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營裡士兵多在生病,連虞姬也染上了腹瀉,大家都盼著罷兵休戰。項羽拿著劉邦的來信,也在考慮:這個仗是不是非得打下去?如果打下去,確實,自己有獲勝的可能,可是,目前供應問題、後方的穩定問題、還有士兵們的疾病問題……都很傷腦筋啊!他想不如趁著劉邦求和,暫且休戰,好好整頓一下軍務,掃清彭越、英布這兩個討厭的傢伙,把後方安定了,再說別的。
項伯立刻贊同項羽的想法,「對呀!我也覺得,這個仗打得沒名堂!就像漢王說的,大家本來是兄弟……」范增生氣地打斷他:「什麼兄弟?霸王已經承認他在關中的地位了,他卻趁霸王遠征齊國,偷襲彭城!這是兄弟之所為嗎?是他們不講信義在先!」龍且也站在了范增一邊:「對!現在打不過了,要求和,早幹什麼去了?」
范增舉臂大聲疾呼:「不能答應劉邦!這個傢伙,就是個無賴!你看他在咸陽的時候,答應得好好的,去了漢中就變卦!霸王再不要受他的欺騙了!糧草、生病,那都是小事,要看大局面,整個局面,現在明顯是對我們有利!劉邦為什麼求和?那是他撐不下去了!要說咱們糧草不濟,他們的糧草更加匱乏,應該說快斷頓了吧?」鍾離昧插話:「差不多。我把得緊緊的。他們運糧的車已經有十天沒能進城了。」
項羽勉強笑笑:「我是說,一個滎陽,不值得這麼大費周章吧?」范增斷然否決:「錯!縱觀全域性,滎陽非常之重要!可以說,佔領了滎陽、成皋,就控制了敖倉,也斷了劉邦東進之路!所以他才要親自守著滎陽不放!跟劉邦比起來,彭越、英布這些,全都是癬疥之疾!我們一定不要被細枝末節的小事所幹擾,一定要抓住這個天賜良機,一鼓作氣拿下滎陽!絕不與他講和!否則,我們就又會像錯過了鴻門宴一樣,失去了機會,那會後悔莫及的!」龍且和項莊馬上贊同:「範亞父說得對!」
項羽只好吩咐眾將:「那就加緊作攻城的準備吧!速戰速決,爭取儘快把滎陽拿下!」范增得意地點點頭。項伯看他一眼,臉有不忿之色。
酈食其已經按照陳平提供的名單找到了那幾個下級官吏和士兵。「咳!想不到,陳都尉當了大官,還這麼惦記咱們!」「陳平大哥是好人啊!」幾個人紛紛道。酈食其笑笑:「大家本來都是好弟兄嘛!」軍官們牢騷滿腹地:「是啊!打什麼仗嘛!」
呂馬童此時走進來,請酈食其到大廳議事。那幾位軍官和小吏關切地問呂馬童:「怎麼樣?和嗎?」呂馬童道:「唉!本來大王都不想打了,可那位範亞父……」他看了酈食其一眼,忙掩口,「咱們回頭說吧!請吧,酈先生!」說著走了出去。「又是那個糟老頭子!」,「現在,大王說話都不管用了。楚營成他作主了!」「呸!什麼東西?這支隊伍還姓項嗎?」酈食其聽著幾個人的議論,整了整裝,走出營帳。
項羽端坐在大帳正中央,望著正在見禮的酈食其:「請上覆漢王。他的信,寡人看過了。漢王也許是好意,但恕寡人不能接受。」「大王寬懷大量,就不能再仔細考慮一下漢王的建議嗎?實際上,此時休兵,對貴我雙方都有好處。」即便只有一線希望,酈食其也希望能說服項羽,立下大功。還沒等項羽說話,范增冷笑一聲:「哼!對誰有好處,我們心裡有數得很!回去告訴劉邦,讓他乖乖獻城投降!否則,定取他項上人頭!」
酈食其打量著面前這個鬚髮皆白,話語強硬的倔老頭兒,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範老亞父吧?範先生!話不能這麼說,……」項羽不耐煩地:「貴使不要囉嗦了!我意已決,不和!你就這麼答覆他吧!」
酈食其笑笑:「我轉達,當然可以。但是怕說不清楚。能否請大王在適當的時候,派人進城,直接向漢王傳達您的旨意呢?只要接到貴方通知,我方一定好好接待,恭候大駕。」范增冷冷道:「好吧。需要的時候,我們會派人去的。現在,貴使請回吧!」酈食其長揖而出。
范增見酈食其離開,叫過鍾離昧和龍且,「二位將軍來一下,我還有些具體的事要交代。」項羽用懷疑的目光望著三人離去的背影。
項伯很不滿:「交代什麼,不能當著大王的面講嗎?非弄得神秘兮兮,鬼鬼祟祟?」他回頭交代項莊,「今後你不要跟在人家後頭隨聲附和!好像這支隊伍是他當家似的!什麼玩意兒?」項羽聽著,沒說什麼,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陳平聽酈食其描述楚營裡所見情景,大喜過望,這正是他想知道的!一個計謀在他頭腦中慢慢成形。而酈食其看著陳平興奮的樣子,竟也忽然產生一個想法,他像中了邪般愣好一會兒,突然大笑著:「哈哈!妙計呀!這等妙計,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說著,扔下陳平,抬腿就走。
劉邦聽了酈食其的妙計,十分興奮地:「太好了!老酈!你這個主意,抵得上十萬雄兵!這麼一來,項羽就徹底被孤立了!」酈食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漢王之德行,必將行播於天下!所謂天下歸心,四海臣服。此乃商湯周武之道也!」劉邦激動得跳起來:「快把陳平找來,讓他督促將作監,趕快鑄造印信!就煩酈先生辛苦一趟吧,替我去完成這件大事!」酈食其滿口應允,得意洋洋而去。
陳平聽說劉邦要效法商湯王和周武王分封六國舊王的後代,嚇了一跳。他對這個想法十分不認同:「您不是剛讓張子房去向張耳頒了趙王之印嗎?還要再刻一方?」劉邦躊躇了一下:「那,就改鑄一方‘趙王之璽’吧!」陳平公然反對:「並稱趙王?那豈不是有了兩位趙王?」劉邦急了,脫下腳上的履就劈面朝陳平砸過去:「滾!」陳平躲閃了一下,鞋子沒砸上。他爬起來就跑。劉邦急得站了起來:「回來!」陳平站住,回過頭:「大王!您不是要我滾嗎?」
劉邦沒有真的跟陳平生氣,氣惱的是陳平不順從的態度,他教訓道:「今後不要在我高興的時候,提這些讓人掃興的事!寡人怎麼可能允許出現兩位趙王呢?不可能嘛!難道連這個寡人都不懂?讓你去刻印,你就去刻!刻了用不用,以後再說!就是刻了用不上又有什麼?磨去不就行了?偏你要激我發火!要是剛才那一下子砸著了你的頭可怎麼辦?沒砸上吧?」陳平勉強笑笑:「沒有。幸虧大王手下留情。」劉邦高興了:「是嘛!寡人怎麼捨得把你砸傷呢?你這麼漂亮的臉蛋兒,要是破了相,那可是造孽!好吧。去吧!讓他們抓緊點兒!越快越好!」
陳平跑出漢王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著遠方的天空,獨自發著呆。他覺得此事很不妥,但具體哪裡不對,他一時還想不通。這時,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陳平一驚,回過頭見是張良,不禁狂喜萬分。忙將近日來項羽加緊圍城,城裡已開始斷糧,劉邦求和被拒的事情都講了一遍。最後說到劉邦用酈生計,準備刻六方王印,分封原六國先王的後人。把張良嚇了一跳!張良十分氣憤:「老酒徒誤國!你沒勸過大王嗎?」陳平苦笑:「我剛表示懷疑,他就把腳上的履脫下來朝我的臉扔過來了!您說,還怎麼勸?」張良抬腿就走,陳平連忙問:「你去哪兒?」張良朝王府走去,高聲道:「挨他那另一隻履去!」陳平看著他匆匆的背影一笑,喃喃著:「他該不會把鼎鑊也扔過來吧?」
漢王胃口很好地守著鼎鑊,在大嚼一隻羊腿。聽說韓信十分配合交出兩萬兵士和相應糧草,劉邦大鬆一口氣:「這可是太好了!快坐下來!一塊兒吃吧!辛苦你了!」張良坐下,卻沒動箸:「聽說大王要分封六國之後?大王!此事不可行!萬不可行!此計若行,大勢去也!」
劉邦十分疑惑:「不、不會吧?老酈說了,當年商湯、周武……」
張良不等他說下去,打斷他:「不要提商湯、周武!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且聽我說說不可行之理由!」他順手抓過筷筒裡的一把箸,先在劉邦面前放下一根,「當年商湯伐夏桀,封其後人於杞,那是在已完全取勝的情況下做出的一種姿態,您現在完全取勝了嗎?」劉邦早已停止了咀嚼,愕然望著他,搖了搖頭。
張良又放下一根箸:「周武滅商,封其後人於宋,也是在得到了紂王項上人頭之後,您現在得到了項羽的人頭嗎?」劉邦沒再搖頭,只是瞪著他。
張良再放下一根箸:「武王克商之後,把巨橋粟倉的糧食和鹿臺泉庫的錢全都拿出來散發給窮人,以示其德,您現在弄得糧草都要斷了,有這個能力嗎?」劉邦又開始搖頭了,搖得很慢,然而很堅定。
張良放下第四根箸:「武王在天下平定之後,縱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以示永遠休戰,不再用兵!大王!您自己衡量一下,現在,您能仿效先王,也這麼做嗎?」劉邦的頭已經搖得像個撥郎鼓了。
張良又放下一根箸,繼續陳說下去。
張良放下第八根箸,加重了語氣:「這就是此計的八不可行!您可以想一想,您如果這麼做了,效果會如何?它會讓跟隨您東征西殺的將士們作何感想?它會使得英雄灰心!豪傑喪志!這正是項羽的教訓啊,難道您還要重犯?彭城一役,那些諸侯王的面目已經暴露無遺!看您有取勝希望,都來聚集在您的旗下;可一旦項羽得勢,他們又一窩蜂地跟著霸王來打您!這苦頭還沒吃夠嗎?就算您找到了真正的六國後人,封了他們,他們若審時度勢,轉而投靠項羽,變成了您的敵人,恐怕受孤立的不是霸王,而是漢王您呀!天下大事,從此休矣!」張良把手中剩下的箸全部「嘩啦」扔在了几上。劉邦拿起擺在自己面前的八根箸,呆呆地盯著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個當口,酈食其興高采烈地拿著寫好的名單走了進來,陳平跟在後面。酈食其跪坐在劉邦對面:「大王!名單列好了!正好趁著子房回來,咱們趕快研究一下吧?」劉邦轉過頭來,瞪著他,「噗」地一聲,把嘴裡沒嚼完的東西吐在地上,又將手中的幾根箸全扔在几上,破口大罵:「腐儒!幾乎壞了老子的大事!」酈食其驚得跳了起來,不解地望著他。劉邦氣得無可發洩,脫下另一隻履就朝他扔過去!酈食其嚇得抱頭鼠竄,逃了出去。
陳平大笑,張良莞爾。劉邦氣得頓腳,見陳平笑,一腔怒火又發在了他身上,吼道:「笑什麼,笑?你明知此事不可行,為何不加勸阻?」陳平道:「我怕大王的履。」
劉邦「噗哧」一聲也樂了,揮揮手:「去去!趕快讓他們別再費事兒了!」
陳平悠然一笑:「我本來也沒讓他們做這個。臣另有計謀可孤立楚霸王。可是,一要人,二要錢。」劉邦一聽來了精神,告訴陳平,人,選多少給多少。錢,庫存的四萬兩黃金全歸他支配。陳平卻提出了更得寸進尺的條件——人和錢如何支配,劉邦不要干涉,不要過問。劉邦一怔,繼而咬咬牙:「行,不就是為了嚴守秘密嘛,準了!你說說,怎麼辦?」
陳平看著劉邦和張良,慢慢道:「大王還記得,在臣投漢之初,范增曾派人潛伏於漢營,散佈臣的流言,企圖離間大王與臣的關係嗎?臣現在正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張良一驚:「離間計?」陳平點頭:「對!就是用離間計,造成楚營君臣不和,互相猜忌,尤其是挑起霸王對范增的不滿,並讓這種不滿擴大成為公開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