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江流也正由於地貌之變,千漩萬渦,怒激奮搏,縱使有多少人力欲屏擋排抗,恐怕也不能逆移尺寸。便此時,所有的舟子居然都停下手中槳楫,人人肅殺莊嚴,有一種臨危授命、任天地操之弄之而不抵不拒的意態,他們只環視著衝撞船身的驚濤駭浪,齊聲喊唱著最後一句:
將軍來洗戰龍袍!
此情此景,一面令人骨冷齒寒,一面也教人汗流浹背。李白與吳指南不能不取出酒漿,指點江山,欲言又止,只好以飲代言。直到夔門隱沒於峭壁以外數里,吳指南才冒出一句話來:「居然不死!」
在抵達官渡口之前就已經喝得不省人事。他們人在南岸,本該先暫寄了馬匹,渡江赴鎮交割銀兩,之後再乘筏回棹往南岸,另覓一沿江下行的輕舟出峽。豈料兩人都醉眼乜斜,卻還心有旁騖。吳指南極力想要分辨的是這立身之處,究竟是江之南,還是江之北?而李白所想的則是萬里關山,倘或真的一去不回,與月娘可還有一晤之緣?
便在這時,渡頭船家正召喚著稀稀落落的往來行客登舟,有一聲沒一聲地喊:「客不壓艙艙不滿,巴山無水舟子懶——」
這船不大,可是旅人更少,數來計去,不過五六個肩挑貿易。船家意興闌珊,像是根本不欲起碇。
這時任誰都看見了:渡頭上一人鬚髮戟張,衣衫襤褸,既沒有箱籠,也沒有包袱,肩頭卻站著一隻雄姿傲視的鸚鵡。那人登上一船,肩上的鸚鵡則扭轉了脖頸,直朝李白叫喚,呼聲極似人語:「佳人與我違!佳人與我違!」
這正是李白的心思。他神魂一蕩,生怕錯過了鸚鵡之言,也顧不得其餘,緊隨著那人便走,船家問了句:「下江否?」李白且不答,逕將囊橐發付了那人。吳指南也就跟著搶身上前,將馬匹頸上套索也遞了過去,道:「過江、過江。」船家見有這馬情知生意足了,不免一喜,回頭衝伴當使了個眼色,說時遲那時快,一事無牽掛,群山迎面來,這船就解纜東發了。
李白登船,是船家眼中的豪客,迎納自然十分禮遇,當下排開他人,將他和吳指南讓進了前艙,就一四座交椅、方几高榻處坐了,正在前後兩艙之間捆縛馬匹,只見李白引那肩頭佇一鸚鵡的漢子同坐,那漢子也不推辭,敞襟揮袖高踞入座,但見他虯髯戟張、亂髮鬖髿,意氣昂揚,倒有幾分像是這一席,甚或是這一船、這一江的主人。他隨即俯身湊近李白臉前,道:「汝與某,見過。」
李白正猶疑著,這人扯開嗓子便唱了兩句:
代有文豪忽一發,偏如野草爭奇突——
「啊!汝是錦官城那騎羊子——」李白一驚,不自覺地躥身站起來,卻給漢子一掌到肩按住。
「實不相瞞,」漢子壓低聲、朝李白臉上噴著濁氣,道,「某乃天上文曲,俗名張夜叉的便是。」
一聽他這麼說,吳指南不禁放狂噱笑起來,道:「既然也是星君下凡,能不識得李家此仙乎?」
吳指南卻沒有料到,張夜叉臉色倏忽一凜,額筋浮鼓,頰肉顫磨,朝他瞪起一雙如豆的小眼,道:「太白星君與某自有勾當,幹汝無賴小人底事?容汝斯須放肆在座,休得再要囉噪!」
可這吳指南乃是結客少年出身,又哪裡能夠容他一介丐流開口鄙斥?他登時抬起右掌,直要向几案上拍落;這廂李白見機得早,一臂攔下,笑著望一眼那鸚鵡,岔開話題,道:「文曲果然不凡,即令是隨身一禽,也能吟誦佳句,非同俗響。」
「不過是個短命畜生,且休理會。」張夜叉看似說的是肩頭鸚鵡,又似隱隱然陰損了吳指南一句,隨即道:「這詩麼,原本是星主之作——日後自有徵應。」
說也奇怪,那鸚鵡像是頗能解語,登時嘵舌喊著:「佳人與我違!佳人與我違!」
「某供此職,所司甚蕪雜,生死離合,俱在指掌之間,不可須臾疏失;以免文運摧折。然此差實在苦勞不堪言,亦不能多言,以免洩漏了天機。而今擾汝一程,也是天機所繫,不能不爾。歉甚歉甚!」張夜叉指著船頭船尾的那些個商販,嘆了一口長氣,有如難得遇上了知音儔侶,從而無限感慨地說:「且看當今,天下繁盛,物阜民豐——倘或人間商賈益多,文士寖少,抑或人人從商業販,莫入士人行,則某仔肩清閒,又何其幸甚!何其幸甚矣!」
說到了「擾汝一程」,李白也才瞿然一驚:不對!他和吳指南搭上的,是順行下江之舟,而他原本還得先過渡到北岸,給李常送一份家貲去——此事,卻全教那一句引人入勝的詩給勾引、耽誤了。
正當李白惶急於失計的這一刻,張夜叉猛可起身,逕直朝艙外船首踅去。他肩頭那鸚鵡也似躍似縱,不斷撲扇著七彩翅翼。李白還來不及攔阻,又想著得呼求船家返棹,卻見張夜叉信步而去,直入江濤,只一瞬,便淹沒在浮波亂泡之間,半空中,只那鸚鵡盤旋三匝,隨即也消失不見。
此際,李白耳邊迴盪著帶有鳥語況味的一個句子:「驅山走海置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