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啟明之星,又號太白,便在離人不知不覺間升起。北行江船,拂曉解纜,迎風逆流,卻是徐徐向西而去。
席間連聲說要下廣陵訪友的孟浩然卻已經醉臥榻上,不省人事,偶吐夢囈,連聲直道:「君登青雲去,餘望青山歸」、「君登青雲去,餘望青山歸」。但見他翻來覆去,只此二句,看來頗為李白先前詩中的「緬邈青雲姿」所觸動,不能去懷,可是他在夢中似仍詩思凝滯,愁情悶苦,近乎全禿的眉丘緊緊隆蹙著。
李白一樣連宵未眠,卻真如那初從江頭升起的星子,瞳光奕奕,精神煥然。送行之後,立時把來紙筆,抄錄著先前即席吟詠的詩句。聽見孟浩然囈語不止,還同他戲鬧,每每接著他那兩句,繼續吟下去:「雲山從此別,鴻雁向人飛」,或是「兩惜青青意,一揮薜荔衣」,或是「相隔雲山杳,唯看江浪肥」。
龔霸原本也倦意十足,直欲返家,可是一來不想擾人清夢,二來又覺得與李白如此促膝而談,無論玄言道術,倡議史事,或者細究詩法,都有難得而出乎意表的驚喜,遂遣發驛卒,收裹孟浩然的大小行囊,拴縛穩妥,自與李白閒談,將就著孟浩然夢中之句問道:「青雲既去,青山復歸,此或孟郎寄崔郎之語?」
「諾。」
「則李郎續作之句,何者切旨?」
李白一面冥思前作,休休落筆,一面笑答:「某隨口作調笑耳,皆不佳!」
「如何是不佳?」
「憶昔在蜀中之時,某師嘗責某作詩,每為時調所縛,困於聲律——」李白看一眼那舌強齒鈍、還在支吾作聲的孟浩然,笑道,「想來孟夫子亦然。」
「某實不能解,請教?」
「彼神思發於睡夢,不羈繩墨,故得句如‘君登青雲去,餘望青山歸’者,皆是漢魏古調;某所續成之句,皆為時調。此不佳者一。」
這就把龔霸說得更胡塗了,當下追問:「李郎前作亦多古調,何不以古調續之?」
「孟夫子終不免要赴京試舉,若不牽於時調,以稱彼有司座主之意,則青雲、青山二者,便永為異路矣!」李白說時,眉宇間不免微露嘲謔之意,可是接著說到了詩中用字寄意,便不知不覺地莊重起來,「此外,彼首開二句迭宕天地,境界遼迥;某所續成之句,似稍輕。此不佳之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