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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富貴安可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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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情正如李白所揣想,段七娘所守候的,正是崔五;而他不能及時履約,的確有不得不爾的苦衷。崔五,名成甫,字宗之,以字行。這一趟風塵僕僕,事關官爵,這在士族少年而言,是天大事。

崔五的父親崔日用,是滑州靈昌人,科考中進士,初官任芮城尉。大足元年——也就是李白出生的那一年——武氏當國,鑾駕於十月間西行入關,至京師,路過陝州的時候,陝州刺史宗楚客以供應膳食事發付崔日用籌辦,不但供應豐厚,且遍饋從官,大賂人心,極受宗楚客賞識,由此而得薦舉,升新豐尉,隨即入居清要,成為監察御史。

也就是在這個號為「侍御」的官職上,崔日用深獲安樂公主的卵翼,而與武三思、武延秀及宗楚客結為黨羽,升任兵部侍郎。據傳,在一次宮廷宴會之中,君臣同醉,崔日用起身跳了一支「回波舞」助興,舞后向中宗皇帝求學士職,當下御賜詔命,讓崔日用「兼修文館學士」。

中宗的死相當突然,宮中頗有異聞,紛紜眾說之中有用毒一端,也不免指向韋后。崔日用偶然間聽到了這個揣測,固不敢信,然而他慎謀知機,非但不肯出面為韋氏一黨雪謠,反而召見了與臨淄王李隆基過從極密的僧人普潤,以及上清派的道術之士王曄,私下求見臨淄王,開門見山一句話:「為政難!」

李隆基早就明白崔日用一向所倚附的,是他當前的大敵,此時看崔日用辭色若有掩隱,聽出話裡別藏機栝,猜想或有他計,遂問:「卿身在機要,何出此言?」

崔日用道:「猶記昔年臣與科考試文,曾引孟子‘為政不難’語,於今思之,世事恐也有孟子亦不能料者。」

再聽到這幾句上,李隆基更覺出蹊蹺來,趕緊追問:「願聆雅教。」

孟子的原話李隆基顯然不熟,那是出於《離婁》上篇,崔日用繞了個彎子,為的是勾引李隆基於猝不及防之間,道出自己的盤算——孟子是這麼說的:「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把這番話轉用於政局時勢之所趨,指喻相當明白:巨室,就是韋氏、武氏以及安樂公主等人。若說「為政難」,就表示當今巨室之所慕,恰不與一國同,更不能與天下同,這就表示崔日用之居心,是站到了李隆基這一邊來。

當崔日用狀似憂心忡忡地表示,他已經看出了巨室之不安於室,李隆基忽然離席而前,趨近崔日用身邊,低聲道:「何若除之?」

話說得很不清楚,可是語氣、神態,充盈著一片殺機,崔日用不能逼視,低頭俯頷,囁嚅以答:「諾!」

李隆基接著又刻意操雅言說道:「今謀此舉,直為親,不為身。」

這就更明朗了:他之所以要除去巨室,不是為一己爭珪組、邀名爵甚至承襲天下。他是為了鞏固自己的父親。這幾句話也正是崔日用想借以攀緣過渡的索帶,登時應之以雅言:「此乃孝感動天,事必克捷。望速發,出其不意,若少遲延,或恐生變。」這是李隆基提領北門軍、發動「唐隆之變」前最得力也最親密的一份鼓舞。

就在討平韋氏的當天夜裡,臨淄王傳皇帝詔令,令崔日用「以功授銀青光祿大夫、黃門侍郎,參知機務,封齊國公,食實封二百戶」。崔五日後所襲之爵,也就是齊國公。

睿宗即位之惴惴不安,世所共知,他在景雲二年十二月,召見天台山道士司馬承禎時公然請教的是陰陽數術,儘管司馬承禎對以:「道者,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安肯勞心以學術數乎?」睿宗截搭其言,一口咬定「無為」二字也暗合於他退位的心思,接著問:「理身無為則高矣!如理國何?」這是已然心有定見,要套取司馬承禎的話,老道士也只能就自己願意伸張的治國之道立言,遂說:「國猶身也,順物自然而心無所私,則天下理矣。」當時這番議論如果持續下去,不免會言及「心之所私」究竟為何——畢竟,出手奪取天下可能出於私慾,而拱手讓出天下又何嘗不然?但是睿宗一意已決,嘆口氣,說了一句話、八個字:「廣成之言,無以過也。」這是拿上古時黃帝求道於崆峒山神人廣成子的典故自況,既然神人如彼,何不從善如流?次年八月,睿宗一舉禪位,把天下讓給李隆基去理了。日後開元天子也援例召見司馬承禎,事以師尊,賜以名山,築以宮觀,可謂崇禮之極,到那時,司馬承禎卻對崔日用的兒子崔宗之嘆息著說:「某愈以無為,而愈有為如此。」

崔日用非但與謀李隆基之定鼎,其靜思世變,善觀辭色,制謀機先,當代無可及者。他參知機務不過一個多月,便與少保薛稷因細故在中書省爭執咆哮,鬧得個公然失儀,李隆基不敢明白迴護,下敕書將他轉貶為雍州長史,停知政事。之後不多久,便遷揚州;又過了一段很短的時間,暗暗升為婺州、汴州刺史,繼而出任兗州都督、荊州長史。

當局這樣一步一步為他經營外官地位,若非正印,即是美地——這一切自然是有心栽培,可是連皇帝在內,竟沒有一個人看出來,先前他與薛稷衝突,全盤出於精心謀劃。

當時宰臣七人,就中四五皆出於太平公主之門,以竇懷貞、蕭至忠、崔湜為首,而在情勢上倚附庸懦的太上皇為後盾。崔日用既不能明火執仗地與竇、蕭、崔氏為敵,卻能夠曲折借力,把一向同竇懷貞私誼甚篤的薛稷當作箭垛,刻意「忿競失度」,把自己貶出長安,正好遠離了太平公主與李隆基之間對立的風暴。

然而他不只是隨波逐流,很快便找著機會入奏言事,他是這麼說的:「太平公主謀逆有期,陛下應已明哲先見。往昔在東宮時,倘若欲為討捕,猶礙於子道臣道,不免用謀用力。今既光臨大寶,但須下一制書,誰敢不從?不然,倏忽之間,變生肘腋,奸宄得志,則禍亂不小。」

皇帝思忖良久,道:「誠如此,直恐驚動太上皇,卿宜更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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