀開車簾,向外吩咐:「副車上前來,皇帝要見胡亥公子和晨曦公主。」
章邯聞命,催動駕轅的馬,押著副車從後面急急趕上前去。
前方路旁有一株大樹,枝葉濃密。在彭城酒鋪出現的絡腮鬍壯漢正隱身於樹上,手中緊抓著那個魚簍。他的一雙銳眼緊緊盯著向這邊駛來的轀輬車,全身肌肉緊繃,伸進簍中的手在微微顫抖著,隨時準備著一躍而下,完成受人之託的使命!
轀輬車眼看駛近。章邯押著的副車也從後面趕了上來。壯漢大吼一聲,從簍中抽出一柄大鐵椎,如鷹一般從樹上躍下,直撲皇帝的轀輬車!想不到,轀輬車的兩位馭手見副車趕了上來,同時勒馬,八匹馬前蹄一起騰空,轀輬車突然剎住。副車反而衝到了前頭,正好停在壯漢隱蔽的樹下。
章邯正攙扶胡亥和晨曦公主下車。壯漢像只黑色的大鳥從空中落下來!他手中的鐵椎一下子就把副車的車頂砸個粉碎!晨曦失聲驚叫,一頭扎進了章邯的懷中。章邯用左手護住晨曦,右手拔出劍直刺壯漢!一劍即中。噴出的血點濺在章邯的身上。被刺中的壯漢呀呀怪叫著,像只發了瘋的猛獸,揮著鐵椎繼續衝向轀輬車!趙高在車裡尖叫:「拿刺客!」皇帝的衛士們頓時組成一道人牆,護住了皇帝的車駕。同時,馳馬趕來的衛士們從四面圍住了行刺的壯漢。劍戟同時砍下來。壯漢倒地,手中的鐵椎滾到一旁。衛士們面無表情地亂砍亂剁,片刻間,刺客幾乎體無完膚,早已氣絕。
李斯趕過來,喊道:「把他頭砍下!四處好好搜查!看還有沒有別的刺客!」軍士們如雷般答應著,朝四面八方跑開。
殘陽如血,照著皇帝的車駕。皇帝板著臉,坐在轀輬車裡,正聽李斯上奏:「視其衣著,應是自韓地而來。驗其身,一粗人耳。必為人所遣。」皇帝下令:「大索天下!尋其同黨!殺無赦!」又問,「章邯何在?」
章邯聞聲上前,躬身施禮。皇帝點點頭:「爾救駕有功,當重賞。你想要什麼?」章邯低著頭:「小臣不敢妄言。」皇帝笑笑:「說吧!恕爾無罪。」章邯再拜,鼓足了勇氣說道:「那,敢請皇帝將晨曦公主賜予小臣為妻吧。」這個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怒了:「你好大膽!敢要朕的晨曦?」章邯匍匐在地:「臣死罪!臣妻亡故,孤身一人。若得公主下嫁,畢生之願足矣!」沒有回聲。章邯感到了頸項間那凌厲冰冷的風勢,但晨曦公主的笑靨讓他魂牽夢縈已久,他不想放棄這大好的機會。他願意以命來搏這場賭注。晨曦公主也呆了,她彷彿一下子墜入霧中,分不清方向。她知道,對這樣的事,自己無權發表意見,她的命運,全掌握在那個貴為皇帝的祖父手中。
空氣像凝固一般,靜得可怕!豺聲驟響,皇帝竟笑了:「勇氣可嘉!朕就成全你!」他對趙高道,「傳旨,章邯晉少府令,賜晨曦公主下嫁。婚後速赴驪山,督修皇陵!」章邯大喜,再拜:「微臣叩謝皇恩!」晨曦公主也跟著跪下。就算不嫁給章邯,誰知日後皇帝會把她指給哪個阿貓阿狗呢?
憑著人頭和魚簍,清查很快就有了結果。有人看見,一個衣著講究的青年男子曾跟這刺客在一起,他叫張良。於是,官府的海捕文書很快傳到各個郡縣。
竟敢有人行刺皇帝!這訊息如閃電一般傳開。街頭巷尾,人們都在悄悄議論這天大的新聞,充滿著驚訝與興奮。
這天晚上,在會稽郡的一處宅院裡,項梁項羽叔侄對月焚香,祭奠先祖。項梁眼中噙著淚:「項氏的列祖列宗!天下人已對暴秦忍無可忍,今日即有刺秦之舉!我和羽兒決不會落於人後!我們發誓:一定實現先人的遺願,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項羽重複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月光下,他年輕英俊的臉上淚光閃閃。
皇帝下旨大索天下,各個郡縣都忙亂得雞飛狗跳。沛縣裡,偏趕上泗水亭亭長病故,正是用人之際,這「人」到哪兒去找呢?沛縣縣令急得團團轉,召來蕭何、曹參、雍齒等部屬商議。蕭何向曹參使了個眼色。曹參立即提議:「中陽裡的劉邦可稱職。」雍齒一聽就煩:「劉邦?不行不行!那個流氓當上亭長,地方上還能安寧嗎?」蕭何立即駁道:「劉邦雖無業無行,在黔首中卻頗具威望。這樣的人當了亭長,地方才可保無虞。」雍齒質疑道:「他若利用手上權力,魚肉鄉里怎麼辦?」
蕭何微笑道:「不會。此人一向扶困濟危,有俠義之風。再說,穿了官衣,他就是公家人。更會好自檢點,不然,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治他的罪也更容易。」雍齒還要反駁,縣令已經不耐煩了說道:「對此人,本縣也略有耳聞,好像其說不一。你們再議吧。我有急事得出去一趟,看個老朋友。夏侯嬰備好車沒有?」
夏侯嬰是縣令的車伕。他備好的車已等在門口。路上,縣令隨口向他打聽劉邦。這可打聽著了,夏侯嬰本來就是劉邦的死黨,自然會滿口稱讚。縣令點了點頭,心說:這個泗水亭長可以定了!
此刻,中陽裡的農家小院裡,劉邦正低著頭,聽著全家人的數落。
劉太公坐在磨盤上,瞪著眼,喘吁吁教訓著:「你小子!地裡農活兒這麼忙,也不說幫幫你的兩個哥哥,就知道上城裡去閒逛!」劉邦擺出一副無賴模樣,頂了他一句:「不是總誇我哥能幹嗎?那就能者多勞唄!」太公更生氣,老大新年買了頭牛,老二連新房也蓋好了!偏這個老三,這麼大的人,不幹點正經事,不成家,不置產業,每天混著日子,能不火冒三丈?
正修理農具的劉邦大哥見爹爹真動了肝火,勸道:「行了,爹!三弟跟我們不一樣,人家是幹大事兒的!家裡不缺他這把手,他愛幹嘛幹嘛去,隨他高興!」劉邦的嫂子一手端著碗漿,一手拿著個裝零食的竹皮盒子走來,將竹皮盒放於石磨上,把漿遞給太公:「爹!喝碗漿,壓壓火。老三!你也真該替自己打算了。哪有這麼大不成家的?真想混一輩子呀?」劉邦自嘲道:「我沒本事嘛!」
嫂子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可聽說,曹寡婦那兒子就是你的種!還不如把她娶回家,正經過日子呢。」劉邦急忙說:「不行!她可登不了大雅之堂!」劉太公一放漿碗:「那就別惹人家!在外頭偷雞摸狗的,叫街坊四鄰戳我脊樑骨啊?」
劉家正鬧鬧嚷嚷,夏侯嬰拿著馬鞭跑進來:「劉邦!劉邦!快跟我去縣衙!縣令大人找你!」全家人都吃一驚。劉太公問:「他、他又在外頭犯啥事兒了?」夏侯嬰大笑:「啥事兒?好事兒!縣令大人決定讓老劉接任泗水亭長!他當官了!」劉太公和全家人都瞠目結舌。劉邦得意地慢慢站起身:「爹!那我可就去了。」他剛要出門,不覺皺了下眉:不能這麼光著頭就去,得戴個冠。冠,也就是男人戴在頭上的帽子,一般用烏紗製成,在那個年代,戴冠是有身份人的象徵。劉家全是平頭百姓,平日科頭跣足,哪來的冠?
劉邦一轉身,拿起磨盤上盛吃食的竹皮盒,把東西倒空,反扣在自己頭上,問夏侯嬰:「咋樣?」夏侯嬰被他這舉動逗樂了:「別說,還挺神氣!趕明兒,我也弄個戴上。」劉邦琢磨著:「還得弄個帶兒,要不,被風吹跑了。」他把拴牛的繩子解下來,往竹皮盒上一勒,在頦下打個結,跟著夏侯嬰匆匆上任去了。
全家人都像沒緩過勁來,呆呆地望著他。這一院子裡的男子,日後都成了皇親國戚,封王封侯,貴不可言。而劉邦此日的即興之作,日後被稱為竹皮冠,竟成了漢朝官方法定的冠式之一。天下之事,真是難以預料!
泗水亭長劉邦上任後辦的頭一個差,便是配合縣裡的捕快頭兒雍齒抓刺客。雍齒把他抓來的一批疑犯帶來交給劉邦,讓他甄別處理,自己又忙著去抓人了。劉邦仔細盤問,他們多是城外和外地過境的鄉下人,沒一個跟官府公文裡描繪的張良對得上號的。眾黔首紛紛哀求:「我們真的都是良民啊,劉亭長!我娘還等我抓了藥回去呢!」「求求您!放了我們吧!」劉邦心一軟,嘆口氣,乾脆把他們全都釋放了。
真正的刺客張良此時正在下坯城外的曠野上。他留起了鬍子,穿著褐色的粗布短袍,一副農家打扮,卻掩不去身上那股自小養成的優雅。跟著他的,還有位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是他花大價錢剛從下坯的奴隸市場上買來的罪奴。此刻,那人被他用繩索牽著,滿心忐忑地一步步跟著他走來。張良見四處無人,停下來,解開繩索:「好了。你自由了。去吧。」囚徒愕然:「小人身犯重罪,被官府判罰為奴。先生不惜重金,將我贖買。您就是我的主人了。我項伯自當鞍前馬後,效命於您。怎麼您卻讓我走?」張良苦笑:「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便是謀劃刺殺皇帝,被朝廷通緝的韓國張良!」項伯大吃一驚:「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張良慘然道:「辦完你的這件事,我會找個地方,安靜地結束自己的生命!我生命的意義就在這博浪一擊,可是,我失敗了!生之何戀?好在死之前還救了你,算做了件有意義的事!你若無義,想告發我為時已晚;若有義,明年今日,記著給張子房澆奠一杯薄酒吧!」項伯忽然給他跪下:「子房先生!您錯了!博浪一擊,震驚了天下,喚起了多少志士仁人!您讓至高無上的始皇帝嚇破了膽!讓他企圖傳之萬世的帝業搖搖欲墜!怎麼能說是失敗呢?項伯敢求您打消此念,為天下人珍重!」張良心下一驚,他沒想到自己贖買的這個罪奴,竟能說出如此話來,不禁將目光看緊了項伯。項伯跪下身,緩緩道:「實不相瞞,我是楚國大將項燕的長子。我父抗擊秦軍,戰死沙場。我與弟弟項梁立志復仇,分頭行動,廣交天下好漢。不想我在此誤傷了人,身陷縲紲,被罰為奴,若不是您搭救,還不知這條命能否保全,遑論復仇大計了!項伯願跟隨先生,共圖大業!」張良驚訝地看看他,也跪了下來,行了個禮:「謝項壯士指教!即便不死,張良也心灰意冷,難以再有作為。天下大事,全仗你們了!願君好自為之。」說罷,再拜。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荒郊野外的,你們倆拜來拜去,搞個啥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