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笑了:「回來就對了!現在又不是春秋爭霸,朱亥、侯嬴這種士沒用場了。人家那也是信陵君捨出錢來養著,劉邦給你什麼好處,值得你為他賣命?回來接著給我趕車吧。」縣令最近換了兩個馭手,技藝遠不如夏侯嬰,正念著他的好,自然樂得將夏侯嬰重新收至麾下。夏侯嬰搖頭:「我一回來,您就把人家換了,會招人恨的。換,也過陣子再說。」站在旁邊的蕭何湊過來:「讓他先跟我當差吧?我這兒也缺人手。」縣令想想:「行。你分派吧。」
各地盜賊蜂起,衙門裡的人手近來確實越來越不夠用。其實,所謂盜賊也者,多是些交不上賦稅、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良民。朝廷徵收太狠,法令太嚴,加上下面官吏狐假虎威,作威作福,被盤剝得衣食無著的黔首,便只能鋌而走險。
三人正聊著,雍齒從外面走進來,他又抓到兩個從咸陽跑回的民伕,一共二十個了。縣令不禁皺眉,跑了這麼多人,劉邦即便到了咸陽,只怕人也回不來了!雍齒看中這個當口,打個哈哈:「人是跑了不少,不過聽說劉邦路上風光的很哪!還斬了條蛇?是不是啊,夏侯嬰?」夏侯嬰急了:「斬蛇是真的。我親眼所見。錯不了。」縣令心煩地擺擺手:「哎呀!局面都亂成這樣了,還扯這個!下面的這些情況,上頭也不知道都清不清楚?」
李斯當然清楚。丞相府裡,他面對各地送來的告急文書,急得唉聲嘆氣。陳勝自從建都於陳,一呼百應,不光四面的流民,連受迫害的六國舊貴族也紛紛歸附,很快聚集了幾萬人!可是皇帝被趙高把持著,自己連面都見不上!雖貴為丞相,卻苦無調兵之權。他下定決心,今天就是闖,也要闖進宮去,向皇帝稟報實情。
趙高聽說李斯在宮門外不走,搖搖擺擺走出去,見這個他最為頭疼的丞相大人。
李斯一見他的面,就厲聲喝問:「趙高!你敢誤國嗎?現在天下已大亂,你卻將皇帝關閉於深宮,不許我們見他,誤了大事,你擔當得起嗎?」趙高連忙賠笑:「丞相可千萬別這樣說!趙高一介閹人,身份卑微,哪敢控制皇帝?請稍候,我馬上就進宮向皇帝通報。好不好?來人啊,給丞相端把交椅來!別把老人家累著了!」
李斯不理他,持笏直立在太陽下,一副不見皇帝絕不罷休的架勢。
趙高走進殿,見胡亥正倚著幾打哈欠,趨前問候:「陛下起來了?」胡亥看到趙高就高興,急問今天有沒有什麼好玩的把戲。「百戲如何?」「就是那些吞劍吐火、爬竿走繩之類?沒看頭!」胡亥有些煩。趙高一笑:「您看過‘仙人摘桃’嗎?」胡亥來勁兒了:「仙人摘桃?是什麼?」「幻術。始皇帝當年就是看了這個才動了求仙之念,」趙高道。「噢?那朕一定也要看!叫他們演來!」
趙高笑笑,趕緊去叫人準備了。
宮門外。李斯等得不耐煩了,正待發作,只見一個小宦官從裡面跑出來。
小宦官向他行了個禮:「郎中令轉告丞相,皇帝起來了,正梳洗呢,請耐心再等片刻。」李斯嘆口氣,等下去。
胡亥坐於殿外簷下,專注於殿前空地上的表演。道士裝束的表演者取出了一枚桃核,先呈給皇帝驗看,接著隨手一扔,桃核從天上落下來,竟完全沒入土中。胡亥身邊的宮人們發出一聲驚歎。表演者手中突然出現了一把壺。他將壺蓋開啟,向皇帝展示壺是空的、然後蓋上壺蓋,朝桃核沒入的地方一倒,源源不斷的清水竟從壺中流出。眼看著從地下鑽出一株綠色的樹苗!表演者手中的壺忽然變成了一把羽毛扇。只見他口中唸唸有詞,對這小樹苗輕輕扇了幾下,不可思議的事又發生了!就在眾人的眼前,樹苗迅速竄高,轉眼長成一株半人高的小樹!枝上長出了紛披的樹葉,轉眼間,開了滿樹鮮豔的桃花!
胡亥揉揉眼睛,嘴裡發出一聲驚歎!身體傾前,緊緊盯著這奇蹟般的樹。
趙高回頭對小宦官低聲吩咐:「可以了。請丞相來吧!」又對發出陣陣驚歎的宮人們喝道,「都別出聲兒啊!打擾了仙人,戲法就不靈了!」
李斯隨著小宦官趕到殿前的時候,戲法表演正是高潮。
隨著表演者手中的扇子連連搖動,滿樹桃花紛紛凋落,原來開花的地方長出了小小的毛桃。表演者將手中的扇子變成了一隻杖,在樹上接連點著,被他點過的毛桃都一個個消失,只留下少許。留下的這些桃就像吹氣一般迅速長大,轉眼長成了又大又紅的桃子!
胡亥眼都看直了,問趙高:「假的吧?」趙高道:「不。真是仙桃。」他吩咐表演者,「把最大那顆桃給皇帝獻上來!」表演者面帶微笑,伸手去摘挑子。胡亥滿懷期待,目不轉睛地望著,眾人屏息而望。這時,李斯呼了一聲:「陛下!」這聲突如其來的呼喚使幻術頓時破滅,桃樹和桃子都不見了,只有表演者兩手空空立在面前。胡亥又急又惱,轉頭怒視李斯,跺著腳吼道:「誰叫你來的?啊?你來幹嘛?」李斯茫然不解:「是、陛下召臣……」趙高嘆口氣:「唉!丞相怎麼這樣沒眼力呢?陛下正在興頭上,您稍微等等,不可以嗎?」「臣要稟報的,是關乎大秦朝生死存亡的大事!能等嗎?」李斯執拗道。
胡亥憤憤地哼了一聲,袍袖一拂,大步走進殿去。趙高陰陰一笑,揮退表演者和觀看的人們。
李斯知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但終於得見皇帝,還是硬著頭皮向殿門走去。胡亥沉著臉,憑几而坐,連正眼也不看一眼走進來的李斯。李斯奏道:「陛下!情勢緊急!您所謂的癬疥之疾已成心腹大患!陳勝自稱陳王之後,四方流民紛紛歸附,已聚集數萬人馬,公開打出張楚的旗號,對抗朝廷!」
胡亥愣了,這麼大的事他居然半點兒都不知情,他把目光望向趙高。趙高笑笑:「丞相!您這又是哪兒來的謠言?」李斯怒道:「什麼謠言!臣子李由親眼得見!」趙高故作驚訝:「他親眼得見?難道他見過了陳勝那個反賊?或是跟賊人有什麼串通?」李斯百口莫辯:「李由只是得到了準確情報。他親自趕回咸陽,……」趙高又故作一驚:「三川守回來了?我怎麼沒接到報告?他擅離職守,跑回咸陽來,是來說服丞相向賊人投降吧?要不就是想探聽朝廷的虛實?」李斯急了,爬起來指著趙高怒罵:「趙高!你血口噴人!你這個陰謀家!」他顧不得體統,衝上去舉起象牙笏板就要打趙高。趙高忙躲在了胡亥背後,大呼:「皇帝救我!」胡亥伸臂攔住衝來的李斯。李斯氣極,隔著胡亥還想打趙高,不想一笏板卻打在胡亥臉上。胡亥痛得大叫。李斯扔掉笏板,急忙跪下:「老臣一時衝動,誤傷陛下,臣……」趙高尖叫:「來人!李斯意圖謀刺皇帝,速速拿下!」武士們衝了過來,抓住了李斯。李斯憤怒地大叫:「陛下休聽他一派胡言!李斯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趙高喝道:「拖出去!關起來!」「陛下!陛下!」李斯邊被拖出殿堂邊叫,叫聲漸遠。李斯確實很討厭!不過,說他會造反,胡亥卻是不信的。趙高幫胡亥敷著臉,低低道:「陛下!此人知道的事太多了!陛下若思翦除,這倒是個好機會。」胡亥會意:「可是,他地位尊崇。若想除去,一定要有個正當的理由。」趙高笑笑:「放心。理由總會有的。」
李斯被關在獄中,眼看著自己的家眷也被抓來關進了牢獄,不由肝腸寸斷。
獄門忽然開了。走進幾個太監打扮的人。「李斯!我們是皇帝派來的。有什麼話,你快說吧!」李斯跪倒,慘呼:「陛下呀!李斯冤枉!李斯是被趙高陷害的!」為首的不待聽完,指示左右:「打!」左右衝上來,一頓拳打腳踢,李斯被打倒在地,呻吟著。為首者冷冷:「現在說吧,你有罪無罪?」李斯強忍著疼痛:「李斯無罪!」「再給我打!」左右又衝上去,拳腳交加。李斯被打得滿地打滾,昏了過去。
這樣的事連續發生。每次,都說是皇帝派來核查的人,但李斯只要呼冤,就要挨毒打。他簡直連替自己申辯的機會也沒有。
如此三日後,又來了幾個太監模樣的人。為首的彎下腰:「李丞相?」李斯坐在地上,眼神呆滯,遍體鱗傷,連頭也不抬。為首的太監親切地:「我們是皇帝派來的。」李斯冷冷地:「我知道。我承認我有罪,總行了吧?」「那,您為什麼要派李由去跟陳勝那夥反賊聯絡呢?」李斯閉上眼,木然地:「你們不是說了嗎?我聽說是扶蘇起事,就讓李由前去打探,……」「說清楚點!是打探?還是想聯絡?」李斯不耐煩地擺擺手:「隨你們怎麼說吧!反正都一樣!」為首的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去獄中問話的人回來向趙高稟報,趙高馬上稟告胡亥,可以請皇帝派人去獄中核審了。胡亥派來的太監坐在李斯對面:「丞相,我是皇帝派來的。」李斯不等他往下說,木然地說下去:「我有罪。我對皇帝和趙公公不滿,心存反意。聽說扶蘇沒死,造了反,就派我的兒子李由去跟他聯絡,……這全是真的。句句實言。」
胡亥負著手,望著蒼茫落日下的咸陽宮,他心裡很難過,他希望趙高找到藉口除掉李斯,但李斯親口承認叛國卻在他意料之外。「行啊。法律是他親手訂的。他既已認罪,就依法行事吧!」
咸陽市沙塵漫天。日月無光。黔首們聚在這裡,看他們的丞相被砍頭。
李斯面容憔悴,鬚髮皆白,被押上刑臺。跟著他被押上來的,是他的兒子李由。
從他的頭顱滾到咸陽市地上的那刻起,他親手創立的大秦朝實際上就結束了。可他不會想到的是,他親手製訂的那套封建政治制度,卻沒有隨秦朝的消滅而消滅,被隨後的漢朝,乃至唐、宋、元、明、清各朝一直沿用,竟然延用了兩千多年!「百代皆行秦政治」,李斯地下有知,當笑或是當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