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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張良阻封 酈生之計險誤國 項羽生疑 陳平之毒亂軍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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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太瞭解項羽了,他有兩個致命的弱點:一是太驕傲,在彬彬有禮的外表下,有一顆敏感而自尊的心,很容易就會被傷害;另一個弱點就是太多疑。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別人。對所有人都難以坦誠相見,絕對信任,哪怕是對他尊為「亞父」的范增和對他一向忠心耿耿的鐘離昧、龍且等大將也是如此。陳平認為抓住項羽性格中的弱點,便抓住了造成楚營上下的不和的嫌隙。他準備派人打入楚營,用金錢收買士兵和下級軍官,讓他們四處散佈流言,把霸王與范增、鍾離昧等將領之間的嫌隙儘量地擴大!劉邦撫掌:「好!給你兩百人,四萬兩黃金,我不問支配。哎,這個行動,總要有個名目吧?」陳平嘴裡慢慢吐出兩個字:「毒藥。」

陳平的「毒藥行動」,始於滎陽被圍的危急時刻。由於楚漢兩營計程車兵許多原本就是鄉親,所以這種派遣間諜的行動,做得幾乎天衣無縫,自然極了。

小道訊息永遠受歡迎。尤其是關於大王、亞父和鍾離將軍這些大人物的訊息,誰不豎起耳朵來聽?在極其無聊的兵營裡,聽著和傳著這樣的訊息,實在是一種很好的消遣吧?毒藥就這樣擴散,並漸漸顯出它的毒效來。

虞姬病得很嚴重,臉色蒼白地躺在榻上,三天沒吃什麼東西了,項羽非常著急,打算讓虞子期將虞姬送回彭城休息,虞姬卻堅持要和項羽守在一起。項羽皺著眉,從大帳中走出來,望著天空,心事重重地長嘆一聲,他有點兒後悔沒有答應劉邦的求和,若不是范增攔著,自己已經回到彭城的霸王宮中了吧?呂馬童在旁邊嘟囔:「都怪範亞父不同意求和,士兵們對他意見可大了!」項羽「哦」了一聲:「說來聽聽?」呂馬童繼續道:「大家說範亞父倚老賣老,總是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把大王不放在眼裡!我們都好幾次聽他當著人叫您‘羽兒’!這像話嗎?」項羽笑笑:「有什麼不像話?他本來就是寡人的亞父嘛!他這麼稱呼寡人,不為過吧?」「可您現在是王啊!他資格再老,不過就是一臣子,難道因為您尊他一聲‘亞父’,就把君臣之禮都忘了嗎?」呂馬童憤憤道。

「他們還說什麼?」其實,項羽心裡覺得士兵們說得有幾分道理,范增有時確實太不顧君臣之禮,也太聒噪。呂馬童來了勁兒:「大夥兒說,韓信和陳平都是因為看不慣亞父太霸道,才離楚投漢的!還說,現在,連鍾離昧和龍且這樣的大將,現在也都不想跟漢王打仗了。」項羽站住了:「胡說!鍾離昧和龍且?不可能!」「我也覺得不可能,可人家說得有根有據。說,這都怪大王賞罰不明。鍾離昧將軍和龍且將軍立了那麼多戰功,您都不給他們封王,反而封了英布那個無恥的刑徒當九江王,他們當然心裡不服!聽說,亞父就因為看準了這一點,跟他們許願說,只要能拿下滎陽,他就在您面前保薦他們倆都登上王位,就是衝著這一點,他們倆才又來了勁兒。為什麼亞父一說不能講和,他們就跟著說要接著跟漢王打呢?就因為打完了這一仗,他們才能當上王啊!」項羽非常心煩,怒喝一聲:「不要再說了!」沉著臉朝前大步走去。

鍾離昧也聽到了這樣的流言,他氣得火冒三丈:「完全是沒有的事兒!空穴來風!亞父怎麼可以說這種話?霸王又怎麼可能封我們當王呢?」他吩咐道:「我不希望在我的營裡,聽到任何人說這種屁話!要是傳到霸王耳朵裡,那還得了?你們不要胡說八道,給本將軍找麻煩!一定要傳達到每一個人!不能漏掉!」項羽走進來,正聽到最後一句,問道:「什麼事兒需要你這麼佈置,不能漏掉一個人?」鍾離昧笑笑:「噢,無非是讓他們作好準備。在開始攻城之前,把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

項羽坐下來,「鍾離昧,我渴了,弄點兒水來。」鍾離昧大步走出帳篷,項羽小聲對呂馬童說:「你去!問問他們,鍾離昧都交代了些什麼?」呂馬童跟鍾離昧的親兵套話聊天,親兵見他是項羽的身邊人,怎能實言相告,便說:「鍾離將軍讓我們都要效忠於大王!」

呂馬童見他們不說實話,故意道:「不是聽說這一仗打完,鍾離昧將軍就有希望封王嗎?」兩位親兵同時道:「你也聽說了?」他們問呂馬童:「你聽誰說的?」呂馬童十分含糊:「好像是亞父身邊的人?」親兵一拍大腿:「對吧!還真是亞父說的!唉!只有老亞父,想著咱們將軍啊!」

項羽放下水碗,問鍾離昧:「你覺得,攻下滎陽,活捉劉邦,咱們有多大把握?」鍾離昧笑笑:「亞父不是說了嗎?只要咱們堅持圍下去,劉邦一定撐不住。」項羽心裡很不高興:「你自己的看法呢?」鍾離昧完全沒有領會項羽的弦外之音:「末將相信亞父的判斷。」項羽十分反感:「又是亞父?他給你許了什麼好處了?你這麼聽他的?鍾離昧,你給我聽好了!寡人才是最高指揮官!這支軍隊,它姓項!不姓範!」鍾離昧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兒來,他望著項羽走去的方向,面有憂色。

項羽在各營轉著,心裡還是十分不舒服。他徑自走向范增的營帳。范增正指揮人熬著草藥,他臉上布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時不時捶著腰背。項羽看了看熬藥的十幾個人:「這麼多人熬藥,看來還有很多士兵病著。亞父您辛苦了!」范增嘆口氣:「唉!辛苦談不上。不過因為這場病,耽誤了攻城。要不,滎陽城早就拿下來了!」項羽的眉頭皺了一下:「亞父這麼急著攻城,不光是為了打敗劉邦吧?」

「當然是為了解決劉邦。他一倒,大王的江山就穩坐了,其他那些英布、彭越之流,統統完蛋!」范增摸摸自己的背,「唉!背疼!羽兒!你幫我揉揉吧。」

呂馬童忙去搬來個馬紮,范增坐上去,項羽在他背上輕輕揉著。不遠處,切藥、熬藥的人們都驚訝地望著。呂馬童看不過去了:「大王!我來吧!」項羽瞪他一眼,繼續給范增輕輕揉著:「亞父!您這麼大年紀,太累了不行的。要不,把有些事分給別人去做,稍微減輕一下您的負擔?」范增舒了口氣:「算了吧!打完這一仗,解決了劉邦,我也該退休了!」

「那怎麼行呢?好多事,都指著您拿主意呢!」項羽停了停,試探道,「真正解決了劉邦,天下無事了,亞父您也可以稍微休息了。我想把您封在居巢,讓您當那裡的王,您看好嗎?」范增擺擺手:「我都這麼大歲數了,還當什麼王啊?你倒是應該考慮鍾離昧、龍且這些人,人家跟你那麼多年,論資格、論功勞,也該考慮一下了。」項羽心頭一震,看來流言不虛,他幫范增揉著肩背的手不禁停了下來:「哦?您是這麼打算的?」范增嘆氣:「這件事,我一直想提醒你,總又覺得不到時候。可是你想想,人家跟你東擋西殺,南征北戰,圖個什麼?這個問題老不解決,別說他們心裡會有怨氣,連士兵們都看不過去了!這會影響士氣、動搖軍心的呀!」他活動一下肩膀,「好了!我舒服多了!你忙你的去吧!對了,把給虞姬熬好的藥帶回去,還要接著吃!」

項羽知道虞姬怕藥苦:「不用了吧,亞父?聽她說,她的病已經好了,就是有些咳嗽。」「對呀!可見還要接著吃幾服。要我說,你還是派人把她送回彭城去養吧!在這兒,她的身體好不了,你也每天牽腸掛肚,弄得像掉了魂兒一樣!這也會影響士氣的!」

項羽走出范增大帳,在帳門外站住了,他望望飄揚的大楚旌旗,現在,他相信了軍中的流言真的跟亞父有關係!項羽不信任任何外姓將領,但他信任自己的本族兄弟叔伯。他找來項伯商量,擔心軍中將領萌生異心。兩人決定借上次答應漢營使者回訪為由,命項佗當正使,以項非為副使,去漢營一探究竟,前提是瞞住范增、鍾離昧、龍且等人。

劉邦接到了城外射進來的帛書,說要派使者進城來談判!眾人明白——毒藥起效了!項羽一定是想探聽鍾離昧、龍且這些人是不是真的背叛了他?有沒有跟漢軍有什麼聯絡?劉邦哈哈大笑:「那就告訴他們,寡人已經把王印都刻好了,就等著他們過來呢!」陳平搖頭:「不行!這太假了!鍾離昧和龍且對項王的忠心是無可懷疑的。讓項羽懷疑他們心存不滿,怕他們跟我們有聯絡,這就夠了。我會往這個新的縫隙裡再灑上一點點藥,讓它的毒性更往裡擴散開。」

按照約好的時間和地點,項羽所派的使團順利進入了防備嚴密的滎陽城。漢王的宮人給客人端水淨過了手臉,又悄然退去,偌大的宴客廳就剩下項佗與項非。兩人瞧著几席上設好的太牢具,擦得乾乾淨淨的青銅食器在光線下閃著溫暖而誘人的光。所謂太牢,是指牛、羊、豬三牲皆備的宴席。古代人上什麼食,就要用什麼食器,只要一看擺的食器,就知道宴客的品級和規格。太牢之禮,乃是最高等級之食器。在一邊的角落裡,已經架起了燒肉的大鼎和切肉的砧板,相對的另一邊,還擺好了鍾、磬和箜篌等樂器,完全是一副接待貴客的排場!

此刻,傳來一聲通報:「漢王駕到!」項佗和項非聞聲,連忙回過頭來,望著門口。劉邦滿面春風地和張良、酈食其一起來到了宴客廳的門口。

項佗和項非一起迎上前,施禮:「楚國使臣項佗、項非恭迎漢王!」劉邦看見他們,一怔,回頭對酈食其問:「是他們嗎?」酈食其也一怔:「不是啊。上次,在範老先生那兒,是另外的人接待我。」

劉邦仍然滿面春風地對楚使道:「沒關係,誰都可以。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張子房先生。這位是上次去貴國的使節酈老。酈老上回出使,蒙範老先生和項王殷勤款待,無以為報。今日貴使前來,給了我們一個回報的機會。圍城之中,草草來不及準備,僅以太牢之具,聊以迎賓。」他手一揮,「上食!」

首先應聲而來的,是抱著笙、簫等樂器的樂人,他們迅速就位。只聽一聲清磬,編鐘與笙簫齊鳴,楚樂悠揚而起。隨著樂聲,廚子們抬著收拾乾淨的牛、羊、豬等鮮肉走到食案邊,準備現場開始烹飪。宮女們端著冷盤和熟菜魚貫而來,以優美的姿態,像舞蹈一樣小心擺在主人和客人面前的几席上,頃刻之間,每個人面前都已琳琅滿目。酒也已經倒滿。

項佗和項非看呆了。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簡直如在夢裡。劉邦滿面笑容地舉酒:「來!為範老先生的健康長壽!」兩位楚使愣了,一時不知這酒該不該喝。張良舉酒:「也為項王壽!」項佗和項非這才一起舉起酒,同聲:「謝謝!也為漢王的健康!」他們正要喝下這杯酒,陳平一步闖了進來,看見他們,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噢!是你們二位呀!」劉邦笑著:「來來!陳平!你一定認識亞父派來的這兩位使者!」

陳平道:「我自然認得,他叫項佗,他叫項非,都是項王的親族。所以,他們一定是受項王委派,而不是受範老先生委派而來。」陳平對二人道:「我猜得沒錯吧?」項佗完全沒緩過神兒來:「是的。我們的確是受項王親自委派……」他的話沒有說完,劉邦忽然臉一沉,站起來,生氣道:「那為什麼不早說?簡直是浪費寡人的時間!」他拂袖離席。楚使愕然!張良、陳平和酈食其也愕然!劉邦邊走邊憤憤地對正奏樂的樂手和正忙烹飪的廚師:「停了停了!撤了撤了!都走都走!」他一邊喊著,一邊走了出去。

樂聲停止了。廚師們也停止了操作。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張良和陳平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站起來,追了出去。場面變得有些尷尬。項佗朝項非使了個眼色,項非站起來,對酈食其:「請問,如廁在何處?我有些內急。」他匆匆跟了出去,探看究竟。

劉邦看張良和陳平跟上來,停住腳步,悄聲問:「我裝得還像吧?」陳平掩嘴一笑:「太像了!大王的演技,真堪比優孟、優旃!」劉邦低聲笑罵:「渾蛋!你竟把寡人比作……」

張良碰了他一下,示意項家人跟來,劉邦會意,接著放大聲音,繼續裝下去:「得罪項羽又怎麼了?寡人才不怕他!他算個什麼?沒有亞父幫著,他連仗都不會打!亞父的使臣,寡人可以善待,他項羽派的人,寡人就是不伺候!去!把宴席給我撤了!隨便給他點什麼吃的,打發他們走!」說著,大袖一甩,揚長而去。

等項非再次踏進宴會廳,這裡的一切全變了。樂隊連同樂器都消失了。廚師和他們的一套操作傢什也都不見了。同時消失的,還有已經擺在几上的精美菜餚,只剩下了兩盤很一般的蔬菜。項佗臉板著,瞪著眼前的菜餚,頭也不抬,而陪在一邊的酈食其也是滿臉尷尬。見項非進來,酈食其乾笑兩聲:「副使也來了,來來!就讓在下代表我們大王和子房、陳平二位先生,敬……」項佗憤然立起,冷冷道:「貴方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我們大王的答覆放在這裡,請漢王自己看吧。項非!咱們走!」兩人一起朝外走去。

劉邦和張良、陳平相顧開心大笑。劉邦笑道:「這兩個小傢伙肯定氣死了!哈哈!哎,陳平!寡人不明白,這樣做,真的有效嗎?你下的到底是什麼毒啊?寡人還是沒明白。」陳平收住笑:「大王!是嫉妒。這種毒素,對於像您這樣大度的人,不會有很強的效果,而對於像項羽這種心胸狹窄的人,它的效用有時真能是致命的!嫉妒,它一旦發作起,能使人頭昏,目盲,甚至於使人瘋狂!還有一點不要忘記了,那位亞父也不是一個心胸開闊之人。那,就讓咱們等著看吧,看看陳平下的這劑毒藥,究竟能起多大的效果?」

陳平的毒藥果真起了效果,項羽命令:從即日起,給所有不是由項家人指揮的軍隊,派去一位副將!項佗擔任龍且的副將。項非擔任鍾離昧隊伍副將。其他的,像周殷,丁公等的隊伍也都派去了項氏子弟,他們將為項羽充當耳目,監視將軍們的行動。項羽要保證這支軍隊永遠姓項,項家軍也只聽一個人的——西楚霸王項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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