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在唐時號稱北京,所轄一縣,叫做祁。早在高祖立國之前的兩百年,此地出過一個豪傑,名喚王神念。這人從本縣主簿而潁川太守,奄有一郡之力。由於北魏拓跋氏的崛起,他便渡江向南方蕭梁的朝廷通款輸誠,算是歸順。從此成為蕭梁一朝在北地的邊防重鎮。
王神念歷任安成、武陽、宣城等地的內史,治績卓著;特別是日後到青州、冀州擔任刺史,看當地百姓幾乎無神不祀、無鬼不尊,以為如此既有乖於正信正見,又糜費貲財,耗竭人力,於是在禁止淫祠一事上,特別用力。而自兩漢以來,刺史向有敬稱,是謂「使君」,故王神念有「豹使君」的諢號;豹,就是戰國時治鄴城,以毀河伯之祠留名青史的西門豹。
這「豹使君」不但性格剛正,也頗知書,旁通儒術佛典,年輕的時候鍛鍊過騎馬射箭的武藝,到老都還精壯矍鑠。在《南史·王神念傳》上說:他曾經在梁武帝蕭衍面前演武;一手持刀、一手執楯,走一陣攻戰的套路。猛然間,那左手的楯,竟然變換到了右手,而右手之刀,也赫然易於左手,其間如何,無人能測,而左右交度,馭馬往來,堪稱冠絕群伍。
到了梁武帝普通六年,王神念已經七十五歲了,身坐散騎常侍、爪牙將軍,可以說是極負重望的朝臣,火氣仍舊很大;有一回聽說海隅之地又有巫風妖雨,大興邪道,當地百姓惑於其巫,發東山巨石,建築了既高又廣的神廟,立刻親率部伍,前往毀撤。一陣打燒之餘,不料在回程中忽然遇到了狂風暴雨,兼之焦雷迅電,把數百小隊困在一處郊野。
這時兵士們惶急不能自安,紛紛鼓譟起來,有人說這是廟神顯靈,對不敬信其靈者,微示薄懲。王神念聽不得這話,當場抽出一侍卒腰間的利斧,朝雷電密發的遠天怒斥道:「王神念在此,豈有他神在耶?」說罷,一斧子向天擲去,竟然沒再落下來。雷霆一時而俱寂,風定雨歇,天地開朗。
就在這一年的秋天,王神念沒來由地生了一場肺病,咳血數升,拖不過十多天。易簀之夕,此公忽然從榻上坐起身來,望著窗外的天空,道:「金鈇莫回,回則有禍,後人須記!」說罷,一倒身便死了。
梁武帝於是下詔,追贈本官,加衡州刺史,賞給鼓吹一部,並賜諡號曰「壯」。他死前的交代,家人的確沒有忘記,從此世世相傳,斧器不入庭院。不過,三數代之後,子孫們昧於本事,漸漸地也就荒唐其說了。
王神念也不會想到,身後整整兩百年,他一個嫡生的玄孫女當上了皇后,也遇上了罕見而難解的麻煩。
李隆基由楚王改封為臨淄王是在中宗景龍年間,復兼潞州別駕,在這時,他娶了甘泉府果毅都尉王仁皎的女兒,王仁皎即是王神唸的嫡曾孫。景龍四年——也就是李白九歲那年——李隆基從潞州回到長安,這時,他已經擁有了一支名為萬騎的武力,著虎紋衣,跨豹章韉,號稱親軍。也就是憑藉著這支部隊,他消滅了韋氏和安樂公主,也誅殺了太平公主。
在這兩次政變中,王仁皎和他的一雙子女——臨淄王妃和她的孿生哥哥王守一,都曾參與機要,史稱:「將清內難,預大計。」
王子妃也終於在先天元年、李隆基登基之後,被冊立為皇后。王仁皎首先受封為將作大匠,隨後任太僕卿,封祁國公,遷「開府儀同三司」——也就是可以自闢官署,平肩宰輔——雖然沒有首相的實權,也恰可滿足王仁皎大量積聚財貨的欲心。《新唐書·外戚傳》上用十八個字道盡他的後半生:「避職不事,委遠名譽,厚奉養,積媵妾資貨而已。」
王仁皎死於宋璟和蘇頲被罷黜的前一年,也就是開元七年,得壽六十九歲。皇帝贈以太尉,並在名義上封了他一個益州大都督的官職,諡號曰「昭宣」。這一切都行禮如儀,略無半點異狀。出殯行列啟行的時候,皇帝還親自登車,相送至望春亭,遠遠一望,轉身對宰相張說道:「且為太尉立塊碑罷!」這是相當特殊的榮寵,不但由張說撰文,皇帝還親筆書石,命工鐫刻。
不但王仁皎位極人臣,備享榮貴,連王守一也得以尚娶清陽公主、封晉國公,遷官至殿中少監,累進太子少保,還承襲了父親的爵位。可是,王氏一家人並不明白,這一切都只是表面文章。
王仁皎生前侈靡逾制,凡家用器物,儀仗鹵簿,常仿效皇家。貪婪加以僭越,不時會引來物議,皇帝表面上似乎從來沒有介意過。帝后之間,平居若無齟齬,這種事本來還可以容忍。秉乎常情而言,儘管天子夫妻共患難於少時,長久相處,自然不無扞格,其中最難啟齒而又隱衷深切的,就是皇后無子乏嗣的一節。
偏偏就在皇帝特別加恩書碑之後,王守一居然上表,請求援引睿宗皇后的父親竇孝諶的舊例,希望能將王仁皎的墳墓築高,至五丈二尺,這就引得大臣相當不滿,反對最力者,正是侍中宋璟,以及門下侍郎蘇頲。
他們的諫書裡,有這樣的字句:
夫儉,德之恭;侈,惡之大。高墳乃昔賢所誡,厚葬實君子所非。古者墓而不墳,蓋此道也……比來蕃夷等輩及城市閒人,遞以奢靡相高,不將禮儀為意。今以後父之寵,開府之榮,金穴玉衣之資,不憂少物;高墳大寢之役,不畏無人。百事皆出於官,一朝亦可以就。
這是直白地警告皇帝,昔年竇氏所作所為,已經是皇室姑息所致,而當時的大臣顯然也並不能同意;此中更要緊的一個論點是:奢靡恰是禮儀之敵。而宋璟的文章還給了皇帝一番重大的提醒:當年韋后也是為父親「追加王位,擅作酆陵,禍不旋踵,為天下笑」。換言之:請求逾制加高墳陵,應該看作變上作亂的徵兆。
皇帝與皇后漸漸疏遠,以及有寵於武惠妃,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對於惠妃的姓氏,皇帝不是沒有顧忌,不過,王家請立高墳所引起的反感和正宮久而無子的事實,卻隨著時光流轉而醞釀成應否廢立的問題。皇帝曾經和受封為楚國公的秘書監姜皎討論這件事。
姜皎在李隆基尚未為太子之前就因世蔭而任內官,遷尚衣奉御、拜殿中少監,和李隆基連床而坐,擊球鬥雞為友。等李隆基當上了皇帝,還呼他「姜七」,時賜以宮女、名馬及諸般珍寶器物,不可勝數。
姜皎當時的職官,實與廢立之事無涉,這純粹是皇帝找寵臣拿主意、打商量的意思。姜皎卻另有所圖,把這番秘而不宣的「聖意」當作了市恩的禮物,向皇后洩漏了。這件事由皇后的妹夫、嗣濮王李嶠揭發,顯然有向皇帝興師問罪的情緒。
這一番廢后,究竟當真幾何,恐怕永遠是個謎。君臣二人之會,原是密商,一經公論,就成了國家大事,非得按程式窮治皇后失德的理據不可。皇帝心虛,當然不肯承認;可若是斷然否認,逕指其說無謂,則日後便很難重啟廢后之議了;其處境矛盾可知。此時,中書令張嘉貞微伺主意,也為了讓王皇后不尷尬,想出個法子開啟僵局。
張嘉貞是在宋璟、蘇頲罷黜之後升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而掌握相權的;不到幾個月,便因為處事圓滑幹練而加封銀青光祿大夫,遷中書令。他斥責姜皎「妄談休咎」——也就是說,根本不問姜皎和皇帝之間有無密商,只針對他提醒皇后的閒言碎語而問罪。結果是「杖皎六十,流欽州,(姜皎)弟吏部侍郎(姜)晦貶春州司馬,親黨坐流、死者數人」。姜皎的六十杖打得相當結實,由於刑傷過重,死在流放的路上。
也就在姜皎的死訊傳來之後不久,皇帝下了一道敕書:
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這原本是兩道不相干的旨意,並置於一敕之中,就有了顯著的標的,這是在張嘉貞的「妄談休咎」之斷上另做文章,警告皇室近親之間的往來,實有結合作勢、傾側天威的危險。而占卜之徒更可能借神秘之說、奇幻之術為當局帶來莫大的威脅。
偏偏王皇后兄妹信邪,求子既不能得,只好求神。王守一找來一僧,法號明悟,說是能發動南北斗星,作鬼神法,但須書天地字與皇帝之名,與另一方刻寫了天地字樣與皇后之名的牌主,相合而共禱,其詞曰:「佩此有子,當如則天皇后。」就能夠有效驗。
此法樞紐,在於書寫帝后之名的牌主,需是同一塊剖開的霹靂木——也就是要從天雷劈倒的樹上鋸取。
明悟對王守一道:「貧道偏有此物,且般般皆符合徵應,足見天意不爽。」
王守一大喜,連忙問道:「何說?」
明悟笑道:「這物事乃是青州所得,有大樹千年,枯倒於野,幹上有一銅斧,爛柯觸手即碎,唯餘斧頭而已。若得以此斧析此木書名,正應了‘天授而不假人以器’的道理。」
王守一不記得傳家寶訓有「金鈇莫回」之語,就算記得,大概也不以為這霹靂木會帶來橫禍。縱使以家訓為無稽,日後遭難,也還或多或少與不讀書、不習史有些關聯。
早在西漢武帝之時,就有陳皇后故事為前車之鑑。
世傳陳皇后之名為阿嬌,為漢武帝劉徹的表姊。父親為堂邑侯陳午,母親則是館陶長公主劉嫖——劉嫖也是劉徹的姑姑。
李隆基與劉徹的婚姻有十分相似之處。他們在締結親事的時候,都還沒有儲君的身份;時移勢轉,天命忽臨,而皆為一代雄主。李隆基的妻族在他得以踞大位、擁大寶的路上,出了死力;而館陶長公主劉嫖在劉徹被冊立為太子的關鍵時刻,也是參贊的主謀。由於出身形勢所繫,陳皇后和王皇后都不免自恃身份,令漢武帝和唐玄宗不得不稍假辭色,而予以相當的尊禮,以至於夫妻之間,恩愛漸薄。此外,因為沒有子嗣又不獲聖寵,萬般無奈而求助於淫祠,也是這兩位皇后命運相同的一點。
漢武帝的別寵衛子夫於建元二年入宮,三年成孕,這是對中宮地位的一大威脅。陳皇后就曾經挾長公主之力,囚禁衛子夫之弟衛青;並多次在漢武帝面前尋死覓活。也有傳說,陳皇后前後花了九千萬錢,請人進宮傳授「媚道」,甚至引一女巫名「楚服」者,入內寢施「巫蠱祠祭祝詛」,這件事被論以「大逆無道」之罪,楚服當眾梟首,一時之間株連所及,竟達三百多人受誅。漢武帝隨即賜詔於陳皇后:
皇后失序,惑於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退居長門宮。
陳皇后的故事流傳既久,附會滋多,其中最著名的,還包括長門「千金買賦」一節。這一段相當可疑的情節,卻對李白產生十分重大的影響。
《長門賦》初載於昭明太子蕭統及其文學集團所編纂的《文選》。所載故事如陳皇后被廢、幽居長門宮,倒還吻合史事;至於「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倖」,就完全捕風捉影,信口開河了。
歷來不信《長門賦》故事者,多以賦前這篇小序立根據,認為司馬相如在世時,並不會得知劉徹死後的諡號為「武」,所以不應該在序中寫下「孝武皇帝陳皇后」的語句。不過,信之者也可以辯稱:序是昭明太子等人代作,而不必因此見疑於司馬相如。
真正不可信的,反而是最明顯的一點:陳皇后並未因《長門賦》而重獲聖眷。衛子夫很快地接掌中宮,而陳皇后的兄弟陳須和陳蟜,也在長公主劉嫖過世之後、服喪其間,因爭財、行奸而獲罪,被迫自殺——這和八百四十年後王皇后的命運如出一轍。兩位皇后家破人亡,也都沒有重新回到君王身邊。
李白再度離家,自三峽出蜀,是在開元十三年,他二十四歲。這是一趟曲折而緩慢的旅程,他似乎有意遲迴其行,以一種漫興于山川之間的從容意態為之,甚至還重新跋涉了先前出遊之旅所過之處。
而就在此前不到一年的七月己卯日,王皇后正因「剖霹靂木,書天地字及上名」的「厭勝」之事而被廢,鬱郁死於宮,世傳其寬大雍容之名,但是仍不能庇佑其兄王守一逃過嚴厲的制裁——他被貶為潭州別駕,一個極卑微的小官;而在半道上就接獲皇命賜死了。這樁情節重大的案子還不算牽連太甚,傳言漸漸散播到遠方。李白風聞此事於道途之間,寫下了古風五十九首之二,內容是這樣的:
蟾蜍薄太清,蝕此瑤臺月。圓光虧中天,金魄遂淪沒。蝃蝀入紫微,大明夷朝暉。浮雲隔兩曜,永珍昏陰霏。蕭蕭長門宮,昔是今已非。桂蠹花不實,天霜下嚴威。沉嘆終永夕,感我涕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