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反覆讀了幾過,實在不能解悟,只好退了兩步,十分虔敬地向魏氏一頷首,道:「此紙竟何用?尚請仙使明示。」
郎岌道:「用則有徵,王明智過人,必有見解,不煩費辭,漏洩天機。」
就在這個時候,一旁的崇昌縣主笑了,上前拉住魏氏的手,道:「此即通人所謂‘道隱不見’,是麼?若雲隱而不見,畢竟還是留了字句呀?」
魏氏隨郎岌實學術數,不過百餘日,還難以自出機杼而成主張,聽這伶牙俐齒的華服麗人一問,不免有些膽怯,苦苦一笑,竟不能答。崇昌縣主也不免狐疑起來,她的確未曾料到,一個可以望氣談天、洞觀休咎、號稱仙使的道者,連句尋常的玩笑話都應對不了,而縣主所握著的那隻手,竟然透著幾許冰涼,還在顫抖著。
郎岌何等精明老練之人,登時亢聲接道:「仙使所見,老奴所書,天機若不許於王道,則懲奴身。」
這還是大唐中宗景龍四年春天的事,魏氏隨即入相王府,雖說是同李旦切磋諸本道經文字,時而就眼前字句,作時事之卜;實則追隨郎岌持咒、誦訣、解經、養氣——大約除了煉丹服餌之外,但凡郎岌所能事者,皆修治無遺了。其間,郎岌隨時會流露出一種急切促迫之感,像是身後有人追拏,不得不倉皇趕路;又像是天地變態,傾刻間便要有翻天覆地的災禍臨頭。
同年四月初,郎岌忽然分別向相王和魏氏請辭,相同的話說了三句,不同的叮嚀也各有數言。那堂而皇之的三句告別之語是:「某身解之期已近,不能久留,請從此去矣。」
對相王的留別之言,辭簡意賅,不外就是對這庸懦之人最深重的勉勵和期許。郎岌是這麼說的:「大命由天,不可與奪,王其承之。」
至於魏氏,郎岌竟然長跪三叩而辭,所叮囑則是:「某一身所事,盡付仙使,此遇不枉矣!」
言下之意,倒像是坦承當初他之所以慨然應崔湜之召,竟是為了能將一身修為,傳授於魏氏。魏氏此時也大約明白,這老道忽而如此禮敬,對她必有非凡的期許,卻仍不敢自信,只能又怯又急地問道:「師一去而諸法空;妾為崔氏婦,豈能淹留貴盛之家,不謀歸計乎?」
「崔郎去道日遠,不復返焉。」郎岌接著肅然沉聲而道:「某去後,仙使即拜啟相王裁處,決以修真為志,從此一絕塵女冠矣;而崔郎必不為阻——此後三載為期,可見道心在天否!」
不到半日,京師中鬨傳:多年來到處指點輿地氣候的那個瘋癲道人,在失蹤將近一年之後,忽然出現於東都洛陽,披頭散髮,妄語譫言,逢人便以當地流行最廣的民食為喻,隨口唱說:「韋后娘娘烙的餅,宗楚客給卷大蔥。李家皇帝吃一口,萬年縣裡見飛龍!」
韋后立刻上奏,請旨擒求杖殺,以止訛謠。皇帝也毫不遲疑地批准所請。說是這郎岌很快地解拏到西京來,押入法司鞫審,郎岌服罪之辭也很詭異,直道:「漏洩天機,杖殺合宜!」當即發付杖責,結結實實往老道士的背脊上打了幾十棍,越打杖聲越是清脆,眾人俯首細看,地上攤著一張似皮非皮的人形氈子,底下的石磚倒是崩了幾角。
到了七月七日,皇帝在神龍殿慌慌急急吃了一塊熱煎餅,吞不下、吐不出,噎了片刻,先是滿面紫紅,不多時由紫轉黑,已經暈厥過去。待太常寺的兩位太醫署令趕到時,已經龍御上賓了。這一刻,宮中的傳言也到處流竄,都說:不數月前那隻剩一張皮的老道士所唱的雜謠,畢竟是有底細的。未幾,韋氏擁立年僅十六歲的溫王李重茂即位,年號唐隆,是為少帝。
十八天之後,日逢庚子,李隆基直過日午,才想起數月之前有那十二字真言之兆,尋出一看,的確是「庚子日晡時出玄武見流星吉」,於是隨手招了身邊一客,乃是前朝邑縣尉劉幽求,步行出皇城之北,抬頭見是玄武門,不免暗喜,兩人一入禁苑,便直叩宮苑總監鍾紹京的廨舍。
此與禁城之地理有關。蓋禁城在皇城之北,寬二十七里,深三十里,東抵灞上,西連舊長安城,北按渭水,南接京垣,腹地可以聚數千兵馬。單發一旅於此,斬關入皇城,逕收奇襲之效,則銳不可當而功莫大焉。
原本,鍾紹京參與李隆基誅除諸韋之謀頗深,臨事卻猶豫了。倒是他的妻子,先在內室中大義凜然地教訓了幾句,說:「忘身徇國,神必助之。早前既然與謀,便已同舟繫命;而今翻悔而不行,有禍豈能免?」
鍾紹京這才趨出拜謁臨淄王,三人一面商議動靜、一面招聚人馬,自晡時以入夜,待先前策應的羽林軍萬騎營葛福順、陳玄禮和李仙鳧等三名果毅,以及所部皆陸續潛至之時,夜方二鼓,忽然間,流星驟落似雪。
劉幽求望著那漫天飛撲而下的星芒,喊道:「天意如此,機不可失!」
此夕「唐隆之變」,事發直似屠殺。羽林軍之中覷勢而動、隨即投歸李隆基節度的郎將官越來越多,各路人馬紛紛以果毅所部為區處,大閉宮門及京城之門,四出搜捕韋氏親黨。先斬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韋溫於東市之北,復斬中書令宗楚客於通化門——當時宗楚客還易裝改容,孝服滿身,騎一口青驢;看門的一眼認出,打撥了布帽,並其弟宗晉卿一同捆了,梟首於門下。
依照李隆基的謀議,誅殺韋氏並大臣的同時,也是亟須安定人心的時候,遂請相王李旦奉少帝登上承天門,慰諭百姓。承天門位於太極宮南,向例皇帝在此露面,必屬慶典隆儀,百姓自然安心。可是在此刻,李旦卻一反平常,堅執己見,要在太極宮西邊的掖庭宮外安福門露面。
安福門朝西向開,隔馳道與輔興坊相對,就在彼處,有太宗時的殿中監、宗正卿、光祿大夫竇誕的宅子。竇誕雖然於死後封贈工部尚書、荊州刺史,在世時爵位尊顯,又是皇親,然而在功業方面,實無所樹立;倒是竇誕所擁居的一座廣大宅園,近百年來多有術士指為京中福地,是古龍首原之「眼目」,與掖庭宮一馳道相對,氣象非凡,形勢佳好。
數十年前,竇誕子孫已經在宅第兩端各修建了一座道觀,有若犄角相對,而李旦此番登臨安福門,用意根本不在奉少帝以安民心——魏氏早就卜得通透:少帝的御座坐不過一個月——李旦念茲在茲的,卻是將那兩處道觀收歸己有,讓兩個潛心求仙的女兒居停。
變後未幾,相王李旦果然在李隆基和北門羽林的擁戴之下即位,年號景雲,史稱大唐睿宗皇帝。在他兩個慕道的女兒之中,西城縣主改封西城公主,第二年又改封金仙公主;崇昌縣主則初改隆昌公主,繼改玉真公主——兩座對峙森嚴的道觀日後皆歸公主所有,並且展開了龐大的整建工程。崔湜的夫人魏氏則始終與玉真公主相左右,兩人如師如友,相共一生。
相王登基之後,魏氏與崔、魏兩家再無一絲半縷的牽繫,她的名字也改了,叫「未隱」。當初郎岌所謂的「此後三載為期,可見道心在天否」之語也應驗得分寸不失;三年之後,睿宗遂其懦性、飾以道體,讓大寶於李隆基,崔湜則因阿附太平公主而受到牽連,法司入之以「圖謀弒上」之罪,賜死於荊州擲甲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