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早歲的詩歌,多因壯年時的輕易佻達以及中年後的流離奔亡而散逸,這一首,卻由龔霸謄錄收藏,傳於家,於上元二年——也就是李白過世前一年;為魏顥訪得而保全。龔霸與李白萍水相逢,初會即訣別,終二人一生未曾再遇。但是李白當日所言,令龔霸心神搖盪,念念不忘,嘗以之教誨子侄。魏顥得之於數十年後,聞其語,猶覺斯人斯會,歷歷在目。
當是時,此詩名為《玉樹歌》,本來就是即眼前之景起興,聯想所及,自然是金陵一地所象徵的六朝興替。而古樂府所傳,復有《玉樹後庭花》之目,由於歌詞冶蕩,聲調綺靡,一向被視為陳後主亡國之因。
大唐高祖武德九年正月十日,上命太常少卿祖孝孫考正雅樂,至貞觀二年六月十日,樂成上奏之。當時太宗有意挑起議論,認為天下治道之興衰,自有其肌理,不應一昧歸罪於聲歌之輕豔而已。於是對近侍之大臣說:「禮樂之所以成立,乃是聖人緣物設教,以為撙節。至若治道之隆替,豈簡易由此而決?」
御史大夫杜淹不意卻墮入了這一論辯的圈套,趕緊上奏,誇誇其言:
「前代興亡,實由於樂——世言輕薄最甚者,莫如《臨春樂》、《黃鸝留》、《玉樹後庭花》、《金釵兩鬢垂》,近幸小人,綺豔相高,極於輕蕩,男女唱和,其音不堪之甚!」
皇帝原本想要打斷他的慷慨陳詞,可轉念一想:持此論者,為數夥矣;未若放他暢所欲言,而盡得其異議。於是不但沒有阻止,反而微微頷首,讓他繼續說下去。
杜淹得著了鼓勵,亢聲接道:「據聞:陳後主每引賓客對貴妃等遊宴,又使諸貴人及女學士、狎客等共賦新詩,互相贈答。或採其尤為豔麗之作,以為曲詞,被以新聲。更選宮女有容色者,成千百數,令習而歌;分部迭進,持以相樂。至於前代,原有殷鑑,南齊之將亡也,國中有作《伴侶曲》者,行路聞之,莫不悲泣,所謂亡國之音也。以是觀之,國亡世衰,殆因於樂也。」
聲有哀樂抑或聲無哀樂,這是魏晉名士玄談的話題,純屬個人感興、體悟,頗不易驗之於眾。大臣們皆未料及,太宗忽然神情肅穆起來,道:「不然!音聲感人,原是自然之道。情志歡愉之人,聞樂則悅;心緒憂戚之人,聞樂則悲。悲悅之情,在於人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其民必苦;苦心所感,故聞之則悲耳。豈樂聲哀怨,能使悅者悲乎?如今《玉樹後庭花》、《伴侶曲》,其聲曲俱存,朕當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矣。」
天威雖不測,可是皇帝的話裡似乎還帶著溫和的玩笑。就在這個時候,尚書右丞魏徵也上奏了。他這一次的進言,出乎許多大臣意外,居然是附和皇帝的看法,他說:「古人稱:‘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樂,在於人和,不由音調。」
太宗稱許了魏徵,也趁機對祖孝孫多年來考訂雅樂,因而儲存了殊方俗樂的努力,表示嘉勉。大臣們到這時才察覺:皇帝對《玉樹後庭花》的親切賞知,是為了要獎掖天下之人,共進各地之樂。因為祖孝孫所從事的正是如此。
大唐制訂雅樂,固有莊嚴國體、附和典儀的目的。可是,更因為要普遍參酌四海之音,十方之曲,而大肆採集南北朝天下紛亂之際,諸異國殊俗的風調,故「陳梁舊樂,雜用吳楚之音;周齊舊樂,多涉胡戎之伎。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而作大唐雅樂」。
即以古樂十二律來說,前朝之隋,「但用黃鐘一宮,惟扣七鍾。餘五鍾虛懸而不扣。及孝孫建旋宮之法。扣鍾皆遍。無復虛懸者矣」。祖孝孫按《禮記》所載,恢復古制,「凡祭天神,奏豫和之樂;地祇,奏順和;宗廟奏永和;天地宗廟登歌,俱奏肅和;皇帝臨軒,奏太和;王公出入,奏舒和;皇帝食舉及飲酒,奏休和;皇帝受朝,奏正和;皇太子軒懸出入,奏承和;元日冬至,皇帝禮會登歌,奏昭和;郊廟俎入,奏雍和;皇帝祭享酌酒讀祝文,及飲福受胙,奏壽和」。
這還只是皇家宮室用禮之樂而已。其餘如戰陣鼓吹之歌曲(凱樂),宴饗集會之歌曲(燕樂),俳優歌舞之雜奏(雜樂);以及漢季以來舊曲——包括樂器制度、歌章古調,甚至「魏三祖所作者」,史籍俱有載收,而因種種播遷之變,其音分散,不復存於內地者,也藉助於北地各政權之主所輯納而保傳,謂之「華夏正聲」;其後,更損益增補,為設定清商署,而一總命名——謂之清樂。
太宗所屬意的,是將普天之下、歷朝各代凡能蒐羅網致之聲歌,一入於當朝。在他所想象的帝國疆域之內,無處不能有笙簫鼓角、琴箏笳笛。甚至連俳優歌舞雜奏,總謂之百戲者,如「跳鈴、擲劍、透梯、戲繩、緣竿、弄枕、珠大面撥、頭窟礧子、及幻伎激水化魚龍、秦王卷衣、笮鼠、夏育扛鼎、巨象行乳、神龜負嶽、桂樹白雪、畫地成川之類」,皆普遍摭拾,靡有孑遺。
就像這一首惡名昭彰的《玉樹後庭花》,也和許多極具盛名而律呂曼妙、節度婉轉的古樂曲並列——像是《王昭君樂》、《思歸樂》、《傾杯樂》、《破陳樂》、《萬歲長生樂》、《鬥百草樂》,乃至於不減莊嚴的《聖明樂》、《雲韶樂》等等,都隸屬於太常梨園別教院,以宮廷教習傳承,未遭刪削而漫滅。
李白這一首詩日後以《月夜金陵懷古》為題而流傳,大約是編輯者以領句有月而杜撰。若能返其著作之原本,乃是江邊玉立之巨木,作振葉高飛之勢,則詩中「一聞歌玉樹」便得以豁然而解;至於「玉樹」,也有多重命意,倘若不從《玉樹後庭花》之歌來看金陵一地的「霸業大江流」,又怎麼能夠翻轉李白與孟浩然看淡「帝王州」的託辭寄語呢?
實則,較李白稍晚一輩的包佶,天寶六年進士,他也有《再過金陵》一絕,詩云:
玉樹歌終王氣收,雁行高送石城秋。江山不管興亡事,一任斜陽伴客愁。
比李白晚生近百年的許渾更賦《金陵懷古》一律,其詞曰:
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松楸遠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宮。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英雄一去豪華盡,惟有青山似洛中。
這兩首詩,都隱約呼應著也召喚著李白的那一首排律——李白很少寫極為工整的排律,一旦出之以此體,必有深意系焉。一則是有所幹謁,行卷奉詩,故以「中式」為上,想來他所幹所謁之人,就是那些身在朝堂,謹於繩墨,寫詩行文皆持律成積習者;若非如此,也必是要藉著中規中矩的格律,刻意顯現他遊刃有餘的神思。
此時在江津驛亭之中,李白略不遲疑,高聲吟著他即興而作的《玉樹歌》。
一詩且誦且想,句意連綿遞運,孟浩然字字聽來,確實吃驚——此子看似不多思索,儘管開篇也用景語「蒼蒼金陵月」,但是第二句首字便賦予全詩靈動的生機;「空懸」之空,暗示了他對「帝王州」所象徵的泱泱大業獨具一隻冷眼,在這天地相應的格局之下,就有了亙古長存與一時俱滅的對比;是以「霸業大江流」五字一齣,旨意收束而境界全開;孟浩然幾乎要振衣起立,為之擊節。
可是他強自按捺住了,看李白朝亭外暗沉沉、滾逝逝的江水瞥了一眼,順著那視野極目可見,馳道與江流看似在地角盡頭交纏,而李白此刻也掉轉文思,再從景觀入意,令孟浩然更不禁嘖嘖稱奇的是,這第二度寫景時夾雜了虛擬之物,於「淥水絕馳道,青松摧古丘」之後,竟帶出眼前不能見而事理不可或缺的「臺傾鳷鵲觀,宮沒鳳凰樓」。
鳷鵲觀為司馬相如《上林賦》所詠之地,原文:「蹶石闕,歷封巒;過鳷鵲,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自石闕以迄露寒,都四處,皆觀宇之名,屬於長安故地甘泉宮外的建築群落,而棠梨和宜春則是另外兩座建於甘泉宮南方的宮殿;大率造於漢武帝建元年間,歷經八百餘年,早已荒圮湮滅,遺蹟不可復尋。以此觀之,即使領句以「臺傾」二字,也不外是捕風捉影的遐想。李白把來入詩,純為與落句所述之「宮沒鳳凰樓」為對仗,卻也因著一虛一實的映照,而讓先前「霸業大江流」的意思更加沉鬱而豪健。
在接下來的一聯裡,李白悄然投入了自己的身影:「別殿悲清暑,芳園罷樂遊」所言正是他數日之前與段七娘等人的一夜遊蹤,「清暑」非指節候,而是昔年東晉孝武帝在臺城之內所建造的清暑殿,傳聞「殿前重樓複道,通華林園,爽塏奇麗,天下無比,雖暑月,常有清風,故以為名」。這一聯的非凡之處,在於詩人隻字不言「我在」,而若非詩人之我在,便不能有其下末聯之「聞」;反從下文回顧,芳園之樂遊,已然不是當日偏安江南、任霸業消流的帝王,而是在一片蕭瑟的秋景之間,徘徊嘆息的後人了。
「噫兮!」孟浩然搖頭長嘆,嘴角眼角帶著不勝讚許的笑意,久久才道:「果然是千古不勝之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