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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蝕此瑤臺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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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還有兩首異曲而同工的《白頭吟》。其一如此:

錦水東北流,波盪雙鴛鴦。雄巢漢宮樹,雌弄秦草芳。寧同萬死碎綺翼,不忍雲間兩分張。此時阿嬌正嬌妒,獨坐長門愁日暮。但願君恩顧妾深,豈惜黃金買詞賦。相如作賦得黃金,丈夫好新多異心。一朝將聘茂陵女,文君因贈白頭吟。東流不作西歸水,落花辭條羞故林。兔絲固無情,隨風任傾倒。誰使女蘿枝,而來強縈抱。兩草猶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覆水再收豈滿杯,棄妾已去難重回。古來得意不相負,只今惟見青陵臺。

《白頭吟》其二如此:

錦水東流碧,波盪雙鴛鴦。雄巢漢宮樹,雌弄秦草芳。相如去蜀謁武帝,赤車駟馬生輝光。一朝再覽大人作,萬乘忽欲凌雲翔。聞道阿嬌失恩寵,千金買賦要君王。相如不憶貧賤日,官高金多聘私室。茂陵姝子皆見求,文君歡愛從此畢。淚如雙泉水,行墮紫羅襟。五起雞三唱,清晨白頭吟。長吁不整綠雲鬢,仰訴青天哀怨深。城崩杞梁妻,誰道土無心。東流不作西歸水,落花辭枝羞故林。頭上玉燕釵,是妾嫁時物。贈君表相思,羅袖幸時拂。莫卷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還有夢來時。鷫鸘裘在錦屏上,自君一掛無由披。妾有秦樓鏡,照心勝照井。願持照新人,雙對可憐影。覆水卻收不滿杯,相如還謝文君回。古來得意不相負,只今唯有青陵臺。

這三首詩都是以廢后為題旨所繫,自開元十二年之後,二十年間,對李白卻造成了無可逆料也無從迴避的巨大影響。

李白出川時已經是個晚熟但終於自立的成人;他面對世事,直觀用情,卻猶滿懷天真,不知道一時之文字,會輾轉於他時形成全然異樣的解釋,竟然有一天會撲回另一個生命現實之中,摧毀原本的生活。那光景,猶如王神念擲天之斧,終究有墮回人間、形同霹靂的巨力。

李白寫《蟾蜍薄太清》時另有懷抱,寫《白頭吟》時也獨具感傷。這些,都在出蜀途中逐漸醞釀,具現了他自己的酸楚;然而令他萬萬不能逆料的是:這種直陳其事、曲發我懷的辭章,卻也可以在迢遞多年之後,成為他褻侮聖明的證據。

《白頭吟》兩篇,顯然是一詩之初、再稿,其修訂至再,情由如何?而於陳、王二皇后,同一題材,三致其思,又是什麼緣故呢?

關於廢后故事,聞者向所留心之處,多在宮闈爭寵、色衰愛弛或是庶子奪嫡之事。《長門賦》之作,開啟了這一題材的濫觴,無論是否出於司馬相如親筆,都堪稱曠世傑作。其佳處在於它擺脫了人事、權力、名位以及制度爭議的喧囂,利用賦體不憚辭費、刻畫入微的特性,將篇幅還給一個美麗而憔悴的女子。

這種描寫的方式,一反屈原騷體那種凡遣字必有比擬、凡造語必有指涉、凡用事必有寄託的慣性;其反覆陳詞,就是讓讀者緩慢地、細膩地、親切地觀玩一個失意的婦女,如在指掌間撫觸,如在眉睫間窺巡,如在肺腑間徘徊。

個別的章句一旦拋開了那些美人君王、香草君子的取譬,使之重返具體而鮮活的物件——也就是鬱懷偃蹇、流涕彷徨的女子。那些政治上取直遠佞、親善除惡的寓意,必須被隔絕在單純的情思之外;司馬相如用《長門賦》再一次發明了賦體——直陳其事,直抒其情,直體其物。

這個手法,在《長門賦》是有作用的。因為要讓一個已經對廢后失歡無感的君王再生戀慕之情,就必須藉由生動的文字凝結其視聽,撮聚其志意,全然專注於一人之身,重啟君王昔日的記憶,也重燃其愛慾,重拾其憐惜。

《長門賦》在李白心頭所引發的聯想,以及於寫作的旨趣,卻很不一樣。他不但不懷疑這篇作品可能出於偽冒,反而透過詩篇,進一步將漢武帝和司馬相如、陳皇后和卓文君的命運綰結成一體。

這就牽涉到司馬相如本人的故事。在《西京雜記》上記載了一則傳說,如果傳聞屬實,當系其事於司馬相如獻賦得官之後,歸家於茂陵時,無何而起了少年之心,想要在茂陵當地再娶年輕的女子為妾。卓文君遂寫成了一首《白頭吟》,其詞如此: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斗酒會,明日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悽悽復悽悽,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這首詩是否出於卓文君,也大有可疑,只不過寧可信其有而成就了辭章動人的奇談。唯詩中言及「御溝」,實在不可解。因為顯然是在晉代以後,崔豹《古今注·都邑》才特別解說了這個語詞:「長安御溝,謂之‘楊溝’,謂植高楊於其上也。一曰‘羊溝’,謂羊喜牴觸垣牆,故為溝以隔之,故曰‘羊溝’也。」

到了南朝謝朓《入朝曲》「飛甍夾馳道,垂楊蔭御溝」的句子出現,「御溝」也才逐漸進入文人詩歌。

而以卓文君的經歷見聞,很難在詩中調遣這樣一個詞彙。然而無論如何,李白卻寧可相信卓文君這首詩徹底改變了司馬相如的心意。

這就要從李白那三首詩寫作的次第一一耙梳。最早寫成的,是《白頭吟》之二。

此篇較《白頭吟》之一稍長,而且蕪雜;非但文理跳脫,意象紛歧,多了許多細節——像是司馬相如初入長安,有市門題字「不乘赤車駟馬,不過汝下」的一節,據此,李白就多寫了「相如去蜀謁武帝,赤車駟馬生輝光。一朝再覽大人作,萬乘忽欲凌雲翔」。日後一旦相如異心忽生,李白也忍不住增加了「相如不憶貧賤日……茂陵姝子皆見求」的枝蔓。

在刻畫卓文君怨慕情切之際,李白更放手施以繁複的描寫:「五起雞三唱,清晨白頭吟。長吁不整綠雲鬢,仰訴青天哀怨深。」甚至還動用了寓意並不相侔的那個痴情妻子因丈夫戰死而哭倒城牆的典故——「城崩杞梁妻,誰道土無心。」

這樣運用故實雖然豐富,可是略無節制。例言之:將早就被司馬相如質當了換酒喝的「鷫鸘裘」也搬弄回來,「鷫鸘裘在錦屏上,自君一掛無由披」,就顯得生硬無謂,而不免造作。

這一篇草稿,到多年以後重寫的二稿時,的確變得更加簡練了。李白大筆斫去一些敷染深情的字句:「頭上玉燕釵,是妾嫁時物。贈君表相思,羅袖幸時拂。」以免讓明明是動機於「離棄」,反而變成一首「愛戀」之作。這也可以看得出來:李白對於「丈夫」——包括漢武帝與司馬相如——之「異心」,有著一再摹索翫味的好奇,不可動搖。

首先,是運用蜀地(錦城、錦官城,也就是成都)江流浮禽一景,作為「起興」,把比翼雙飛的情侶夙願作成伏筆,以呼應篇末的青陵臺故事。接著,他省略了司馬相如受召入宮,以及作賦得官的際遇;一鋒入窾,將替陳皇后作賦得黃金的事直接榫入了「將聘茂陵女」,可謂急轉直下——黃金入手,作賦抒情的文人和拋棄原配的皇帝便成了同一種人。

此一重合,還拱繞著兩稿俱存的幾個典故。其一是覆水難收,有以為出自漢代會稽太守朱買臣;《拾遺記》則標之為(姜)太公望和妻子馬氏間棄婚重逢之事。不論是用「覆水卻收不滿杯」,還是用「覆水再收豈滿杯」的語句,都顯示李白對於一旦生了嫌隙的夫妻關係便再也無法寄望。兩稿也都藉由龍鬚席之網絲(枉思)、琥珀枕之留夢,來表達懸念;不過,恐怕只能相對加深那舊情不再的惘然而已。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詞語,就是《搜神記》所載的青陵臺。

宋康王史有此人,是東周時代宋國的末主,為齊國所滅。由於身為亡國之君,日後史料傳說不惜「眾惡歸之」,其中之一就是他將國中士人韓憑的妻子強奪為己有的悲劇。

故事:宋康王郊遊至下邳,為了看當地採桑之女而下令在桑園中築青陵臺。也就在這臺上,他發現了美女息露,也打聽出息露是士人韓憑之妻,遂強令韓憑獻之。夫妻別無計遁,只能應命。分別之前,息露有詩報韓憑雲:「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自高飛,羅當奈何?烏鵲雙飛,不樂鳳凰。妾為庶人,不樂宋王。」這已經是相當直白而痛切的憤慨了。

而在被奪之後,息露另有一詩明志:「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宋康王不能解,傳示左右,也沒有人看得出端倪。獨有老臣蘇賀能微知其意,上對說:「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來也;日出當心,心有死志也。」

有的記載說宋康王殺了築臺的韓憑,有的則說韓憑弔死在臺邊柳樹上。家人葬之於死所,息露假意要臨喪致哀,以盡其禮,始能再蘸;不料就在祭奠之後,從青陵臺上一躍而下,殉夫了。一說息露死前還留有遺囑,希望能與韓憑合葬。宋康王自然不肯,反而刻意將這一對夫妻的墳塋隔絕幾里之遙,不使相對。

國人哀之不能盡意,便在兩墳頭各種了一株柳樹,不過一年之後,兩柳於地下交錯其根,於地上合抱其幹,枝葉間還經常會出現雌雄鴛鴦各一,交頸悲鳴。這樹,便叫相思樹。

青陵臺固然是哀感動人的象徵,堪為世間痴情男女詠歎歌頌,但是無論施之於漢武帝和陳皇后,或者是司馬相如與卓文君,恰恰是不堪的對比。

李白兩度翻寫《白頭吟》,都以青陵臺為結,從這個性命相報的結局還顧本文,就不像是在歌頌韓憑夫妻的堅貞之情,倒有如以一種感憤於死亡的語氣,質疑生者所不能企及、不能擁有、不能持守的愛戀。這份質疑太過強烈,所以末聯「古來得意不相負」的話,就與典實略不能相顧了——畢竟,韓憑與息露實在不能說是「得意」。

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由開元天子廢后而引起的「長門之怨」,令李白揮之不去的執念卻是「覆水難收」。也就是說,在他看來,當人世間相互愛慕的情人一旦齟齬不能相得,便猶如一條延展向兩頭的陌路,再也不能重逢。作為一宮廷中極端嚴重的事體,「廢后」反倒變成了男女決絕、不可收拾的隱喻。

出蜀道中,李白買舟東下,到渝州時在船上乍聽得舟子估客之間的謠諑,說是「國母被廢」。人人面容棲遑,神色哀傷,如喪考妣。他感覺那是一樁藐遠卻攸關每個人身家性命的大事,但是無從進一步想象其盤根錯節的因果,只能就近從自己切身的經驗中揣摩、比擬——不過,無論他怎麼想,帝后之決裂,都有如趙蕤與月娘在一夕之間的分離。

月娘飄然離去的那天夜裡,明月如盤,月中暗影也顯得格外清楚。李白原本在廊下就月讀書,偶然間斷斷續續聽見趙蕤夫婦在室中相互溫言道別,其中間雜以「王衡陽」、「十八年」、「恩怨皆了」的話,入耳只覺不可置信——端居常日,有什麼呢喃不捨的離情別緒可道,又有什麼必須慎重其事的恩怨可說呢?

然而片刻之後,月娘一身勁裝,頭裹青綠繡花巾,緊緊覆縛著一頭長髮,盤髻之上還壓了頂寬簷風帽,上半身穿一襲絳紅衫,以錦帶結束,露出來的錦繡白襯衣看來還是新縫製的,下半身則是黑、金雙色條紋褲裙,隨身還有囊橐在肩,全然是一副遠行胡女的打扮。李白從來沒見過月娘如此修飾,一時間還誤以為眼離錯看,愣住了。良久之後,看月娘步履漸遠,才放聲一問:

「師孃要遠行?」

月娘凝眸看了李白一眼,眼中有笑,似也帶著過多晶瑩的月光:「昔年汝曾說過‘並無大志取官’,還記得當時師孃如何答汝否?」

「記得的。」李白欠身不敢回望,低頭道,「師孃訓某:若無意取官,便結裹行李,辭山逕去,莫消復回。」

「只今汝若有取官之意,便仍好結裹行李,辭山逕去,莫消復回。」月娘笑著,直讓月光淌下臉頰來,一面道,「天涯行腳,舉目所在,明月隨人,豈有什麼遠行?」

說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李白求助也似的看一眼趙蕤,但盼他能說些個原由。趙蕤只舉舉手,食中二指略向圓月一揮,道:「月中蝦蟆食此金魄,有說十八年方才一度,確是難得一見啊!」

的確就像趙蕤所說的,不久之後,傳說月中那三足蟾蜍變得更為清晰,其色由灰褐而絳紫,隨即轉成一片墨黑,偶來一片山雲掠過之後,三足的蟾形貌也腫脹起來,逐漸消化原形,變成了一團烏影,卻讓原先的明月看來像是一輪乍金乍銀的光圈,其明灼光燦,甚至遠勝於先前的玉盤,也為月娘益發照亮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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