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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送爾長江萬里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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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來到金陵,無論是在孫楚樓酣歌對酒,或是在城郊之間登臺遊園,李白總不免時時想象,自己就如同三百多年以前尚未出仕的謝安——任時論囂騰,物議催促,謝安只是隱於東山,從容不迫、好整以暇地養其人望,在李白看來,謝安並非消極避世,而是於若有所守之中,另有所待。

作為一個世襲其職、責無旁貸計程車族,當時的謝安還有無數的青春可以揮霍,機運與際遇時刻橫陳於前,任他檢選。他每天攜帶著引人側目的美麗聲妓,隨處設帳,放跡林泉,飲饌吟歌。李白也來到了謝安曾經登臨之處,追隨著已經不可能聞見的履跡,而恣歡肆悅的行徑卻可以仿效。

就在李白聽到所有傷心亡故的小妓女都被呼為「金陵子」的那一刻,他胸臆間猛可一陣傷痛、一陣悲苦、一陣憐惜,他知道:這就是懷憂天下、哀矜萬民的大人物自然而然的感情。《世說新語·識鑑》上提到過,謝安拒絕任官,反而在東山蓄妓,晉簡文帝司馬昱聽說了,不但沒有慍色,反而平靜而和悅地說:「安石必出。既與人同樂,亦不得不與人同憂。」求歡與厭苦同理,己欲與施人亦同理,所以日後謝安之所以毅然決然出就官爵、擔當責任,也一定是基於這種能夠不忍人之心真實的情感。李白揣摩著這一份同情之心,當下已經有了完整的構句,經由面前的歷歷青丘,把自己與謝安融為一體:

攜妓東土山,悵然悲謝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墳荒草寒。白雞夢後三百歲,灑酒澆君同所歡。酣來自作青海舞,秋風吹落紫綺冠。彼亦一時,此亦一時,浩浩洪流之詠何必奇?

土山在金陵城外三十里,當下不寓於目,風物亦可以想見。據載,山無岩石,是築土而造成的,有林木、有樓館,畢竟一娛遊之地。謝安常邀請親屬友朋、朝中仕宦來此會宴。雖然不得不揹負起作為士族的責任,承擔朝廷,而終謝安一身,退隱東山之志未嘗稍歇,「白雞之夢」就是謝安晚年流傳的一則故事。

彼時,晉室偏安之局粗定,謝安最頑強的政敵桓溫已經下世,他奉命鎮守新城,遂攜帶了整個家族,由江道東歸,可是還來不及重溫昔年風雅倜儻的生活,居然生了一場大病。他悵然地對親近的僚屬表示:「昔桓溫在時,吾常懼不全。忽夢乘溫輿行十六里,見一白雞而止。乘溫輿者,代其位也。十六里,止今十六年矣。白雞主酉,今太歲在酉,吾病殆不起乎!」說完這話不久,謝安即上表遜位,又過了不多時,便一病不起。

李白的「白雞夢後三百歲」是相當顯著的借喻,將自己比為謝安。為了強調自己有所為、無所懼的志意與氣節更在謝安之上,乃於詩篇之末,寫下了驚人的狂句:「浩浩洪流之詠何必奇?」

先是,桓溫有誅殺王謝豪門大臣之意,安排了一場酒宴,伏甲兵於壁上,受邀的賓客之一王坦之懼形於色,問謝安道:「當作何計?」謝安神意不變,答曰:「晉祚存亡,在此一行。」由這八個字的答覆可知,謝安所在意的不是個人生死,也就不會因之而驚憂動容。兩人相與俱前,王坦之追隨著謝安的腳步,望階趨席,謝安還不疾不徐地作「洛生詠」——由於謝安年少時曾罹患鼻疾,終身語音濁重,恰合於從洛陽書生方言發音而流行起來的一種吟誦方式,由於語調濃重寬厚,益見沉著,許多名流都模仿謝安這種聲腔,謂之「掩鼻吟」。

至於謝安所吟誦的內容,則是當代詩人嵇康的作品《四言贈兄秀才(按:此秀才即嵇康之兄嵇熹)入軍詩十八首之十三》:「浩浩洪流,帶我邦畿。萋萋綠林,奮榮揚暉。魚龍瀺灂,山鳥群飛。駕言出遊,日夕忘歸。思我良朋,如渴如飢。願言不獲,愴矣其悲。」

在這一段詩文中,既有不捨良朋的深情,又有眷念家國的大義,當場令桓溫震懾,趕緊解散了甲兵,一場政變危機倏爾煙消雲散。這一則具載於《世說新語·雅量》的故事,一向被看作是判別王、謝二家士人風度優劣的佐據。倒是對李白而言,則並不以「浩浩洪流」之詠為足;他只道自己的才具、氣度——何妨只是姿態而已——也必定不下於謝安。

此一隨著詩思而展現的自許,原本並沒有設想周全,謝安終歸是世代大家,李白卻只是一個連耕稼之夫都不能比及的商賈之子。「某與汝,略同此情」,明明是出於李白自己之口的一句玩笑,一旦段七娘以之反問李白,則玩笑就顯得無比真實而殘酷了——他的確就跟孫楚樓的歌妓舞姬沒什麼兩樣啊!

不過,李白並未因此而恚忿。

多年來趙蕤授以「是曰」「非曰」自相扞格之術,令他於不假思索之際,變常理而立說,反俗情以成性,越是痴慕,越作矜持;越是傷感,越作冷對。久而久之,總在受拂逆、受輕鄙以及受挫辱的時候,反倒意興湍飛,神色昂揚,像是無視於面前令他懊惱的一切,毋寧低迴而三思的,卻是另一件事——如此豪快,全無刻意,甚至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為什麼每當他人覺得痛苦、憤慨的事,一旦加臨己身,即成歡悅鼓舞?他隨即揚眉凝眸道:

「汝道某詩不凡,則某何不便日日來、時時來,為七娘子制新詞萬千百篇,也——」說到此處,李白忽然頓住,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段七娘。

段七娘開懷笑了,道:「也作麼生?」

李白從段七娘肩頭輕輕摘扯下那條丈許寬長的紫紗披,雙手十分敏捷地兜了幾兜,左右穿繞,再一盤裹,紗披堆垛成士人們頂戴的官帽形狀,由於模樣巧似,一旁小妓忍不住驚呼:「官人!官人!」

當真戴上紫綺冠來,李白挺胸抬肩,端起莊嚴的架子,肅聲道:「也——也就成了孫楚樓的風月之主了!」

「入行不難,」段七娘像是衷心喜歡這般玩笑,接道,「然則,李郎也隨妾踏水來。」

不只是段七娘,所有的小妓一時俱興高采烈地擁坐於蘭舟兩舷,探足打水,一面嘲嘲哳哳地呼寒號冷,並招呼著李白脫靴踏水。李白聽見背後的瞽叟壓低嗓子緩緩說道:「此乃近百年來白下故俗,凡我聊寄生涯於歌臺舞榭之人,遇水則踏,謂之‘滌路塵’。」說著說著,還轉向群妓,半認真、半虛恫地揚聲斥道:「李郎同汝等自說笑,休便無禮。」

豈料李白覺得有趣,搶忙脫去了靴襪,移軀向前,把雙腳也朝溪池探了,撲翻拍打,掀起一陣陣的浪花浮沫,樂道:「不妨、不妨,某本來便是個東西南北之人,不知道路幾千,必當有路塵可洗!」

段七娘這時也難得一見地展破櫻唇,笑呼:「李郎說要為妾製作新詞,想必不是誑語耶?」

李白尚不及答話,卻聽得背後的瞽叟再一次壓低聲說:「某送汝出長江峽口,萬里之心,寧不記耶?詩文畢竟是千古才調,豈能枉付於妓家?」

這短短的幾句話,語調大不同於先前,像是來自全然陌生的另一人;但這陌生之中,又透著另一重似曾相識之感。那詞氣、聲腔,彷彿曾經一再耳聞。李白猛回頭,但見瞽叟微昂著一張老臉,雙瞳白翳迷茫如舊,懷抱中一張阮咸,三絃繃在指間,一弦則咬在嘴裡,正專心致意,調弄琴具。看他這情狀,是根本不能張口說話的。

正當李白反身坐定,將兩足再探入水中的那一刻,又聽見身後之人開口道:「唉!既然是‘偏如野草爭奇突’,奇葩自不必發於苑囿園圃,則天下歌樓酒館,未嘗不能爭逐沉浮——或恐……亦另是一途矣!」

這一段話,與先前的「詩文畢竟是千古才調,豈能枉付於妓家」恰恰對反,比合聽來,針鋒相對,倒像是諷刺了。其中「偏如野草爭奇突」說得咬牙切齒,字字鏗鏘,那又是來自多麼熟悉的兩句?——「代有文豪忽一發,偏如野草爭奇突。」

還是他!李白暗自驚心——錦官城之騎羊子、官渡口的張夜叉,果然還盤桓在側。他勉持鎮定,不動聲色,忖道:倘或真的是那號稱文曲星的張夜叉,那麼這幾句話,聽來容有圓鑿方枘、前矛後盾的感慨。一方面,他像是頗不以李白為聲妓作歌為然;另一方面,似乎又察覺這也不失為一條發跡之路。

東風在起更過後不久停歇,到了二更前,臺城之內漸漸有夜起操作的人戶開始舉火,炊煙一縷一縷地飄升,燈燭也沿著城居巷陌向深處散放,有如天星灑落尋常閭閻。自高處眺望,有些所在煙靄微茫,有些所在爝火熠耀,這是李白在蜀中和江陵都未曾見識過的。

此夕之遊,恍如漫無止境。這才舍舟登岸,原先乘坐的牛車又已經備駕完妥,在渡頭迎迓。車上酒饌更陳,茵錦一新,緩緩步向下一個不知如何之處。行腳之中,他屢屢找些個話題同瞽叟交談,無論是較聲譜、別宮調,還有古傳樂府諸曲之奇正新變;瞽叟說來也都曉暢明晰,卻總也不像是那小舟之上隱身背後、長吁短嘆的張夜叉。令李白始料未及的是,就在他有意試探的答問之間,瞽叟所持之論,卻教他大開眼界。其中一說如此:「今人賦詩,崇尚五言,殊不知七言殊勝,蓋增益二字,週轉音律,回圜便多些餘地。至若二三百載以下,此式復為天下喉囀唱疲唱老,則雖七言亦不足以盡其宛轉。」

此論李白聞所未聞,但覺新奇有趣,登時已將那陰魂不散的張夜叉拋諸九霄雲外,忙問:「如此則奈何?」

「二言、三言、四言、五言、」瞽叟一邊說、一邊勾撥著弦子,時而快如迅電、時而緩似流泉,口中不疾不徐,「六言、七言、八言、九言——窮極亂詞,參差不齊,是乃天花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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