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這一下才恍然大悟:段七娘是在利用自己的新詩和長孫無忌近百年前的舊作,向崔五忿忿訣別。崔五對段七娘用心厚薄如何,實不能以言語自辯,此時他一語不發,卻形同預設了詞中深深的怨憾。範十三緊蹙雙眉,捉起酒盞自飲,似亦無話言可以為之調停。
段七娘一曲既罷,彷彿刻意要挑起張揚的興致,搖著雙臂,對群妓道:「我輩行歌之人,豈能讓三位郎君專美,也來行個令兒——得句者,且取一環!」隨即又轉向瞽叟:「便請琴翁起個《楊白花》罷。」
《楊白花》,詩篇之名,出於北朝民歌,後世歸之於樂府雜曲歌辭,自有故事。
北魏有一受封為仇池公的楊大眼,當世名將。其子楊白花,於《梁書》與《南史》具有傳,附於開元天子王皇后之高祖王神念傳中,由此亦可知,楊白花與王神念齊一頭地,也是北魏名將。史載楊白花「容貌瑰偉」,遇上了另一個巾幗人物北魏宣武帝之皇后胡氏。
胡充華系出名門,為當朝司徒胡國珍之女,容色美豔,行止端方,為帝所知,召入掖庭,冊封為「充華世婦」。北魏初仿漢武故事,立有舊章,非正宮之後而孕儲君者,當賜死,稱之為「去母留犢」。以此之故,嬪妃「皆願生諸王公主,不願生太子」。然而胡氏卻「不願為貪生計,貽誤宗祧」。果然一舉得男,名拓跋詡,立為太子——也就是日後的明帝;而宣武帝非但沒有賜胡氏死,反而晉封她為「充華嬪」。
不幸的是,宣武帝早死,明帝沖齡踐祚,胡氏從而先後尊立為皇太妃、皇太后,甚至得以臨朝聽政。這也與胡太后年幼時曾經出家為尼、詳內典識文字的教養有關,史稱:「太后性聰悟,多才藝」、「略得佛經大義,親覽萬機,手筆斷決」。
不過,就楊白花而言,芳年喪夫的胡太后卻有如夢魘。胡太后看上了楊白花,「逼而通之」。彼時正逢楊大眼過世,楊白花頓失所依,身為將門之子,原本就不甘心淪為后妃男寵,又畏懼日後將有不測之禍及身,索性改名楊華,率領了一支部曲,奔降於南方的梁朝。
胡太后始終不能忘情於此子,「為作《楊白花》歌辭,使宮人晝夜連臂踏蹄足歌之,聲甚悽惋」。是後,負心之人與見棄之人都死於更強大且不可逆挽的變局——胡太后被爾朱榮篡殺,投溺於河;而楊白花則在侯景之亂中受迫於妻子被俘,不得已而降賊,也遭到誅戮。
《楊白花》的流傳不只是有一個哀豔動人的故事為底蘊,實則還有北地群舞踏歌的節奏聲腔,展現了全然有別於六朝以下節奏整秩的近體詩律。此歌開篇前兩句五言平韻,三、四句七言平韻,五、六句七言入韻,七、八句七言上聲韻,起伏迭宕,變化多端,與尋常齊言同韻的歌相較之下,顯得生面別開,格調非凡。豈止天下士人耳熟能詳,就連酒樓歌館的聲妓也眾口紛傳,時時翻唱,處處流行——不消說,傷心人懷抱,正是四海攸同。其原詞如此:
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還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窠裡。
陽春飛花,用以寓楊白花本來的姓名。南家,則是隱喻南方梁朝。「腳無力」說的是身為太后,不能追隨情郎行跡而遠行。「雙燕子」舊巢在梁,年年歲歲去而復來,當然也意味著守候出走之人再度歸來的深切懸望。段七娘指名奏此曲而徵辭令,不言可喻,還是要以楊白花借指崔五,而以胡太后昭昭自況。
小妓們聞道有釧環可領,紛紛言笑,你一句我一句,段七娘只不滿意,頻頻搖頭,只搖得眸光靈動,淚珠凝集,終於深深看了崔五一眼。崔五不得已,俊秀的臉龐上擠出一絲苦笑,道:「我今歸止證遲遲,遲來心事不堪知,勉誦二句奉七娘子妝次解頤一笑罷——」接著,他借原詩格調吟了這麼兩句:
涼風八九月,白露滿空庭。
白露取「白露為霜」之句,語出《詩經·蒹葭》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沒有道破的「所謂伊人」,自是指段七娘無疑。偏在此時,原本未曾參與行令的瞽叟也應聲接道:「某老瞀不才,敢來邀取一環!」他吟的是:
秋聲隨曲赴高閣,傷心人在亭外亭。
這兩句恰是全曲旨意所在,借轉韻點題,把前文未道出的「所謂伊人」勾勒明朗,還進一步將這傷心人之所以傷心的情由也說白了:「亭」是驛亭,長亭十里,短亭五里,亭外有亭,儘教離別而已。
「金陵子莫只閒鬧笑,」段七娘也不遲疑,拔取一枚雕蟲白玉釧,俯身掛在瞽叟阮咸的鳳尾頭上,轉向那總是行高腔、穿一席窄袖薄羅衫子、頭上簪花的小妓,道,「汝也來誦一節。」
瞽叟順著段七娘意思,撥絃將曲子領回前奏,反覆數聲,給了那簪花小妓一點餘裕,小妓果然不負所期,略一思索,當場唱來,起句平起仄收、換押入聲韻字,一樣是兩句:
回鞭才指長安陌,身是長安花下客。
這簪花小妓顯然深識箇中機巧,從平聲韻換押入聲韻,也就將詞中意緒,再轉向辜負了傷心人的遠行者,這人要去京師長安,而且說行即行,毫不踟躕,免不了在那繁華的帝都也要縱情聲色的。
段七娘的眼淚非但沒有落下來,反而展唇露齒而笑,笑得勉強,而說得輕柔:「小娘且伶俐呢!」隨即也發付了她一隻勾絲纏金釧;又擰轉身,看一眼那擊鼙鼓的小娘。小娘會了意,點點頭,待瞽叟的琴聲繞過一折,便按拍合板,接續前情,唱出《楊白花》最後兩句轉入上聲韻的結語:
誰似吳江一帶水,攜將明月夢魂裡。
唱罷,這小娘也不推讓,挺身高踞,牽起段七娘的手臂,自指點了一枚鑲了紅晶石的銀釧,滿臉笑悅。
李白回味著這一首即席而成的歌,反覆揣摩,別有體會,自顧頻頻頷首:
涼風八九月,白露滿空庭。秋聲隨曲赴高閣,傷心人在亭外亭。回鞭才指長安陌,身是長安花下客。誰似吳江一帶水,攜將明月夢魂裡。
想到自己賦詩,一向率性適意。章句有如星飛花舞,自天外倏忽而來,轉瞬即逝,幸而以誦哦筆墨捕得,儘管過目而不忘,三複斯詠,往往於意興遄疾勃發之外,又覺得支離零落。反觀身畔的這些伶妓作歌,不過是即目會心之語,雖然看似直白淺近,然而前後追步,彼此揣摩,思理相諧,映帶成趣;總像是將自己的心意揉進他人的心意,忽而思慕,忽而嗔怨;投以悵望,報以憂懷——總之,這不是一個人能夠感悟、抒發的境界。無怪乎孔門詩教有興、觀、群、怨四題,其中興、觀與怨三者,皆明朗易懂,唯獨這「群」字——也就是吟歌之人彼此會通以情,相感以志;非到孫楚樓,他還真不曾體會到。恰是如此親即於詩歌的唱作,他竟然深深體會到崔五所辜負的,不只是一個女子的痴想,還有這一群伶妓僕婦的瞻顧。
然而此時的崔五卻顯得尷尬了。他知道,這些優美的詩句不僅吐露了段七娘守盼三年的悵憾,也在探詢著他此後一官羈縻之餘,還能有相思相憶之情否?崔五當然可以浮泛答應,說些此身遙迢、此心密邇的話,聊作維持;也可以坦言這長安之行,屈就一門下省的郎官,其滋味實在如同雞肋。無論怎麼敷衍,都好讓段七娘顏面舒緩。無奈崔五爽朗伉直之人,偏不肯模稜應付,竟慨然道:
「布環之宴,豈容率爾?可憾某蔭位襲官,聽鼓應命,不能久留,唯可將事以報七娘子厚意者,敬奉數金以為贐儀乃已。」說著,從懷中摸出一紙,付予報科頭人。
李白一眼看出,那和他隨身行囊之中所攜帶的契券是相似之物。
近世士族、負販,但凡往來諸道郡江湖之間,所需盤纏,皆黃白之物,易以銅錢,為數更龐大可觀。為了不使行囊沉重惹眼,出遊或行商之人,往往藉助於契券,券記註明約期,但有立據與擔保者具名,而約期已屆者,就能依約兌現。
此事此物新起於民間,初時號曰「便換」,趙璘《因話錄·卷六》有載:「有士鬻產於外,得錢數百緡,懼川途之難賫也,祈所知納於公藏,而持牒以歸,世所謂便換者,寘之衣囊。」可知此事從來久矣,而於盛唐之時已然相當普遍。又過了數十春秋,到了憲宗元和六年二月,也恰因帝國銅錢為數不足,「便換」之道大興,貨真價實的錢幣卻為天下商民囤積以居奇,流通日減。由於這個緣故,中書遂傳詔敕,一度禁斷「便換」。
朝廷卻沒有料到,一旦如此,私家囤積益甚,銅錢更不流通。紛紛擾擾了一年多,才又在元和七年五月,採戶部、度支、鹽鐵三司之奏請,改由官方獨佔「便換」。而有「先令差所由招召商人,每貫(按:一貫即一千文錢)加饒官中一百文換錢,今並無人情願。伏請依元和五年例,敵貫(按:等價)與商人對換」之令——由官署統而營之,甚至免除了民間「便換」收取的一分利差,所謂「輕裝趨四方,合券乃取之」的「飛錢」到了彼時,也就應運而生了。
崔五究竟發付了段七娘多少「便換」,外人無從得知,但見報科頭人圓眼高眉,喜不自勝的模樣,想必極為可觀。然崔五神情自若,略不措意,隨即對段七娘道:「孫楚樓歌舞豔發,聲曲曼妙,冠蓋滿東南,盡得天下風致,只今七娘子忽而布環,自茲而後,豈不令往來士子寖失所望?」
段七娘不答他,卻從袖中探出一節白皙的手臂,搖晃著無數釧環,轉向李白,笑問:「李郎可知這‘布環’二字,作麼意?」
李白笑說不知,範十三搶忙俯首低聲說解了幾句,李白還在一知半解之間,但見段七娘又指了指簪花小妓,道:「這小娘方才唱得入情入理——‘回鞭才指長安陌,身是長安花下客。’說什麼孫楚樓盡得天下風致?貴客麼,舟中馬上,來去自如,說到長安,便到長安;說去洛陽,便去洛陽;長安、洛陽花事如何,妾寧不能隨客而去,瞻仰則個耶?」
此語一齣,崔五那張粉白的臉忽然透出一片陰慘慘的暗青之色。聽段七娘言下意思,似是要隨崔五一行進京了。依她剛烈果決的性情,這話可能也並非虛恫。崔五轉念忖道:自己服孝期滿,隨即攜妓進京赴任,傳揚開來,還真不是「本朝岑郎」四字之謔浪所可擔待的了。可是,不過片刻之前,他還在酒令詩中放懷高言,說什麼「寸心聊與子」,無論是「聊與子如一」或是「聊與子同歸」,說的明明是一派深情相思,眼前這女子用兵如神,忽然說要隨行,他又怎好出爾反爾,嚴詞峻拒呢?
段七娘仍一眼不看崔五,甚至連範十三也不睬,直對著李白,宛轉低喉,似有不忍表白的萬千風情,只能隱忍著、壓抑著,道:「日來李郎也看盡芳樂苑裡丘丘壑壑的‘好因緣’,說的,還不就是妾身門巷人家這連宵達旦的綠酒紅裳,日後,少不得也就是舟前水畔、綿延崗陵的黃昏青冢。李郎且算來,其數何止盈千八百?獨不缺妾身為添一個土饅頭也。」
她這麼幽幽說來,一旁僕婦、小妓並瞽叟也越聽越信以為真,有人皺著眉、搓著手,瞠目顫唇,如臨鉅變。也有人低頭附耳,嘈嘈切切地說些倉促惶急的零碎話,看來都吃驚不小。就中唯獨瞽叟老練,面上全無憂喜之色,只一逕摸著阮咸前端鳳尾頭上那玉釧。
範十三知道崔五即使有義正辭嚴之語,大可以坦直相告,但是他性情平易溫和,總不忍斥責一個被自己辜負的女子,只好壯起膽色,另開一話題,道:「我朝最重聲曲歌樂,當今聖人前些年曾經大開內教坊之門,廣引良家女弟入宮,號‘內人’、‘宮人’;七娘子藝傾江南,兼通琴瑟,並善搊彈,一旦赴京,或可入左、右教坊領銜教席。」
說時,範十三刻意強調了「良家」二字,不無反面提醒之意;但是他所說的倒是事實。大唐宮妓,本以徵選於民間樂戶、犯官女眷以及接受貢獻者居多;朝官也常以家妓女樂上獻於君王,有「良家子」之目,有別於罪犯遭到抄家而發遣者。至於所謂「內人」,初本限於十家之數,後來屢有擴充,仍以「十家」為名——鄭嵎長篇鉅製《津陽門詩》有句:「上皇寬容易承事,十家三國爭光輝。繞床呼盧恣樗博,張燈達晝相謾欺。」將「十家」與虢國、韓國、秦國三夫人相提並論,可知寵眷貴幸之深了。
範十三如此說,頗有用心。風塵中人一旦布環,送別、告別之宴,就不會停歇。可能三朝五夕,也可能兼月連旬,端視妓家交遊脈絡如何。像這樣大張豔幟,除了送往迎來的人情之外,既有廣結善緣的目的,也有公告周知的動機,因為一個年華未老、色藝俱佳的妓女,還真有範十三所謂的「廣引入宮」這樣的一條前途。
開元初年,有民間吳某父女,女本為裡妓,年方九歲即入籍學藝,十三成立,吳父則寄身於門巷中幫閒。不料忽一日妓家失火,几榻琴箏、杯盤簫鼓一空,父女二人沒了依託,只得「歌於衢路,丐食而已」,也算運氣好,在經過某將軍府時,囀喉高歌,深為將軍愛賞,不但迎迓入宅,還納為府中樂姬。吳氏女的遭遇經人閒話閒說,傳入大內宮中,引起皇帝的好奇,遂引教坊召人故事,敕歸宜春院,號為「內人」,成了不折不扣的女官,隨身還配有魚符,聽召而直入內廷。據說直到入宮時,吳氏女還是處子之身。這在風月場上,直是前所未聞之奇遇。
當段七娘言及「隨貴客而去,瞻仰長安、洛陽花事」,而崔五苦於不能辭、亦不能不辭的兩難之間,範十三好容易開啟一條蠶叢鳥徑——無論如何,「廣引入宮」這話,往好處說,是一番堂皇的前程;往無用處說,還是一聲恭維。誰知段七娘冷冷一笑,道:「妾在金陵,際會諸端府、明府、少府夥矣!豈敢奢望再往聖人面前賣笑?」
此時,崔五、範十三和李白面面相覷,竟然無一詞得以答之。這是段七娘的告別之語。而這三位郎君也都明白,今夜,終將是個不歡而散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