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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蕭然忘干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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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十三聞言不覺大笑,轉低聲道:「朝命倥傯,豈能耽延?」「我輩幸得脫身,還應朝謝天子。」

李白略不猶豫,到私驛中牽取了馬匹,隨範十三催鞭趕赴江津,豈料果如範十三所言「諸事不勝繁瑣」,僅僅為了驗看告身而耽擱了大半日——這一耽擱,倒讓李白與崔五、範十三有了幾個時辰的閒暇,當即在江邊野亭盤桓,而有了兩首答贈之詩。一首是前揭之《酬崔五郎中》,另一首則是給範十三的《金陵歌送別範宣》。

告身,唐代任官給狀,沿南北朝之制而來。告,即誥也。無論是廕襲、舉薦、考選出身,官員們經考核任命之後,皆給以憑信,用金花五色綾紙書明身家、資格、職銜。加蓋「尚書吏部告身之印」印信,稱為告身。官員在任,多束此物於高閣,然行腳於途,則不可須臾離之;沒了告身,就沒了身份。故崔五有句說得入理:「一紙如身薄,十行盡志疏。」

崔五返還馬匹之時,多說了幾句,平添枝節。由於範十三的坐騎是私人牲口,將就市上遣賣,崔五便向驛卒打聽交易所在。也是那驛卒心眼伶俐,反覆讀著告身上崔五的名字,一面藉故拖延,說這私馬需要周身察看,毛中有無官烙,一面悄悄派人去城中請來驛長。

唐時郡縣等差,高下相懸不啻天壤,驛長職分雖一,所司之繁劇輕閒,分別極大。驛長所務,包括制命軍報的投遞,中朝驛使的接待,夫眾牲群的管理,館舍廄槽的營繕,以及舟船車輛的維護,皆有律則統管。

此外,大唐立國以騎射,特重驛馬生養孳息,就算是騾驢傷病,也視為國力嚴重的消耗,故牲畜未達天年而夭亡,或是意外傷蹶折損,驛長必須負賠填之責。窮鄉僻壤之地,督理還比較鬆散,一旦在緊望之區,驛長所擔負的責任就相當沉重,故往往召請地方上富豪之家的耆老出掌,以其家道殷厚,賠填不致傾家蕩產的緣故。

這驛卒刻意作難耽擱,為的就是讓江津驛長來「相一相」——此日要過江的,似乎是個不容錯過的要人。

老驛長疾行而來,寒冬中渾身上下都叫汗水給沁透了,卻仍顯得意態從容,他還不是一個人來的,兩騾一駕,除了駕丁之外,還有一箇中年人,與範十三形容相仿,只不過頂上的髮色沒那麼透白,而面色紅潤,泛著亮光,大約三四十年紀。此人一躍而下車,手腳矯健得很,落下地來,還只顧著同老驛長繼續說話:

「倘若改去彼‘盡’字而成‘耽’字,既美矣,又復善矣。」接著,是一口連珠彈丸似的襄州土話,老驛長似乎聽得真切,頻頻點頭;崔五、範十三和李白卻兀立於道旁,不知該見禮與否了。

老驛長找了個言語間的縫隙,掃一眼看出崔五身份尤高於他人,先叉手胸前,深深一頓首,回頭同他那話多不能停歇的伴當道:「想來這便是崔五郎君了,先見禮罷。」

那人神情清朗愉快,像是與崔五已經熟識多年,高拱雙拳一迎,未待崔五還禮,便繼續說了下去:「某方自與龔翁閒話,謂崔郎君《告身詠》氣清格高,自陶令節以來之言隱者,無可與大作齊一頭地者,但——但有一字不穩……」這人一口氣說到此處,忽然停了下來,不說了,明亮的大眼睛朝眾人一骨碌,像是在等待著人們央請他往下說。

他口中的「龔翁」自然就是那老驛長了,畢竟一方耆宿,趁勢阻住了滔滔不絕而不知其然的閒話,雲淡風輕地踅踏幾步,怡然而笑,順手暗暗推靠,諸人略無所覺,卻在轉瞬之間,被他請進了驛所近旁的憩亭。

此亭又深又闊,比尋常三間五架的屋宇還要寬敞得多。面向大道兩面有竹篾密編的牆垣兩堵,面向江津煙水蒼茫景色的兩面則開闊明亮,白鷺州赫然在望。雖然從頂至榻,無不散發著種種來自燈燭、來自人身、來自衣被箱籠的油膩氣息,恐怕也是歷百數十年熙來攘往的過客之所累積。看來屏障風塵,還真稱得上雅淨。

「老朽主此驛諸般繁瑣,廣陵龔霸,行十一。」老驛長隨即攤手朝那多話之人胸前一擺,笑道,「襄州一士,孟浩然。」

孟浩然接著大笑,直對崔五把先前要說而沒說完的話一口氣傾吐而出:「‘一紙如身薄,十行盡志疏’倘若改成‘一紙如身薄,十行耽志疏’,則神氣舒張多矣!」

叨來唸去,說的還是崔五那首流傳在士行之中將近兩三年的名篇《告身詠》。作此詩時,乃是襲封齊國公之詔書方才布達,崔五實在沒有心思將後半生拋擲到修羅場中與百僚群官傾軋,遂賦此:

一紙如身薄,十行盡志疏。歸來尋栗裡,迢遞夢華胥。肥遯知何用,無藏故有餘。平生黃卷外,聊並灞橋驢。

一首顯現出棄官不為而真心愉快、全無酸腐熱中之意的詩。之所以當下流傳,也在於崔五絲毫不掩飾他覺得蔭官之無趣。起句的「一紙」就是指告身,與第七句的「黃卷」相近,「黃卷」多指記錄官吏功過、考核聲跡的文書。「栗裡」用的是陶淵明的典故。根據昭明太子蕭統所撰《陶靖節傳》:「淵明嘗往廬山,弘(按:江州刺史王弘)命淵明故人龐通之齎酒具於半道栗裡之間邀之。」之後,王弘藉故翩然而至,經由龐通之的引薦,乃得與陶淵明訂交。而崔五藉此所言,不只是回到故鄉、成為平民,還有「華胥」之夢。

這是出自《列子·黃帝》的一段夢遊故事,說黃帝「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此國邈遠廣袤,「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遊而已」。此一華胥之國,沒有師長子弟的分別,人人齊等相待。人民沒有嗜慾,自然而已。既然不知道要樂生惡死,也就沒有夭殤的痛苦。既然不覺得人與人之間親疏有別,也就沒有彼此愛憎的糾紛。由於不堅持一己之所信所仰、所鄙所輕,也就沒有是非利害的爭執。更因為「都無所愛惜」而「都無所畏忌」。

看來已經是個極樂的淨土,而其超凡絕俗,尚不止於此,彼處之民「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指擿無痟癢。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床。雲霧不礙其視,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行而已」。

崔五以華胥為反比之喻,已經相當明白地表現了對於大唐帝國現實的不滿,而有以下的「肥遯知何用,無藏故有餘」。「肥遯」一詞出於《易經·遯卦》。遯卦第六爻的爻辭說:「肥遯,無不利。」意思是說,只要居心寬裕不爭,徒事隱退,就沒有一分一毫不利的情況。

由此而匯入第六句「無藏故有餘」,轉用了《莊子·天下》的「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的原文。再明白不過了:崔五視命官之告身如無物,才有「平生黃卷外」這般的結論——人還沒到西京,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趕往長安知名的送別之地,灞橋;他,寧可追隨那些正在離開京師的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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