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李白驀然一怔,張口結舌,「汝竟是錢塘——」
「某正是。」
「相傳爾輩能隱能顯,能大能小——」李白朝那客一拱手,道,「春日乘風以登,秋日御風而潛,興雲佈雨,鑽天入地,驅電鳴雷,固無礙於幽冥之別,常往來乎仙凡之間,則功德亦大矣!」
那客聞言,不住地搖頭,反手舉杖,拍了拍背上那怪獸的頭顱,道:「汝所言,未必盡然!此物同某無異,原本亦是一龍,自人間三代以來,奉天帝之令,鎮守滎陽旃然河,向為兩京襟帶、三秦咽喉,職司濟水入河之事。此龍性情謙抑,處事恭謹,能教旃然河終古不溢、不淤,了無過犯。不料當今開元天子客歲封禪泰山,行經彼處,無緣無故,取弓箭射之,矢發而殘。自此旃然河流漸伏漸涸,彼郡恐將不免淪為赤地也!人間帝王嗔暴如此,咎由自取,我輩能有何功德可言?」
吳指南被那客奚落低貶,已然著惱,再看他二人你一來我一往,盡打些不著邊際的啞謎,更是侘傺難耐,正待發作,不料李白卻伸手朝他一指,對那客道:「某曾接聞於本師東巖子趙徵君蕤,言爾輩有萬變之能;昔年孫思邈號稱‘藥王’,即從龍王得藥單三千。敢請龍君巧施妙手,為我這伴當一療盲疾?」
李白此言不妄。故事有二;其一,於兩百年後為南唐溧水縣令沈汾之《續仙傳》所錄,說的是隋末唐初時,孫思邈至山中採藥,嘗救一青蛇,未料此蛇竟是龍子,龍王為報其再生之恩,召之至水府,盡發龍宮藥方三千道,日後孫思邈才成就了《千金方》三十卷的鉅作。
另一說則是當孫思邈隱居於終南山時,北地大旱,西域一僧來長安,自言法術高明,請在長安西南郊的昆明池結壇,為蒼生求雨。祈禳七天,昆明池水的確縮竭了好幾尺,但見晴空微雲漸積,可是雨仍不肯驟落。這時,反倒是昆明池中之龍受不了了,化身成一老叟,去見孫思邈,懇請相幫,孫思邈對老人說:「某知昆明池有仙方三千首,能與某,某即救汝。」
老人喟嘆道:「此方,上帝不許妄傳,今急矣!固無所吝。」不多時,這池龍化身的老人便捧著藥方三千首,貿貿然來。而段成式《酉陽雜俎》所記載的十分簡略,謹述以:「思邈曰:‘爾當無慮。’自是,池水忽漲溢岸,數日,胡僧羞恚而死。」
《酉陽雜俎》所脫漏的正是孫思邈訛索昆明池龍藥方的手段。另據方明《琅玕閣雜筆》補充,原來胡僧求雨,只是個障眼法,所借興之雲,乃是昆明池水升成,水愈淺而云愈厚,池龍遂目澀睛枯,行將瞽盲,孫思邈攻破此術,向當時也在終南山遊歷的司馬承禎討了一道符,過化之後浸水灑入昆明池,登時龍目滋潤,喜淚漣漣,才有了「池水忽漲溢岸」的異象;然而仰頭一看,雲散霾開,九霄以下,依然晴旱——這是胡僧詐術未能得逞的原委。
至於昆明池龍,由於得了這道神符的緣故,日後無論天候如何,總能「旱不減其水,澇不增其波,澄明如鏡,一碧萬頃」。無論如何,鄉人野說,聚訟紛紜,爭傳著若能借得昆明池水洗浴,可以除眼翳,增目力,開眸光,這又是龍池之水可以愈盲疾的傳說了。
經李白這一問,那客竟不置可否,回頭卻問吳指南:「汝不安於盲乎?」
這是很不尋常的一問。豈有明眼之人忽然睹物不見,卻能隨遇而安呢?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吳指南迴眸看了李白一眼,居然哈哈大笑,道:「某與李十二生小為鄰,朝夕相伴,將二十載,至今仍不識此人;某果安於盲哉?不安於盲哉?有甚分別?」
那客聞言訝然,吁嘆一聲,道:「小人之言,何其壯哉!」
吳指南依舊絲毫不肯示弱,又灌飲一壺,道:「前月在江陵與一酒徒共飲,彼道:某合得一死於此——死也便死了,盲也便盲了,不是說‘鄙野蟲豸,泥塵蟪蛄’麼?何壯之有?」
那客接過酒壺,一臉茫然,不由自主地起身,肩頭龍物亦聳聳欲動,這時洞庭湖上再度捲起了呼吼咆哮,在剎那間恍如百獸齊鳴。
「天笑!」李白仰面縱目,向空極望,斗杓之中又冒出無數爭先奔竄的流星,挹注於暗夜深處,有如為自己點燃了一條下墮的明路。
也就在這上天發出癲狂之笑的同時,洞庭湖風四面環吹,一時之間,子規鳥鳴聲大作,如怨慕泣訴;開元十四年的滿春花絮便落盡了。
那客也隨著李白的目光向天外看去,看著、微笑著,道:「彼等天門神將,確是笑某。」
「有何可笑?」李白和吳指南同聲問道。
「應是笑某空負千年龍威,一身神力,卻被你三言兩語便說怯了氣性罷?」說著,揚手一指夜空,昂聲道,「而今便宜汝等,某且飲酒,不鬧風波!」
「錢塘龍君襟懷灑落,是江湖萬姓之福——」李白長揖及地,肅容道,「李太白感戴莫名。」
「汝今凡身姓‘李’,是天子宗室耶?」
「某先氏竄逐遠邊,至國朝神龍初葉遁還,家大人指天枝以複姓,遂為李氏。」
錢塘龍君一皺眉,帶著幾分困惑,道:「既雲‘複姓’,則仍須是皇親。」
李白一蹙眉,略遲疑,才低聲道:「身寄商籍,不堪敘此——」
吳指南不待李白說完,搶道:「此子讀書作耍二十年,也混充得士人行了。」
錢塘龍君看著一陣陣逐漸飄零到跟前的落花,笑道:「神宇浩渺無極,仙年遼闊悠長,在我等雖只一瞬,在汝輩則節序更張,萬物生滅,久歷繁瑣。唯太白星君之文,千古不易。不過……」說到這裡,錢塘龍君遲疑了,像是有著極深的憂慮,不忍猝說。
「一回花落一回新,」李白接道,「時移世變,文章又豈有常哉?某生小初識字紙,朝夕戲擬古人文字,《文選》一編,不過是几榻間玩具,摹習萬端,還就是自家淺見,當下得意而已;三數載後復觀之,多不成體面的。龍君說什麼千古不易,見笑了。」
「非也非也!」錢塘龍君不等他說完,便急著搖頭擺手,道,「星君!權且聽某一言。汝今謫在人世,平生所業所習,不外是人間數千寒暑所積,借喻譬之,或為猿鶴,或為蟲沙,形貌軀殼耳。然所受於天者,存乎一心,此情可謂‘天真’,斷無可改。」
「天真不改,有何可憂?」
「此正可憂者也。天真之性,直觀淺慮,不能應機謀。」錢塘龍君道,「試想,洞庭諸仙攛掇汝焚禱一文,勉我以好生之德,是為蒼生乎?抑或別有所圖?汝且周旋思忖。」
「龍戰江湖,荼毒萬物,諸仙不忍見此,豈有他圖哉?」
「非也非也!」錢塘龍君仍是一陣搖頭擺手,語氣更焦急了,「汝且看而今洞庭湖山之間,俱是上清派諸子,或為仙家、或為道者,彼等奉神祀鬼,博藝多能,數代以來,更雜通醫藥百工,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技,此輩豈不能作文章乎?渠所用心,是為竭爾智慮,借爾文筆,日後以此昭著汝太白之名,以為天下作計。」
「某何德何能而當此?」
「即此一派天真,百世不遇。」錢塘龍君嘆了口氣,道,「然某所深以為憂者,亦在於此:當今世道,不容天真!」
「他實也聰明,實也聰明。」吳指南漫口應了一聲,話是稱賞,語氣卻含糊而譏誚,說罷,繼續飲他那怎麼也飲不盡的壺中之酒。
「太白!某所言,慎勿輕忘;當今世道,不容天真。倒是令尊‘指天枝以複姓’為有見識——汝走闖風塵,天家姓氏儘可隨處抖擻,好教普天下人敬重汝家郡望。某,告辭了。」錢塘龍君伸手撿了一片因風而來的落花,反掌放在肩頭,彷彿就是要讓背脊上那怪獸嗅聞,花瓣著衣不墮,只風中微微翕揚。接著,但見他一挺腰,縱起數尺,偌大身軀筆直地墜入井中,但聞如鍾似磬般的話語在井壁間迴盪著:「汝與某道義未盡,向後,容於有潮汐浪濤處一會!」
湖邊廢井,不知道是何年何月開鑿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堙塞的,總之早已乾涸。不意就在錢塘龍君縱身而入之際,激起數十圍粗大的浪柱,沖天直上,半晌未歇。先前那苦臉寺僧聽見波濤滾滾之聲,近在咫尺,搶忙披衣趕了來,見井水猶噴發著,浪頭高出井床數尺,不由得瞠目以對,良久才道:「貧僧掛單本寺三十年,向不知此井有水,寧非我佛顯靈?」
「他交朋友,非神即仙,非仙即佛;」吳指南冷冷一笑,轉臉復對李白道,「獨我這白丁,去鬼不遠,既然追隨不了汝辦大事,亦不甘當真死此洞庭——某即此回昌明去了。」
說著,吳指南拔身而起,不料穹蒼幽邃,卻洞察纖毫;吳指南才一舉步,頭上三尺之處便訇然爆出一聲聲天笑,吳指南別無長物,在握只一酒壺,登時咒了一聲,將酒壺朝北斗扔去,人卻打個踉蹌,顛蹶仆倒在火爐旁,一張臉湊近火灰餘燼,猛可吸了一口大氣。李白搶前攙扶,吳指南翻了個身,大口喘息,或許恰是被這爐火引的,但見他眼耳鼻口有竅之處,竟隱隱冒出青藍色的火苗。人卻還能言語:「李十二,‘春水月峽來’,是否?」
那是數月之前李白和吳指南他二人一行出荊門時,李白在舟中回顧來時江流,曾道:「此蜀水,為我送行,竟也出峽來了。」
「枉它這一來——」吳指南當時笑著說,「便不得回。」
是在彼時,李白解下匕首,在風浪間鏗鏘拔擊作響,將就著吳指南的語意,開懷吟道:
春水月峽來,浮舟望安極?正是桃花流,依然錦江色。
江色綠且明,茫茫與天平。逶迤巴山盡,搖曳楚雲行。
雪照聚沙雁,花飛出谷鶯。芳洲卻已轉,碧樹森森迎。
流目浦煙夕,揚帆海月生。江陵識遙火,應到渚宮城。
自巴及楚,芳洲碧樹看似無異,李白未及料到的是,僅僅一年多之後,吳指南已經來到了生命的盡頭,或許在顛仆之時,吳指南便已然了悟,自己也猶如萬里送行而來的錦江春水,一去而不回。
此刻吳指南指著北斗,笑謂李白:「酒壺卻教他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