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陣大笑,張良攜著項伯的手而來。進帳前,他回頭低聲交代小薄:「去弄點酒菜,告訴沛公,叫他趕緊來一趟。」
項伯詢問張良為何會在劉邦營中。「我與沛公一見如故。他幾次三番求韓王,要我幫他。韓王難卻盛情,就派我來了。」張良答道。「沛公為人如何?」項伯問。「是位仁者,也是位長者。」「待兄如何?」「情深意真。」項伯嘆口氣:「可惜!」張良故作不解其意。
項伯一把抓住他的手:「子房啊!此地不可久留!你馬上離開!我今夜特意趕來,就是要跟你說這個!」張良一怔,詢問其中原因。
項伯只想救張良性命,並不想洩露軍事秘密:「你不要問了!問,我也不能跟你說!總而言之,帶上你的小師妹,趕緊跑吧!千萬不要等到天亮!」張良驚愕道:「怎麼了?」項伯湊近他,神色嚴肅:「若等到天亮你再不走,咱們可能永遠見不著了!」
張良反而笑了,「我奉韓王之命來幫助沛公。如今沛公有難,我若為保全自己,不辭而別,於君王為不忠,於朋友為不義。此種不忠不義之行,豈是君子之所為?恐怕,我要辜負你的一片好意了!」
項伯急得站了起來:「子房!我冒著危險,星夜趕來,就是不想讓你無端遭殃,禍及性命!實話告訴你吧,項羽已經下了命令,明天一早,大軍就要殺奔灞上而來!鍾離昧和龍且的軍隊,半夜就會出發埋伏,形成對這裡的包圍!你們很難逃脫了!按說,這些情況,我不該向任何人透露,可是,想到你陷危險之中而不自覺,我心豈能安?就為這,我才特意趕來!你怕辜負了劉邦,難道就不怕辜負我嗎?」
張良也站了起來,從容地深深一揖:「謝謝!」「咱們之間,不說這個謝字!反正,我把實情告訴了你,也算盡了朋友的責任,你聽不聽,怎麼辦,一切由你!我要走了!」說著,項伯轉身欲走。張良拽住他的衣袖,微微一笑:「故人深夜相訪,哪能不喝一杯就走?」他高聲叫,「小薄!」帳門一掀,小薄端著酒菜走了進來,笑盈盈道:「師兄!我去廚房整頓酒菜,正好被沛公看見。聽說師兄這裡來了貴客,他非說要過來瞧瞧。」項伯嚇一跳,連忙搖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見他!我得走!」張良拽住他不放:「見見何妨?」項伯深知自己不能錯上加錯:「子房!我身為楚軍左尹,本不該來!為了你,已經違犯了軍令,洩露了軍事秘密!斷不可再見劉邦!」
他甩脫張良的拉扯,低頭鑽出帳幕,只見燈籠火把照得明晃晃的,笑容滿面的劉邦在軍士們的簇擁下正在帳外恭候。
項伯無奈被劉邦拉回到張良帳中。劉邦舉起手中的酒杯:「貴客遠來!薄酒一杯,不成敬意!我先乾為敬!」說著,一飲而盡。項伯只好舉了舉杯,也將杯中酒飲幹。劉邦大呼:「痛快!來!小薄!給我們倒酒!」接著,夾了一箸菜放在項伯面前的小碟裡。項伯只好夾起來吃了:「謝謝沛公!」劉邦望望項伯:「看您年齡,像比我年輕?」項伯如實回答:「虛長五十一歲。」「哎喲!比我還年長呢!我正好五十歲。這麼說,應該尊您一聲兄長!」項伯連忙道:「不敢當!」劉邦笑笑:「什麼不敢當啊?我跟您侄子項羽是結拜兄弟,按理,該叫您一聲叔!這麼論,我還佔便宜了呢!哈哈哈!」項伯也笑笑:「沒什麼。各論各的吧。」「對!各論各的。項兄有幾個子女?」「只有一子。」項伯回答。「我是一兒一女。兒子小,才六歲。女兒大點兒,十三了。都在彭城。」劉邦道。「我的家屬也在彭城。」「好哇!以後可以讓他們互相多走動走動,孩子們也好有個伴兒。哎,貴公子許了婚姻沒有?」劉邦越說越近乎。「哪裡。他還小呢。跟您的千金一樣,也剛滿十三。」劉邦兩手一拍:「這太好了!」
張良立刻領會了劉邦的心意:「魯元我見過,很有福相。沛公!不如,你們兩家結為姻親吧?」劉邦看著項伯,笑笑:「我是求之不得!就怕高攀不上!」
項伯是實在人,這招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下意識地說聲:「哪裡!我們才叫高攀呢!」劉邦乾脆地:「好!那就說定了!回頭把兩個孩子的生辰八字送到張先生這兒來,請他合一合,如果不犯衝,我就可以做主了!」他朝項伯笑著,「親家!咱們可以算得上親上加親了吧?子房!你這兒太狹窄了。不如,去我的大帳吧,我讓他們擺上宴席,咱們好好慶賀慶賀!」
賓主依次而坐。劉邦舉酒對項伯而笑:「親家!請呀!」項伯卻不舉酒:「既蒙沛公不棄,結為親眷。有句話,我不得不問,望沛公如實回答。」劉邦坐直身體,誠懇求教。
項伯道:「聞沛公與項羽約為兄弟,分兵進關,何以在進關後,又派兵去函谷關,阻我大軍入關?」
劉邦放下酒卮:「這全是一場誤會!」他移席近前,態度更為誠懇,「親家您想一想,我有理由阻擋魯公入關嗎?於公來說,我們是友軍,都是奉大王派遣,有互相協作、支援的義務,卻沒有互相拆臺、阻撓的權利;於私來講,我二人親同手足,我有什麼理由阻攔他?我雖先入關中,完全是僥倖,也是拜項老弟在鉅鹿之戰的赫赫威名所賜。我入關後,只接受了秦王子嬰的投降,卻絲毫不敢擅作主張,不入秦宮,封閉府庫,讓一切維持原樣。對關中的官員和戶籍,也都只作了登記而儘量不去動它,其目的,就是恭候上將軍和諸侯們的到來!我這話,曾經再三公開強調,你們可以向我的屬下調查!」項伯半信半疑:「那,向函谷關派兵,不是假的吧?」
劉邦手一拍:「這更是誤會!我屬下有一個軍官,是個左司馬,叫曹無傷,此人在西征中寸功未立。眼看進關了,仗要打完了,他有些立功心切。就向我建議,派他去加強函谷關的守衛,防止土匪和強盜趁機入關,禍害百姓。我想,這個建議也不錯,就讓他帶著三千人去了。想不到,他竟然把英布將軍當成強盜,擋在了關外!我後來問他,你怎麼連英布將軍都敢擋呢?他說,他不認識英布,怕是流寇冒充。所以,一定要等魯公到來!把我氣得狠狠地罵了他一頓!還準備讓他當面向上將軍領罪,可這小子嚇得人都逃得找不到了!」
項伯點點頭:「噢!是這樣!」張良插話進來:「你想一想,要是沛公真想阻攔大軍入關,能只派區區三千人嗎?會只派個左司馬去嗎?」劉邦連忙補充:「對呀!怎麼著,我也會派周勃、樊噲他們去呀。後來,就是我派樊噲去巡視的時候,發現了問題,樊噲這才命令曹無傷開啟關門,迅速撤離了函谷關。」項伯嘆口氣:「沛公啊!幸虧我今晚來這一趟,不然,局面就麻煩了!您知道嗎?那個曹無傷跑到了鴻門。在魯公面前胡說八道一通。魯公非常生氣,已經下令,明天就要包圍你們,一舉消滅!」
劉邦嚇得膝行幾步,一把抓住項伯的衣襟:「哎呀!這可怎麼好?親家!你要救救我呀!」他急得眼淚在眼眶中直轉,頭觸於地,給項伯磕了個頭。
項伯忙攔下。劉邦抬起頭來,淚流滿面:「真想不到,這場誤會能惹出如此大禍!魯公也不對,他怎麼不召我去,當面問清楚情況呢?這豈不是冤枉人嗎?魯公想滅我,總要有個正當理由,像這樣不教而誅,我劉邦真是死不瞑目!」說著,以袖拭淚。
項伯長嘆一聲:「唉!好吧!沛公!我既然瞭解了這一切,咱們又有了這層關係,當然不會看著你和子房受人冤枉。我這就回營去,勸告上將軍,取消明天的軍事行動。不過,依他的脾氣,恐怕還需要沛公親自去鴻門跑一趟,把這一切始末緣由,原原本本跟他解釋清楚。」
劉邦一口答應:「沒問題!只要上將軍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去!唉!彭城一別,許久沒見他了,心裡還真怪想他的!就是沒有這趟子事兒,我也該去看他,跟他敘敘舊,說一下別後的情況。」
項伯恐怕夜長夢多,即刻告辭。
劉邦送出營外,懇切說:「一切仰仗親家!」看著項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劉邦感動地拉住張良的手:「子房!你就是我命中的貴人啊!你估計,項伯回去,能說動項羽,取消他明天的行動嗎?」「有可能。因為秘密已經洩露,失去了偷襲的價值。他不取消也不行了。」張良道。「那,項羽會因此怪罪項伯嗎?」張良笑笑:「這個,你不用擔心。項羽再生氣,也不會拿他叔叔怎麼樣的。畢竟,他們都姓項呀。」
這邊,項羽聽了項伯的陳述,大發雷霆,「您太過分了!竟然私自跑到灞上?這不是在出賣我們嗎?」范增冷冷地盯著項伯,陰沉著臉,一言不發。陳平、鍾離昧和英布都在,誰也不敢吭聲。項伯嘆口氣:「我只是擔心張子房的安全,想提醒他,讓他離開劉邦,早早逃走,哪知道偏偏被劉邦撞上,都是天意吧?」項羽十分憤怒:「您說吧!現在讓我怎麼辦?」項伯也敢作敢當:「你怎麼處罰我,都可以。但是,我並不後悔跑這一趟。因為我從張良和沛公那裡瞭解的情況,跟曹無傷說的完全不一樣!羽兒!我是你的叔叔,項梁死了以後,我算是你最親的親人,我是不會害你的!聽我一句話,給劉邦一個自我辯白的機會,讓他當面向你說明情況!如果他不能自圓其說,你照樣可以把他抓起來,懲罰他,哪怕殺了他都行!咱們為人做事,總得讓人覺得堂堂正正,合情合理吧!」項羽不耐煩了:「您到底什麼意思?」項伯道:「我認為,在劉邦和你之間,確實有誤會。你起碼應該讓他來一趟,把該弄明白的事情當面弄清楚。人家是立有大功的人,咱們不問青紅皂白就把人家滅了,連辯解的機會也不給,這叫背信棄義!天下人會不服的!」英布忍不住插問:「他能來嗎?」項伯連忙說:「我當面問過他,要是讓他來鴻門,當面向上將軍說明情況,他來不來?他答應得很痛快:來!而且,隨叫隨到!」范增此時心裡有了盤算,對項羽道:「羽兒!事已至此,那就這樣吧!取消明天的行動,設宴專請沛公!」「請他?」項羽不解其意。范增笑笑:「當然。告訴劉邦,他的隨從不得超過百人。明日辰時是宴會正式開始的時間。叫他準時來鴻門赴宴。」
項羽囑咐項莊前去通告,眾人作禮而退,大帳中只留下項羽和范增。項羽不悅:「亞父!您這葫蘆裡又賣什麼藥?」范增湊近他:「羽兒!因為項伯的愚蠢,我們錯失了一個消滅劉邦的好機會,但天無絕人之路,倒是又來了一個千載難逢、讓你功成名就的大好機會!」范增興奮道:「就是明天的宴席!我估計,劉邦不會不來,也不敢不來!他來了就好!他來了,就不用想再回去了!」項羽一驚。
范增把臉一直湊到幾乎貼近項羽的臉,白鬍子裡噴出的熱氣直噴到項羽的臉上:「明天的宴會,就是殺劉邦的最佳時機!你讓英布在大帳周圍埋伏精兵,準備動手。不管他說什麼,說得有多合情多合理,你只不要理他,看著我!」他將佩的一塊玉玦舉起來,「我一舉這塊玉玦,你就摔杯!這就是訊號!英布見你摔杯,馬上帶人衝進去,將劉邦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