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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回鞭指長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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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五手上的牙箸令旗一擊方落,不待瞽叟崩弦起令,李白已經隨口誦出了他的詩句:

緬邈青雲姿,潁川不洗耳。破家訪力士,士為知己死。一狙博浪沙,三揖圯上履。印銷六國絕,籌略漢天子——

一口氣誦到此處,看來詩作尚未完成,崔五等人已然瞠目結舌,耳不暇聞,還只能回味句中較為明朗的意旨——不消說,以「鞋」作題,李白所指之物,便是第六句的末字「履」,所舉之人,則是輔佐劉邦成就漢室王業的留侯張良。

這是古體之詩,與先前崔五、範十三合乎時調的律體絕然不同。倒是今夕酒令令章中並未規範歌行一體不可行,而從李白起手吟作的格局與氣勢來看,似乎也無法在一首尋常的律體之中將題旨鋪排停當。尤有甚者,是崔五和範十三都對李白隨口作奔放之吟感到新奇而震驚。這個從偏僻的蜀地倏然而來的青年,似乎要經由張良的故事,表述一番頗不尋常的感慨;這得要從「潁川不洗耳」說起。

世稱張良先世為韓國的公族,張並非本姓。推溯其家世,大約已難得真相,因為秦滅韓後,張良「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博浪沙一椎誤中副車,秦皇大怒,發捕兵衛,追索遍天下。於是張良乃變更姓名,亡匿於下邳,而有了另一番奇遇。

張良原本的姓名裡貫既不可考,僅《後漢書》謂:張良之祖家或可能出於城父縣,而城父縣又隸屬潁川郡,是以李白才在第二句上運用了「潁川洗耳」的許由之事,直指張良用心天下,刻意進取,而不至於像他的鄉前輩許由那樣,徒務高隱之虛名。此下僅用五至八句,就說明了張良十多年間的出入起伏:本事自俗稱黃石公的圯上老人始,老人有心試之,言行倨傲,不以禮為,命張良替他撿鞋、穿鞋,約期三番而屢責其後至,最後終於授以太公兵法書,為劉邦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以成就帝王事業。

其中「印銷六國絕,籌略漢天子」尤其精煉,說的是被稱為「狂生」的酈食其勸劉邦封六國諸侯之後為王,授以印信,賄以方土,而謀合力攻伐項羽。可是張良以「八不可」之說告訴劉邦:時移而勢異,「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這一段爭辯,本來就與趙蕤所授於李白的「身外無家,以有天下」的思想相吻合,也正是李白傾心於張良之處。

八句初成,李白自斟一觴飲了,匕首再度拔出一寸,正待往下吟去,崔五卻眸光閃爍,圈臂一揖,嘆道:「李侯恕某,事有不忍不言者——留侯破家以謀天下,弟死而不葬,其情或與李侯之志亦同?」

「崔兄知我者!」李白被說破了不葬故友的心事,淚水直欲出眶,頓首道,「唯以詩篇答君——」

他繼續吟了下去:

天子起布衣,鵬鯤傍海飛。身外無閭里,去去何言歸?故轍安可守,放心寒復飢。病身絕穀粒,應笑臞者肥——

這隨口而佔的酒令之詩進入第二章,李白借張良的行事,牽動了更多出處進退的面向。

首句「天子起布衣」,還是引自《史記·留侯世家》。當漢六年正月,大封功臣。三月初三上巳節,劉邦在雒陽南宮,從複道中望見諸將席地而散坐於塵沙之中,竊竊私語。天子雄猜,問起張良:彼等說些什麼?張良答以:「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因此才引出「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的一番話,提醒劉邦:以天子地位,分封不能僅及於蕭曹故人;誅殺亦不能僅及於生平仇怨。

李白在此謀篇的用意,是從張良改換姓名、棄擲門第,飄然遠舉,有類鵬鯤的行止說起,以「去不計歸」的行止,表現出無私於室家的決心。接著,還分別反詰了陶潛和謝靈運的詩句之意。

「故轍安可守,放心寒復飢」是針對陶淵明唱反調。在陶詩《詠貧士》中,有「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飢」的句子,所言本是指自持本分,躬耕畎畝;安貧樂道,忍度飢寒;但是李白卻逆反其說,強調不應前車後轍、墨守故業,大丈夫會須走闖天下,以「放心」論飢寒,則有安心、樂心於飢寒的誇張意味。

至於「病身絕穀粒,應笑臞者肥」,則是抽換了謝靈運的《初去郡》詩中的結語:「戰勝臞者肥,鑑止流歸停。即是羲唐化,獲我擊壤情。」這首《初去郡》,原是謝靈運在回顧自己二十多年仕宦生涯之時,懊悔名利場上的爭逐,一向違逆本心所願,因此決意辭官(「負心二十載,於今廢將迎」)。思慮經年,謝靈運終於拿定了歸去的決心,身體也漸漸寬胖起來。不過,李白在此仍然顛倒用句,故意把張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的瘦,拿來調笑謝靈運的肥,也就對比出張良於功成事了之後飄然遠舉、不知所終的瀟灑。

「布衣之人,身在下陳,偶為酸語,二兄見笑了。」這首詩仍未作完,李白又破涕而笑,指著果盤,帶著幾分自嘲之意,道,「所餘一紙,上書‘莊’字,典語則為《南華》「天運」一篇所謂:‘夫跡,履之所出,而跡豈履哉?’」

接著,他誦出了這首酒令詩的第三章,轉作入聲韻為結:

一君無所鉤,六藝空陳跡。忽憶輕身人,應慚陌上客。回鞭指長安,風霧掩霄翮。誰共帝王遊,看留赤玉舄。

起手二句,呼應了酒令所約定的典語,也出於《莊子·天運》。莊子假託孔子向老子抱怨,聲稱自己窮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已經頗有時日,熟極而流,七十二賢弟子及門,論列三代先王之道,可是卻沒有一個國君能夠賞識而大用之:「一君無所鉤用!」莊子所虛構的老子則語帶詼嘲地回應孔子:沒有遇到治世的明君,堪稱是幸運的事。他所打的譬喻是:那些世人爭傳而奉行的經典——如「六經」也者,只不過是三代先王的陳跡,後儒書之錄之而以為寶,述之載之而以為貴,殊不知這些文字就像是腳印一般,連穿在腳上的鞋尚且不能及,又如何堪稱聖人之道呢?

至此回到了首章前文,酒令之約,所「指一人」為張良——那個為圯上老人撿鞋的青年。張良在扶保漢室、大定天下之後:「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可是張良卻「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乃學辟穀、道引、輕身」,這就是「輕身人」的本義。然而,張良拂衣遠引,猶在有所締造之後;李白卻認為自己不會有那樣的機會,所謂「風霧掩霄翮」就是「布衣之人,身在下陳」的隱括之語而已。

令崔五和範十三驚訝的是,就在這首詩的末一聯上,李白自運千鈞之力,開啟生面,卻把酸語一舉而扭轉成豪語,而仍不離一個「鞋」字。

「赤玉舄」,就是赤玉做成的鞋,故事出自李白時常在詩句中引用的劉向《列仙傳·安期先生》。安期生,人又呼為安期先生,琅琊阜鄉人,賣藥於東海之濱,與他有往來者皆稱之「千歲翁」。

秦始皇東遊到琅琊時,曾經請見安期生,和他交談了三天三夜,賜以金、璧,其值數千萬。可是安期生分文不取,反而留下一雙赤玉舄和一封書信,以為答報。信上說:「後數年,求我於蓬萊山。」這就是秦始皇日後派遣徐福、盧生等人率童男童女赴海的原由。而「赤玉舄」,便成為答報帝王眷顧以及信任的象徵——在李白日後所作的《古風之二十》詩裡,另有「終留赤玉舄,東上蓬萊路」一聯,顯示了李白將張良與安期生相綰結的用意,並非追求神仙,而是在輔佐聖明以達濟天下之後,一無所取、飄然遠去的行跡。

崔五還在回味著這一首在頃刻間順口吟成的聯章三疊之作,連歎服的話還不及道出,範十三卻搶過牙箸令旗,連連敲擊著幾面,亢聲道:「違令!違令!」

「汝有何說?」崔五搶著不服了。

「某以魏武與項王爭勝,固是違令;」範十三戟指一伸,衝李白笑道,「彼拾了黃石公鞋尚不以為足,更取安期生赤玉舄,亦多餘!」

三人方自歡噱,但聽間壁一聲嬌語:「總不合是妾多餘耶?」話語未落,紙屏分向左右開啟,嫋嫋亭亭走出來了新妝豔發的段七娘。

這麗人挽起椎髻,淡淡地散發著鬱金油的氣息。她還重畫了細而長的眉黛,龍消薄粉宜面,沉香鴉黃侵發,更於雙唇當央點上了時下風行的「桃花殷」;較淺的紅脂勻上兩腮,是謂「欲醉濃」;最引人處,是兩眉之間,新點了一顆紅色的圓痣——據說這是仿天竺國女子而形成的修飾,也有個名目,叫「懶飛天」。

原先段七娘身上的素白窄袖襦和緋紅半臂、碧色短帔此時也卸了去,換成一襲圓領坦胸寬袖紗衣,外罩紫絳帔帛,襯得朱裙益見明亮。裙腳之下時隱時現的,是一雙簇新白羅襪。但見她款款行來,抬手一掠鬢角,紗袖忽落,露出了臂間無數釧環,崔五不禁「噫」了一聲,臉色霎時一沉,脫口而呼:「七娘子,這是?」

釧環掛腕,原本無足為奇,然自唐代以降,門巷人家有這規矩,一旦聲妓準備落籍,不論是擇人而適,抑或是遁入道尼之門,都要舉行一個「布環宴」,取音於「不還」。落籍之妓,要將多年來所受於恩客的手鐲擇其美而貴者,分饋於仍在門巷中討生活的姊妹、僕婦,以為彼此的祝福。

一臂掛環不計其數,自然是多年來段七娘溷遯風塵之所得,這似乎正預示著一場突如其來的「布環宴」。

段七娘且不理會崔五,直向李白道:「妾更妝如此,李郎寧無新句?」

李白終究不曉箇中還有「不還」的用意,只一派天真,應了聲「諾」,當下仔細打量了段七娘幾回,信口吟來:「羅襪凌波生網塵,那能得計訪情親。千杯綠酒何辭醉,一面紅妝惱殺人。」

段七娘立身原處,瞥一眼茫然不知所措的崔五,高揚雙腕,抖擻起滿臂釧環,鬧得個一室琳琅,仍沒有俯身就席的意思,反倒一旋腰,衝瞽叟道:「李郎喜作樂府調,十三郎酒令詩中復有‘凌煙入閣圖’之語——此首,便來個樂府曲長孫公新曲如何?」

樂府初在漢惠帝時,任夏侯寬為樂府令,始有官名而已。至武帝而立官署,「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及「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漢書·禮樂志》),這是廣泛搜求、整理各地民俗曲辭之置。樂府歌詞之中,有的是取其聲曲,以為譜式,翻作新詞;也有的是保留歌詞,另鑄新聲。像是歸屬於「郊廟歌辭」、「相和歌辭」、「鐃歌曲辭」、「橫吹曲辭」者,就是既保留了曲譜、也記錄了歌辭的。此外,有辭無聲的也不少——像是許多後世擬仿之作,而且出於名公巨卿之手,樂官採而集之,以示禮敬,卻幾乎不為之編寫聲腔曲譜。

此下至於大唐,還有一種新樂府,都是當代的新歌,官司各處搜求來這些詩句,束之於署閣,也未必為之譜作聲曲,所謂聊備一格而已。段七娘所謂的「長孫公新曲」,即屬此類。

長孫公,是長孫無忌,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太宗內兄。以勳以戚,貴盛無匹,雖然在高宗即位之後,格於武氏集團的興起而漸衰其勢,到頭來還落得個奉旨自縊而死;然而開宗廟、輔儲君、攝大政,數十年呼風喚雨,當世堪稱鮮有與比肩者。他的詩作無多,流傳數首,被收入新樂府雜題的兩首極為知名,沒有立詩題,歸目於《新曲》之列:

儂阿家住朝歌下,早傳名。結伴來遊淇水上,舊長情。玉佩金鈿隨步遠,雲羅霧縠逐風輕。轉目機心懸自許,何須更待聽琴聲。

迴雪凌波遊洛浦,遇陳王。婉約娉婷工語笑,侍蘭房。芙蓉綺帳還開掩,翡翠珠被爛齊光。長願今宵奉顏色,不愛吹簫逐鳳凰。

這兩首詩大體上七言六句,僅在第二、四兩句句末疊三字之聲,而得參差錯落之致。李白贈段七娘的口占之作,群妓便在瞽叟領帶之下,依著這個曲式載奏載歌起來:

羅襪凌波生網塵,生網塵。那能得計訪情親,訪情親。千杯綠酒何辭醉,一面紅妝惱殺人——

可是,唱到這裡,長孫無忌的《新曲》原詞尚有兩句未作結。領奏的瞽叟目不能視,看不見段七娘有何指麾,只能依照心頭默記的曲譜繼續彈下去,而段七娘似乎早有主意,也隨著曲式獨自引吭而歌,所唱的,竟然是長孫無忌原作的最後一聯,只為了將就李白詩作的韻腳,而改動了末句的聲字;更由於忽而轉成了獨唱,其悽惻孤孑之情更甚於前:

轉目機心懸自許,何須更逐老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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