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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應見魏夫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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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君」所指,自是崔滌;「魏夫人」,則非道教上清派的始祖魏華存莫屬,其人其事,家喻戶曉,丹丘子身為道門之徒,自然瞭如指掌;那麼——「斯人」又是指誰?

魏夫人名華存,字賢安,山東任城人,東晉司徒魏舒的女兒。據《南嶽志》所引《南嶽魏夫人傳內傳》雲:此女幼時便熟讀「莊老之書」,「篤意求神仙之術」,發誓不嫁。不過到了二十四歲上,還是奉親命遣嫁南陽劉文,誕二子,長名璞,次名瑕。即使如此,魏夫人仍常服胡麻散、茯苓丸,吐納氣液,攝生夷靜,且「閒齋別寢,入室百日不出」,專務修道。緣此虔誠致志,感格於天。西晉太康九年孟秋,忽一日,天上降來了四位仙君,授之以《太上寶文》、《八素隱書》、《大洞真經》、《靈書紫文八道》、《神真虎文》、《高仙羽玄》和《黃庭經》等三十一卷真經,此即上清派原始文書。

其中,《黃庭經》草本除了開篇六句之外,皆為「七言韻文」——在當時,「七言」別為一體,若非里巷歌謠,就是識字開蒙之書,尚且不曾被視為詩之一格。以七言韻文,作長篇論述,也是極其罕見的事。

「七言」日後之成為詩之大宗,《黃庭經》更可以視為另一關鍵。魏夫人據其草本,殷勤注述,用意顯然是傳道,可是卻於無意間藉由道教傳播力量,推動了這種形式的詩作。

此須別加解注——

《漢書·藝文志》說《史籀篇》是周時史官教學童的書,又著錄「史籀十五篇」。本注:「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時亡六篇矣。」魏晉以下此書全失。段玉裁推測:「其書必四言成文,教學童誦之,《倉頡》、《爰歷》、《博學》實仿其體。」

至於《倉頡篇》,世傳丞相李斯作;《爰歷篇》,世傳中車府令趙高作;《博學篇》,世傳太史令胡毋敬作。「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從此定型為小篆。漢初,閭里書師合《倉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為一章,凡五十五章,統稱《倉頡篇》;《倉頡篇》流行直到東漢。

而在有漢一代,司馬相如改創其體,更易其制,創用「七言」。相對於之前《史籀篇》、《倉頡篇》的四言。漢賦大家(廣義的詩人)司馬相如最重要的改革就是引進了民間歌謠的「七言」,成就了《凡將篇》。比起沒有用韻的前代之作,司馬相如更知道國風風人的潛移默化之功,系乎簡單而有力的記誦,也就是經由民間歌謠所擅場之體,讓蒙童得以更有效率地識字見義。

其後,西漢元帝時代,黃門令史游以《凡將》為藍本,另作《急就篇》,也大部分使用七言。可見在當時七言大概正是眾口相沿的陽阿薤露之調,如:「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分別部居不雜廁,用日約少誠快意,勉力務之必有喜。」

此外,從東漢的鏡銘上也可以看到許多七字韻語,似亦可復案昔時「七言」流行的程度。司馬相如和史游在七言詩發展史上乍看不具任何地位,但是注意並運用民間歌謠形式,推動普及教育,卻不期而然地為七言詩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在兩漢書以及其他成書於漢季的史料上,還可以發現一種兩漢人用語的習慣,那就是七字句。「欲不為論念張文」、「關西孔子楊伯起」、「五經無雙許叔重」、「不畏強禦陳仲舉」、「天下楷模李元禮」。這些個品評人物的單句七字用語斷讀幾乎全是「四三」(二二三)。

在殘存漢魏以降的字書之中,「七言」之堆砌羅列大體如此。《凡將篇》:「淮南宋蔡舞嗙喻」(見《說文》二上)。「鐘磬竽笙築坎侯」(《藝文類聚》四十四)。「黃潤纖美宜制禪」(見《文選·蜀都賦舊注》)。其他雜有脫漏之文之例直到唐代都還出現過,文氣亦頗雷同:「烏喙、桔梗、□芫華」、「款冬、貝母、木櫱萎」、「苓草、芍藥、桂漏盧」、「白斂、白芷、□菖蒲」(見《陸羽茶經》下)。

不消說,這樣的句式也都來自民間歌謠七字句。在《凡將》、《急就》等篇問世之後,這個開蒙記誦字句的固定形式,也反證了「七言」在民間的流行地位。像是「劉秀髮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為天子」這種事關革天之命的話,也順理成章利用「七言」,可見其琅琅上口。

然而天下之大事斷非成於二三先行豪傑之手;二三先行豪傑若非他故而留名於青史,亦未必然能獨於無佛處稱尊。接下來一個無心插柳之人也幾乎丟失了他在七言詩史上的重要地位——王逸。

古人解注章句,是推崇作品最直接有效的工夫。屈賦也好、《楚辭》也好,都是透過漢人「章句之學」尋摘浸淫,而成為詩三百篇之外的「別祖」。東漢王逸在劉向整理編纂的基礎上,把《楚辭》推向一個更崇高的位階。而在他那個時代,七字句已經是普天之下、率土之濱最流行的一種有助於記誦的語言形式了。

王逸作楚辭章句,經常使用七字句,句句用韻,再於句尾之處加上一個也字,這當然也是為了方便記誦。連王逸自己寫的《琴思》,都為後世學者懷疑為「某篇之注」;可想而知,許多王逸自作的詩句或可能也早就被混進「楚辭章句」之中去了——無論如何,王逸大量運用「七言加一虛字」的動機很明顯:他了解、運用這個人們長遠浸潤的記憶形式,統一了註文和原文的文氣,藉以方便學習者朗讀、記誦而流傳。

由此可知,漢唐間數百年,「七言」以其調俗而不被視為詩,卻又以其易記宜誦而成為流行謠諺的載體。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之中,此體並非一蹴而成就為近體詩格之一、蔚為大宗,居間《黃庭經》之功大矣。

漫摭其句如此:

上清紫霞虛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閒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變萬神。是為黃庭曰內篇,琴心三疊舞胎仙。九氣映明出霄間,神蓋童子生紫煙。是曰玉書可精研,詠之萬過升三天。千災以消百病痊,不憚虎狼之兇殘,亦以卻老年永延。(《上清章第一》)

黃庭內人服錦衣,紫華飛裙雲氣羅,丹青綠條翠靈柯。七蕤玉龠閉兩扉,重扇金關密樞機。玄泉幽闕高崔巍,三田之中精氣微。嬌女窈窕翳霄暉,重堂煥煥明八威。天庭地關列斧斤,靈臺盤固永不衰。(《黃庭章第四》)

諸仙授書於魏夫人時曾吩咐:「此書昔授之北斗壇君、西城總真君,復授之南華生,今以付子,且語以存思指歸行事口訣。」這話中的「指歸」二字,隱隱然像是在北、西、南三個方位之外,另示以東行之宿命。

獨得秘卷之後,魏夫人益發專篤修行。劉文早卒,時當司馬氏天下裂解,不能複合,魏夫人獨見時衰,推知人力無可挽救,遂攜子隨晉室東渡。兩個孩子扶養成立之後,魏夫人隨身僅一婢子,名曰麻姑,就在晉大興年間來到南嶽衡山,在集賢峰下結草舍而居。

相傳此一期間,西王母曾約魏夫人到朱陵山上共食靈瓜,並賜《玉清隱書》四卷,「時年八十,仍顏如少女」。這一段安靜修真的日子,長達十六年,終於在東晉成帝咸和九年白日昇天。傳聞當時她閉目寢息,飲而不食,一連七晝夜,之後才由西王母派遣而來的眾仙迎接飛昇,時年八十三歲。

昇仙之後,魏夫人還被天帝封為「紫虛元君」領「上真司命南嶽夫人」,與西王母共同治天台山、緱山、王屋山、大霍山和衡山等地之神仙洞府,侍女麻姑也列入仙班,弟子女夷受封為花神,主掌百花開落之事。古來華夏女子修道,向稱始於魏夫人。

三十年後,時在東晉哀帝興寧二年,魏夫人真仙再度下凡,以扶乩降筆之法,親授琅琊王司徒舍人楊羲《上清經》,命以隸書寫出,此據《真誥》卷十九《真誥敘錄》所載,其事極異,推驗不能復證;時移事往,湮遠難以深疑。楊羲將《上清經》再傳護軍長史許謐、上計椽許翽。無論這部經書的來歷如何,經由扶乩降筆一節,魏夫人便為後世上清派尊為第一代天師。

但是在司馬承禎的話裡,「魏夫人」三字一齣,崔滌感覺有一張模模糊糊的臉孔,從無限遙迢的歲月之流中濯浴而出,逐漸清晰了起來;他一面抬手擋著驟雨,一面不敢置信地囁嚅以對:「真君所言,乃某家一向所深諱之事乎?」

「一家之事,亦不免牽連一國之事。」司馬承禎雙眉一皺,念力微聚,居然讓面前看似緊閉著的木門應聲而開;廳中榻上給驀然驚醒的是個野人——吳指南一張困惑萬端的臉迎向乍然欺入的雨聲和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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