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被雨水打溼了,纏在旗杆上。整個軍隊狼狽不堪。這些日子,劉邦率軍從碭郡出發,先破成陽和槓裡,接著打成武,兜兜轉轉卻並未西進。劉邦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喊:「樊噲!樊噲!這雨越下越大。找個地方,宿了吧!」樊噲騎馬趕過來頗感為難:「這鬼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上哪兒住呀?」
劉邦撥轉馬頭,朝一輛跟在後面的馬車跑去。車裡。戚姬抱著包袱,身體縮成一團。小薄正想辦法遮擋外面進的雨水。車簾一掀,劉邦鑽了進來。身上已經溼透了。「小薄姑娘!把地理圖取出來。我瞧瞧,咱們到哪兒了?」小薄掏出地圖。劉邦指划著:「這是昌邑。咱們應該在這兒!看看附近有什麼大的集鎮沒有?」小薄忍不住問:「沛公,咱們不是西進嗎?為什麼總在這一帶轉來轉去?」劉邦從圖上抬起頭:「懷王封我當了碭郡長。這一帶,名義上都歸我管。現在,咱們主力傾巢而出,北上救趙。彭城空虛,兵力匱乏。我要不把這一帶的秦軍掃清,怎麼能放心西進?搞不好,讓秦軍端了咱的老窩,責任就大了!」小薄用欽佩的目光望望他:「沛公真是顧全大局!」劉邦擺擺手:「咳!總不能顧頭不顧腚吧?」他認真看著地圖,「找著了。王家集。咱們就住這兒。你們待著吧,我出去。」戚姬拉住他:「你就在車裡吧。外面雨好大!別淋病了!」劉邦甩開戚姬的手:「我這身子骨,淋點雨沒事兒。再說了,幾千人呢,都讓他們進車裡來?這時候,往車裡躲,叫當兵的看笑話!」「沛公!前面就是鉅野澤!這一帶土匪很多!小心點兒!」小薄叮囑道。劉邦答聲「好」跳下馬車。
劉邦大聲向樊噲交代:「前面十里有個王家集,你先派人去安排住宿。我們隨後就到。」樊噲驅馬而去。「周勃!」周勃打馬近前:「沛公?」「這兒不遠就是鉅野澤。土匪多。你多帶人去!把糧草保護好!」
周勃答應一聲,剛要走,雍齒從後面騎著馬拼命跑來:「沛公!沛公!大事不好!咱們的糧草被人搶了!」劉邦一怔:「搶走了多少?」雍齒氣急敗壞:「他媽的這個曹無傷!無能之輩!連群土匪都打不過,糧草幾乎被搶光了!」
部隊趕到王家集,紮下了營。劉邦住在鎮上一間農舍裡,他急得在屋裡轉來轉去。一群將領都眼巴巴看著他。曹無傷可憐巴巴地求著饒。劉邦煩惱地:「我就是殺了你,糧食能回來嗎?這幫土匪,膽兒也太大了!敢搶咱們的糧草?打聽了沒有?是哪股土匪幹的?」周勃道:「這裡靠近鉅野澤。最有名的土匪頭就是彭越,八成兒是他手下乾的。聽說以前是個打魚的。好像跟英布有點來往。」劉邦道:「你們打聽一下,看當地有沒有人能跟他聯絡上,我想見見他。」
訊息放出去,對方很快回了話,約了相見的地點。劉邦只帶小薄來到了約定的地方,這是一片似乎空無一人的湖蕩,水碧山闊,若不知是湖匪巢穴,還當是一處神仙居所呢。
忽然,蘆葦叢中響起了一聲唿哨,一隻小船向岸邊划來。船上一人搖櫓,一人蕩槳,配合得極好。小船像長翅的鳥兒,很快靠近了岸邊。
船伕高聲問道:「來人可是沛公?」「正是。」船伕瞥了一眼他身後戴著斗笠的小薄,臉一沉:「不是叫你一個人來嗎?」劉邦拱手笑笑:「彭大王信上說不許帶一名男丁。可她並不是男人呀。」小薄將斗笠一摘,長長的頭髮披散了下來。
船伕跟搖櫓者小聲嘀咕了幾句,將船槳伸給了劉邦:「上來吧。」劉邦跳上小船,將小薄也伸手拉了上去。
一艘大船泊在湖中央。寬大的前甲板上擺了一把交椅,彭越叉開雙腿坐在上面,眼睛盯著湖面,手裡還端著青銅爵,慢慢喝著酒。
劉邦和小薄被帶了過來。彭越坐著,並不起身,像老虎看獵物似的盯著來人。
劉邦一拱手,像招呼老朋友似的:「彭大王!久仰了!」「你是沛公?」「正是。」彭越臉一沉:「原來沛公是無信之人,明明叫你一人前來?」劉邦手一攤:「你說不許帶一丁,丁是男人吧?可她是女人呀。」彭越道:「莫不是要將此女子進獻給本大王?」小薄有些尷尬,上前一步道:「小女子此番跟來,只是想作個見證,看一看你們這兩位男人是不是言而有信?彭越!站在你面前的,是楚國的武安侯,領碭郡長,西征總指揮!他的手下,有上萬人馬!剛剛在成陽大敗王離。」
劉邦笑笑,道:「聽本地鄉紳父老說,你彭大王平日干的,都是對抗朝廷、殺富濟貧的勾當。這次雖然劫了我的軍糧,我念在您也是位豪傑,不肯與您刀兵相見。你讓我一個人來見你,我就來了。哪點不守信?」小薄面對彭越道:「可你呢?面對貴人竟如此無禮!這算是守信嗎?」
彭越一愣,忽然大笑著站起來:「好!問得好!是彭越失禮了!」他突然在甲板上單膝跪下,「草莽彭越,衝撞貴人,請恕罪!」劉邦急忙扶起他:「壯士少禮!你我抗拒的都是秦國的朝廷,本來是兄弟!不要這樣客氣!」彭越道:「沛公,我之所以讓人劫您的軍糧?是彭越有事求您呀!您知道,我淪為湖匪,本來是官府所逼!陳王起兵,我也想響應,但地處偏僻,沒人理我!聽說英布都當了將軍,我想去找他,又聯絡不上!真急死我了!打聽到您沛公起兵西征,要過鉅野澤,我就想,這個機會可不能再錯過了。派人聯絡吧?又怕您信不過,才出此下策,以劫糧為名約您相見。其實是想帶我的手下人,堂堂正正地幹番事業!」劉邦開懷大笑:「原來是這樣啊!這麼說,我還來對了!你放心!收編請封的事,包在我劉邦身上!」彭越再拜:「謝沛公!糧草都在。如數奉還。不過,彭越還有個請求。」「請講。」彭越切齒:「昌邑的秦軍殺害了我不少弟兄!我想請您幫我打下昌邑郡,給弟兄們報仇!」劉邦眼一亮:「我正想收拾昌邑這些秦狗呢!」「沛公!請進艙裡細談!」
小薄看他們走向船艙。微微一笑,走向船邊,從懷裡掏出一隻信鴿,突然放向天空。鴿子繞船一匝,突然振翅朝天空飛去。
陳留城中的一家小酒鋪裡。儒生打扮的酈食其靠著櫃檯,就著羅漢豆在喝酒,已然是醉氣熏天,酒灑在他花白的鬍鬚上。忽聽得旁邊幾個酒客談論沛公劉邦在鉅野澤收服悍匪彭越,即將攻打昌邑,酈食其登時來了精神頭兒,掏出兩個銅錢朝櫃上一扔,出了酒館,腳步踉蹌一路奔去。
「高陽人酈食其。久聞沛公大名,特來拜見,煩將軍代為通報!」酈食其高聲對夏侯嬰說道。夏侯嬰上下打量鬚髮皆白的酈食其:「看您這裝束,像是儒生吧?我們沛公最討厭您這號的。請回吧。免得自取其辱。」酈食其仍然帶著三分醉意:「咄!老子可不是什麼儒生!老子是高陽酒徒!你就這麼幫我通報,見不見,隨他!」劉邦聽說,果然傳下話來:見。
酈食其大搖大擺走進劉邦住的屋子。只見劉邦叉開腿,坐於床上,兩腳全都泡在一盆熱水裡。戚姬和小薄一邊一個蹲在地上,在給他洗腳,看見酈食其走進帳來,只抬眼一瞥,並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酈食其也不跟他客氣,只是拱手作了個揖,就挺胸站在那兒,看著他洗腳。
劉邦好奇道:「你就是高陽酒徒?想必還有點酒量?」酈食其道:「酒量談不上,好酒而已。飲少輒醉,醉必長歌當哭,一吐心中塊壘。這算不算好酒之徒?」劉邦一笑:「跟我倒是對脾氣。你不在高陽喝酒,來見我做什麼?」酈食其永遠帶著幾分醉酒的表情:「想向足下請教一個問題。看您也挺忙的,問完,我就走。」劉邦倒很好奇:「說吧!」
酈食其看劉邦一眼,彷彿未經考慮脫口而出:「足下是想替天下人誅滅暴秦呢,還是想替暴秦消滅諸侯呢?」劉邦火了,一下從床上站起來指著酈食其罵:「你個老東西!天下人對暴秦恨之入骨,恨不得明天就推翻它!我劉邦不為這,跑這兒來幹什麼?你問這話什麼意思?又想拐彎抹角拿你們儒家那套仁義道德的說教來蒙老子?老子不吃這一套!滾!給我滾出去!」
酈食其突然仰天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好!沛公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
劉邦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酈食其收住笑,「如果您真的想盡快推翻暴秦,就該興仁義之師,伐無道之秦!就該廣招天下好漢,禮賢下士!怎麼會又如此傲慢無禮地對待一個前來投奔您的長者?」劉邦有些沒反應過來,一屁股呆坐在床上。小薄看了一眼同樣發愣的戚姬,小聲說:「快!幫沛公擦腳!」兩人蹲了下來,一人拿起劉邦一隻腳,準備幫他擦乾。
劉邦卻揮揮手:「你們出去!把水端走!」邊說邊將溼腳塞進鞋子裡,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向酈食其恭敬地作了個長揖:「對不起!酈老先生!劉邦失敬了!」他回身招呼夏侯嬰:「快!設座!請酈老先生坐一下。我換件像樣的衣裳,馬上出來!」說著朝帳後跑去。夏侯嬰已設好座席,對酈食其笑笑:「老先生!請吧!」酈食其並不推辭,昂然就座。
酈食其這位老狂生,終於因得遇劉邦,在他人生的最後階段譜出了生命的華彩樂章。而劉邦,也因為得遇了酈生,完成了他西征路上的一大轉折。這也就是所謂的風雲際會,相得益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