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潘師正這一群弟子中,有「龍馬狼驢」之目。「龍」是龍潛,「馬」即司馬承禎,「狼」為郎岌,「驢」則是盧藏用。
慶州龍潛,字於淵,據聞此子天資穎慧,於學無所不窺,追隨潘師正最早,能觀星,擅術數,惜其年壽不永,曾無一文傳於時,很早就過世了。
盧藏用的叔祖盧承慶曾任度支尚書,父盧璥,官至魏州司馬,世為士族,又是進士出身,以文章名家;其學辟穀、煉氣之術,極為時人所重。中宗神龍中,盧藏用任禮部侍郎,兼昭文館學士,數度隱居於長安近郊的終南山,人譏為「隨駕隱士」。此公最為後世所周知樂道者,是他曾經指著終南山,對司馬承禎說:「此中大有佳處。」而司馬承禎則答以:「以愚觀之,此乃仕宦之捷徑耳。」用這一段對話作為盧藏用的諡注,似乎有些冤枉。盧藏用工書法,書體酷肖右軍,與陳子昂、趙貞固交遊極密,情誼佳好;而陳、趙年壽不永,都早早地過世了,盧藏用為此二友撫孤以至於長,可見風義。
至於狼,在龍馬狼驢四子之中,年齒最長,他也是崔湜夫人的傳道師郎岌。
此人原籍定州,年幼時尚未修習道法,已擅佔氣候,名動兩京,潘師正眾徒之中,他是唯一受訪顧而得以相與接談的。一談之下,潘師正驚為天人,向不以弟子視之。
郎岌弱冠之年,便常應達官貴人的禮聘,為土木風鑑之資。可是,一方面由於天賦異稟,他一向視研讀道經、修煉丹藥等為餘事,不甚措意,是以積學不能厚,言事便不能深。也由於少年得意,性情排奡不羈,落落寡合,常直言忤人,所以交遊雖廣,也頗惹忌憚。
傳聞:郎岌曾在東西兩京之地到處遊觀多年,身後時時有一班衣冠人物追隨,聽其指顧,隨口談吐些個災祥休咎的言語,當下以為說笑無稽,可是日後往往徵應不謬。這是他被崔湜看上,迎入府邸、奉為上賓的根柢。
崔湜密邀郎岌入府,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有個一向潛心習道的妻子魏氏。崔湜的盤算是,倘能市之以恩,賂之以惠,有朝一日若得盡收郎岌之術,成其內眷私學,則自己在風雲詭譎的官場之上,容或還能由於透達的識鑑,持續他「先據要路以制人」的勢力。
令崔湜大喜過望的是,老郎岌居然一口答應,入府不數日便設施典儀,行授業之禮。郎岌受拜之際,看著九炷香菸,忽然嘆了一口氣,對新收的女弟子道:「年外或將有不可測之大故,吾等且勉乎哉?」這話令崔湜若有所悟:原來郎岌之所以答應入府,並非圖報於崔湜的籠絡,而是為了能及時得人傳授了自己的道法。
至於那「大故」為何,郎岌不說,誰也沒敢問下去。這是中宗景龍三年初的事,正當時,宗楚客拜為中書令,蕭至忠為侍中,崔湜也由於私侍上官昭容的緣故而得以為同平章事,實際上掌握了相權,然而為期不長——崔湜的父親崔挹任國子監司業,私收選人賄賂,而崔湜不知,反而把給了錢的選人給汰除了。那人不服,前來理訴,道:「公所親受某賂,奈何不與官?」崔湜怒道:「所親為誰?當擒取杖殺之!」那人冷笑道:「公勿杖殺!殺則來日便要戴孝也。」為了這樁醜聞,崔湜被外放到襄州為刺史,行前郎岌笑著對崔湜說:「春榮到襄,秋實返秦,安之。」半年不到,中宗行郊祀禮,果爾放還。
不過,這還談不上什麼「不可測之大故」,論及彼一「大故」,仍須從前事索尋。
先此,武后久視元年春天,成州有身長三丈、面色如金之人,夜半現跡,有人說那就是佛;佛還留下了話語,謂:「天子萬年,將有恩赦!」於是改元「大足」。
當時郎岌便與崔湜說:「深恩不可測,大獄或將興。」中宗皇帝當時復為皇太子,皇太孫李重潤則受封邵王,果然在這一年,邵王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妹婿魏王武延基由於議論張易之、張昌宗兄弟與武則天的宮闈穢事而遭賜死。
這樁慘案,留下了一個伏筆,直到中宗繼位,雖然追封李重潤為懿德太子,仍心有不愜;而李重潤的生母韋后,更對中宗的庶長子李重福常懷嫉恨,以為當年賜死之事,乃是李重福與張易之兄弟聯手構陷所致。中宗遂先貶李重福為濮州員外刺史,再徙之於蜀中合州,復遷往湖湘之均州。非僅奔波於萬里程途之間,在地且不能兼領權柄,直似流人而已。
景龍三年,中宗祀於京師南郊。崔湜當時更由於攀附上安樂公主的緣故,奉召入陪大禮,風聞將有大赦,可是郎岌卻力持反議,笑吟:「帝氣三千界,悲風下邵陵。」此處的邵陵,所指乃為邵王陵寢,語意明顯:基於皇帝對李重潤的悽惻追思,李重福斷無逢恩被赦的機會。
流人遇赦而放還的事所在多有,偏偏李重福總不能沐此天恩;他鬱懷慘悄,陳情上表:「陛下焚柴展禮,郊祀上玄。蒼生並得赦除,赤子偏加擯棄。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其悲憤可知。然而,縱使有這樣一封書信,也沒能得到回覆;日後——也就是在中宗駕崩之後,相王李旦即位之初——李重福終於發動了一場兵變,而這一場迅速被撲滅的兵變所牽連動搖者,將應於多年之後洛陽的天津橋畔,是時李白在焉。
然而,就在中宗行郊祀禮的當天,郎岌在京中遙望南郊氣象,反而流露出哀悽的神色,同崔湜道:「昔言‘不可測之大故’,今可測矣,崔郎宜早訂計。」
崔湜一向服其神算,聽這語氣,更不像平常那般坦易從容,遂跟著慌張起來。郎岌推算了整整七晝夜,才道:「太陰、歲星犯紫微,大喪數定;非有巨力,吾等亦將不免,噍類無遺矣!」
帝星有故,大寶易主,這是常例。不過,郎岌卻推看出更多的細故和變化。首先,帝星之災,居然變自中宮,也就是顯然指向了韋氏與安樂公主;其次是二度履儲君之位的相王,其家也有異狀。那是在長安城東、隆慶池北,相王的五個兒子——分別是壽春王李成器、臨淄王李隆基、衡陽王李成義、巴陵王李隆範和彭城王李隆業——列第於此,廣宇連棟的宅邸,朱甍碧瓦之上,鬱郁然繚繞著帝王之氣,連日更盛。僅此二象,便教崔湜更加不安了。
崔湜向所倚附,不外韋后與安樂公主之黨,兼以旁通上官昭容,私侍太平公主;若說太陰、歲星所指確為外戚,則不免涉嫌篡逆,如此一來,崔湜的麻煩可就大了。郎岌也顧慮及此,遂議:「並從二象,而定於一策之間,唯入相王府耳!」
相王李旦性懦而多懼,敬鬼畏神,疑風惑影,常到處尋訪術士以求前知,總想逆料天命,趨吉避凶。尤其是從母親武后那裡承襲一事,常著迷於字卜,無可自拔。所謂「字卜」,遇事隨機見字,便以該字為該事徵兆,幾乎無處不可行之。非密邇之人,不知相王積習如此,還當他一意著迷於文字訓詁之學。
郎岌所定之策,是先與相王家人私語:崔湜之妻早歲即得異人傳授秘法,能佔氣候,且擅以經卷字句為卜,恰是以此術觀得隆慶池北的五王宅第森森然有帝氣,堪信仍有可以深入參詳的機宜,何不召之過府,詳詢底蘊?
此番夤緣布畫,還有另一籌在其中——郎岌得以老僕之身,隨侍在側,暗中指點。這樣預著地步,一方面可以親近相王,一方面還可以讓崔湜本人避於嫌疑之地,以免招韋氏一黨耳目。
這時節,正逢臨淄王李隆基罷潞州別駕之職,返回京師,到處結交豪傑、陰聚才勇。一旦聞知隆慶池北帝氣之說,自然也平添了十分興味,隨即擇日將魏氏、麻姑、璞娘、瑕娘並郎岌等一行主僕十多人都輾轉迎去,先在臨淄王府盤桓竟日,所圖無他,就是仔細觀瞻王府地理。一時鬨傳崔湜獻妻,臨淄王與崔湜則從未為這穢聞做過隻字片語的辯解。試想:有這樣繪聲繪影的閒話,以為遮掩,豈不比什麼託辭都來得有效,且不落痕跡。
在臨淄王府,李隆基摒去閒雜人等,僅萬騎軍果毅葛福順、李仙鳧隨同侍衛,引魏氏、郎岌周遊王府。隨行的,只有當時正在王府做客的西城、崇昌兩位縣主——她們都是李隆基的妹妹,從小就研讀道經、訪習道術,執意相從,李隆基也不能峻拒。
那魏氏每看一處亭臺樓宇或是園林池沼,便回頭同那俯首低腰、神情極為虔敬的郎岌肅容相商,聲語甚低,旁人但聞窸窣,不能辨解其義;偶然聽得零碎字句,不外「北斗」、「紫微」、「太白」、「入犯」等不成片段的話,之後,郎岌才以十分簡潔的詞彙慎重稟報:「林木佳祥」、「土石安頓」、「觚稜渾穆」。李隆基也只能唯唯而已。直到遍行一週之後,郎岌又同魏氏一陣耳語,忽然討了手版筆墨、鋪紙疾書十二字:「庚子日晡時出玄武見流星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