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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寧邀襄野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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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比李白年長十二歲,比崔五年長十歲,舉止活潑似少年,李白碰上了喜趣昂揚之人,總是識面傾心,一見如故,眸光炯炯,滿臉洋溢著好奇,卻插不上話。崔五則免不了有幾分世家子弟的矜持,或則還暗自琢磨,為什麼一定要將「十行盡志疏」改成「十行耽志疏」呢?便因此一逕沉默著。只那範十三,應許是慣逐風塵,見多識廣,一禮才罷,便道:「久聞孟夫子息影鹿門山,不意近兩年於伊闕、邙山之間,卻時時聽說夫子遊蹤。」

「伊闕」、「邙山」一前一後夾輔洛陽,沒有別的含意,可是範十三刻意不說東都、不提洛陽,也是出於一番含蓄的禮貌。

近年來,隱逸之風隨著開科求賢以顯巖穴的制度而風行起來,先是「安心畎畝,力田之業夙彰科」,接著便有「道德資身,鄉閭共挹科」、「養志丘園,嘉遁之風載遠科」,甚至還冒出來一個「哲人奇士,隱淪屠釣科」。褒揚以爵祿,獎掖以功名,當然會出現像盧藏用那樣沽名釣譽的「隨駕隱士」。天子在處,成行成伍的「夷齊之士」便現身貢策,欲為「聖人參贊」。

許多具備科考資格卻苦於榜頭沒有著落計程車人,有的遵循兩漢南北朝以來愈益制度化的「獻賦」而謀晉身,借文章辭翰之稱頌或諷諫,試圖打動皇帝,獵取一官半職。有的則隨朝廷動靜,結交中外大臣,出入各級官署,掉搖文筆,博取聲名。這些活動,看在高門大姓計程車人眼中,的確有些尷尬。然而朝廷鼓勵,察其情志而憫其遭遇者,也不忍苛責。孟浩然本來就是趁皇帝行在東都之際,前往洛下的群士之一,這是範十三蓄意不提洛陽,而諱之以洛陽前後兩處地理之名的底細。

孰料孟浩然絲毫不隱瞞,仍只大笑,道:「三年在茲,一無所獲。呵呵!既不得於君,只便熱中而已!若非熱中如孟某者,也須從詩句中澄清高懷。」笑言到此,孟浩然忽而轉向崔五,道:「這也是某一再說‘耽志’勝於‘盡志’的緣故。」

「非請教不可。」崔五略一欠身,神色十分虔敬;即此瞬間,順勢瞥一眼李白和範十三,忽而想起來尚不曾引見這幾位素未謀面之人,趕緊道:「汝海範宣,行十三;蜀中遠客,昌明李侯十二白——李侯詩作神秀,大驚吾眼,夫子可與言者。」

孟浩然一時之間無心交際,隨手一揖,急著要解釋他對那兩句詩的看法,李白卻悠然道:「‘耽志’之旨,在於‘書傳’,遂不以世務經心,此前代諸賢高古之所在,但不知孟夫子以為然否?」

此言一齣,幾前榻上猛可站起了兩條人影,孟浩然的驚訝固不待說,被稱為翁的老驛長龔霸也矍爍異常地回手按著崔五的肩膀,道:「汝道、汝道彼是昌明——昌明?」

「李十二白。」

龔霸還沒來得及接腔,孟浩然也載驚載喜地喊道:「我道崔家郎君風標卓秀,不意另有佳士奇才在焉;失敬失敬!汝,亦知崔郎之《告身詠》耶?」

「實不知。」崔五和李白同時應道。

龔霸這時低聲吩咐了驛卒幾句,遣他出亭去了。孟浩然則揚聲道:「史傳所記,正是此言,‘耽志書傳,未曾以世務經心’。噫!李郎嫻熟乙部墳典,一至於斯?」

「某早歲作詩,亦曾用‘遣志’一詞,為某師刪削,改為‘耽志’,遂記之。」李白說的是實話,他並不知道孟浩然所背誦的那兩句史傳之語究竟有什麼來歷。

孟浩然一字改作,竟如此得意,是有緣故的——「耽志書傳,未曾以世務經心」出於《魏書·逸士傳·眭誇》。

眭(按:音雖)誇,又名眭昶,趙郡高邑人。從他的祖父眭邁開始,就擔任西晉東海王司馬越的軍中謀掾,日後眭邁轉投北方石勒,出掌徐州刺史。至於眭誇的父親眭邃,也擔任過後燕慕容寶朝廷的中書令,堪稱北朝仕宦世家。

眭誇少有大度,不拘小節,「耽志書傳,未曾以世務經心」語系乎此。由於寄情世外,不肯出仕,與俗寡合也是必然的。孟浩然改動一字,就是從這邃密之處揣摩齊國公崔家公子的性情、好尚而來。巧合的是,眭誇其人一生,最稱知己的好友也姓崔,叫崔浩。

崔浩任職司徒,曾上奏朝廷徵召眭誇任中郎,眭誇辭以身病而不赴。州郡官府強行派遣,眭誇不得已而至京,與崔浩盤桓數日,飲酒閒談而已。崔浩後來只得把皇帝布達的告身拋在眭誇懷裡,眭誇卻喊著崔浩的行字,說:「桃簡,卿已為司徒,何足以此勞國士也?吾便於此將別。」

眭誇私歸,是要問罪的,還虧得崔浩屢為關說,方得脫免。眭誇也不承情,非但嚴峻地拒絕了崔浩所贈之馬匹,甚至不回覆通問的信函,直到崔浩慘死。

崔浩乃是因修北魏國史大張隱醜,不避忌諱,得罪於太武帝,被囚在木籠之中,「送於城南,使衛士數十人溲於其上,呼聲嗷嗷,聞於行路」。終於在太平真君十一年被夷九族,此案牽連到清河崔氏、范陽盧氏、太原郭氏以及河東柳氏諸姻親,盡夷其族。

誰都沒有料到,始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眭誇,在這生死交關之處,卻顯揚了千秋大節。他為故友身著素服,並代為接受鄉人弔唁,他公開聲言:「崔公既死,誰能更容眭誇!」於是寫下了知名的《朋友篇》,一時天下傳誦。至此可知,眭誇、崔浩實在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名士與賢人,孟浩然執意用「耽」字代「盡」字,就是以「耽志書傳,未曾以世務經心」作引子,將這兩個人的性情、遭遇和襟懷包攬在一字所得的聯想之中,比起原先單薄的述懷之語,就沉厚得多了。

一字勘改,何須念念?孟浩然其實另有深刻的居心。此前,他竟夕連朝在龔霸家中與這老人家論道,原本玄談無根,遊心物外,忽然聽得驛中雜役來報:江津來了個赴京就任的青年,看似是當年齊國公家的貴胄。孟浩然不覺為之訝然。

早在開元十二年冬,十一月中,由於預備封禪之故,皇帝行在東都,朝廷隨駕而就,一切官常職守,也都東遷洛陽。先是,孟浩然夜觀天象,看雲氣東集如飛,彗出如半席,竟夕不止,芒尾清晝可見,一連半月。孟浩然想起《史記·天官書》之言:「客星出天廷,有奇令。」客星乃非常之星,出入無常時,居留也無定處,忽見忽沒,或行或止,暫寓於星辰之間,如寄身之客。此彗先欺於北斗,再入文昌,掃畢宿,拂天節,經天苑,很是惹眼。

這就有故事了。孟浩然不免為之大喜——想當年東漢隱者嚴光為光武帝召入殿中,促膝長談,終日不倦。由於相知得意,漸失君臣之分,嚴光竟然把只腳擱在皇帝的肚子上。到了第二天,太史入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光武帝笑曰:「朕故人嚴子陵共臥耳。」

當是時,已經足年三十又六的孟浩然前思後想,總以為這客星入北斗的兆頭不容小覷,反覆合計,覺得自己的機緣也該到了,於是趁聖駕尚未啟蹕之前就來到了洛陽;千方百計結交了不少部裡的「前行郎官」,詩酒宴會,文章酬贈,碌碌終日,兩年有餘,卻始終沒有一個了局。人皆不免一問:「郎君寧不一試而出身乎?」孟浩然無以應之——日後到他四十歲上,果然赴長安應舉,榜上無名,嗒焉喪志。他似乎早就知道:應考出身,畢竟於己無分。

龔霸本人是流外小吏,但是數代以來,族中不乏顯達,田產積聚極廣,家業豐厚,在金陵號稱鉅富。他喜歡結交名士,尤其是對上清派道法十分入迷,座上往來嘉賓,多的是已經致仕歸隱的郡縣守官,以及頗孚名望的道流羽客。這些人竟日詩文酬答,高談闊論;在他們眼中,孟浩然雖然是個後輩,然而隻身漂泊,遊蹤萬里,非僅吐囑不俗,尤其是見識清奇,談鋒犀利,遂多以士禮相待。一旦聽說「齊國公」「崔氏」,孟浩然的心頭便猛可一亮——這不是那個以《告身詠》聞名一時的崔宗之嗎?

改他一字,博他一粲,只是雕蟲篆刻之餘事,孟浩然是要藉此在崔五面前踏一地步,於是接著慷慨陳詞起來:

「蒙崔郎呼我一聲‘夫子’,君不聞古聖夫子有云:‘後生可畏。’此言殊為至理。讀郎君詩,大有蕭然林下之味,然非少壯高明之士所當。古聖夫子又云:‘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這便說得是……」說到這裡,把指尖朝自己的鼻頭一指,「——某也!」

說時,孟浩然眼瞠眉聳,神情誇怪,逗得眾人不由得噱笑連聲,而崔五卻不免為之感動。

他廬墓三年,實則灰心多於勵志。平淡思之,時常覺得儕流百輩千萬數,人人只求拚得聳壑昂霄,高人一肩,他自己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人,總在風雲詭譎之際,隨風持舵,以轉危為安為能事。雖說才辯絕人而敏於事,能乘機反禍患而取富貴。據家人轉述,他死前交代,無論如何要跟兒子轉達幾句遺言:「吾平生所事,皆適時制變,不專始謀。然每一反思,若芒刺在背!」這幾句話,正是使崔五這「本朝岑郎」為人處事一大轉捩的關鍵。

他懂得了畏懼——不只是畏懼,尤有甚者,是退卻。這是為什麼在他行酒令拈得「冠」字時,居然也會以「歸路誰能識,抬頭向月看」為結語,可見落拓疏散之致了。

還不到而立之年的崔五已經厭倦公門趨競的生涯,他實在無法體會,年近不惑的孟浩然竟然尚有未竟之志,而且急迫,也就難以揣摩孟浩然借斟酌詩句以動人視聽、借邀青睞的幽微用心;遂只綿綿淡淡地答道:「孟夫子隱居鹿門,是昔日龐德公養靜之地,懷抱亦差近之。而夫子的詩名馳走半天下,某在洛下,時時聽說,人人仰慕,但聞所吟,多陶、謝之音。所謂言為心畫,故知夫子亦非汲急於時務者流,應不至以功名勸揚晚進矣。」

孟浩然沒聽出這話裡的質疑,卻五官一振,眼中浮光,道:「崔郎亦知某詩?」

崔五的話雖然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狐疑之意,卻自有見聞之本。

孟浩然生於武周改元、另置宗廟的前夕,童幼懵懂,不知天下之鼎沸。彼時狄仁傑、婁師德先後貶逐;僧人懷義任大總管,火燒明堂,宮寢崩壞;張昌宗、張易之兄弟用事;突厥默啜時叛時降,邊警無時無之;狄仁傑被貶後復相,僅一年便去世了,彼時孟浩然十二歲,對國局時務萌生了一種混糅著厭棄與關心的情緒,他身邊的親長,無不私以大唐為正朔;然耳聞目見,奉天禮佛,則莫武周之號是從。

又過了五年,也就是中宗神龍元年正月,張柬之、崔玄暉、敬暉、桓彥範、袁恕己舉兵誅張易之、昌宗,遷太后於上陽宮——李唐皇帝復位。孟浩然在一片巨大的混亂中逐漸萌生出「慨然澄清天下,予亦可以有為」的自許。十八歲那年,他開始大量寫詩,一次又一次出門遊歷,每一行不過百數十里,初則兼旬,漸至匝月,往往親即土俗民風,農桑鄙事,這些,和詩作的鍛鍊一樣,都是為了博一「出身」所下的工夫。

在二十歲上,他來到了與襄州故里不遠的鹿門山,當時是大唐中宗景龍二年,孟浩然作《登鹿門山》一篇,很清楚地標誌著他日後詩作的風格與宗旨:

清曉因興來,乘流越江峴。沙禽近方識,浦樹遙莫辨。漸至鹿門山,山明翠微淺。巖潭多屈曲,舟楫屢迴轉。昔聞龐德公,採藥遂不返。金澗餌芝術,石床臥苔蘚。紛吾感耆舊,結攬事攀踐。隱跡今尚存,高風邈已遠。白雲何時去,丹桂空偃蹇。探討意未窮,回艇夕陽晚。

此後孟浩然絕大部分的詩作也都依循著這樣一部章法,彷彿追隨著詩意前行的作者與讀者在一片自然山水中踅行,漫無所終而漸生興會,逐字句之開展,透露出一閃即逝的情懷——它也許不深刻,也許不獨特,但是一閃即逝,似有若無,甚至令人猶豫著是否錯會其意;便成為孟詩鮮明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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