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說服胡亥的話,可謂推心置腹:「臣人與見臣於人,制人與見制於人,豈可同日道哉!」「斷而敢行,鬼神避之……」(《李斯列傳》)趙高靈魂之硬,真能令惡鬼退避三舍。
做皇帝是天大好事,所以說服胡亥不難。趙高懂得弟子。二比一是早就預料中的局面。可是,李斯是一個巨大存在。
作為帝國丞相,久經磨礪的政治家,李斯自然具備森嚴深奧的胸襟,拉他下水並非易事。第一個回合,李斯嚴詞拒絕:「怎麼能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這不是人臣應當說的!」趙高卻清楚李斯的軟肋。始皇在時,帝國文膽就為歸宿問題而焦慮了,卻無人敢拿此問題威脅他。始皇死了,水落石出,魚鱉亮相,大眼瞪小眼的時刻到了。趙高說:「拿您的才能、功勳、威望等與蒙恬比,您掂量一下誰高誰低?扶蘇是倚重您還是倚重蒙恬?」這無疑擊中了李斯的要害。趙高步步進逼:「我們二人同計,即可創造‘君聽臣之計’局面。這是世世享用榮華富貴的根本保證啊。」經過多輪辯爭,李斯屈服。
皇權史上第一個血腥大陰謀付諸實施。扶蘇自殺,帝國倚重的將領蒙恬、蒙毅兄弟皆自殺。陰謀如此巨大,必須讓該流的血流盡。趙高再向胡亥獻計道:「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致收族;滅大臣而遠骨肉,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所親信者近之。……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李斯列傳》)皇位性質,謀取皇位手段決定,越是有功舊臣,越該殺,與胡亥血緣越近,越是勢不兩立敵人。於是,殺舊臣於朝廷內外,滅十二公子於咸陽,肢解十公主於杜。公子高為免閤家覆滅,上書自請為先帝殉葬,胡亥見書甚為高興。趙高說:看吧,臣子們顧命都顧不過來,哪有心思謀反啊,你盡情享樂吧!血腥已浸透宮廷的一磚一瓦,瀰漫至每一顆心,皇位寶座下鮮血在汩汩流淌。這才僅僅是開始。一個惡需要更多的惡來掩蓋來成全。胡亥在寶座上發問:怎樣才能「窮心志之所樂」?他要的不是常規的享樂,要的是「隨心所欲」的享樂。始皇追求的主體可說是達到政治的隨心所欲,而胡亥二世追求的主流已墮落為肉身的隨心所欲了。
這個無敵於天下的帝國正在自殺。
陳勝、吳廣服徭役途中,因大雨阻隔不能按時到達目的地。按秦律,遲到就要砍頭。韓非主張輕罪重治,以減少犯罪。與統治者願望相反,既然輕罪重治,那我就乾脆犯重罪吧。揭竿而起的人越來越多。胡亥將天下騷亂的罪過推到李斯身上。身在賊船,昔日的帝國文膽早就魂飛魄散了。李斯向胡亥獻上臭名昭著的《上督責書》,與趙高展開面向胡亥獻媚邀寵的比賽。《上督責書》教胡亥如何對臣下嚴督深責,追求毫無障礙的窮奢極欲:「夫賢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責之術者也。督責之,則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是故主獨制於天下而無所制也,能窮樂之極矣……是以明君獨斷,故權不在臣也。然後能滅仁義之塗(途),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聰掩明,內獨視聽,……故能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先帝故臣、年逾古稀的老人李斯,殫精竭慮創作此書的李斯,面目該是多麼猙獰,心靈該是多麼黑暗啊。他在精神上已陷入徹底抓狂狀態,已不可能表達任何建設性了。為了苟活,他選擇無條件助紂為虐。在無恥的趙高面前,他已無任何優勢可言。《上督責書》是最無恥的文章,每個字都是李斯犧牲他人以求自保的哀鳴。
這個反道德、反人性、沒有溫情、不知去路的帝國,將良知正義砍殺淨盡之後,居於權力塔尖的三個人,互相展開了刻薄無止境只有更刻薄,陰狠無止境只有更陰狠的比賽。每一個人都深不可測,有的人更加深不可測。可是,人在精神上一旦徹底陷入狡詐狀態,做出極愚蠢之舉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專制者有一種愚蠢是胡亥式愚蠢——聽頌歌、遭矇蔽、被架空、自大狂。秦朝一度強大的體制能量被迅速透支,國家機器很快漏風透氣穿幫裂底。秦朝很快迎來了末世,末世朝廷必是負能量的淵藪。正能量耗散淨盡,最後只能以負能量的相互殘忍湮滅來收場。
實際上,秦從實現統一的那一天起,世界就是一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世界了。龐大帝國的神經一天都沒有放鬆過。一開始是不敢放鬆,後來是來不及放鬆、無法放鬆了。
趙高的下一步棋是除掉李斯。要除掉李斯,需強化對胡亥的控制。趙高向胡亥獻計:「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故號曰‘朕’。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李斯列傳》)胡亥採用趙高計,深居禁中,不見大臣,一味尋歡作樂。距離產生敬畏,產生恐怖,產生神秘,產生神。趙高動用一切力量製造放大惡,讓惡成為鋪天蓋地的霧霾,讓秦二世成為霧霾裡的大神巨魔。趙高則望著霧霾獰笑。
就獻媚取寵的能力來講,李斯顯然比不過趙高。李斯一再墮落,自以為與趙高站到一條線上去了。可是,趙高是沒有底線的。你站過來了,我再大踏步後撤。在這場無恥比賽中,李斯註定敗北。——一國丞相竟無法見到皇上。李斯聞到了死神的氣息。李斯放膽一搏,上胡亥書,言趙高短。可是,在胡亥眼裡,趙高當然是更忠誠的人。胡亥不高興,說與趙高,並讓趙高案治李斯。其他人可以成批成群除掉,李斯太重要了,只好當作個案。獄中的李斯再次上書胡亥,幻想二世悔悟。趙高說:囚徒焉能上書!上書被扔掉。李斯讓二世聽一聲他的哀鳴都不可能了。西元前208年,帝國統一後十三年,始皇死後二年,李斯被定為謀反大逆罪,腰斬於咸陽,夷三族。
從體制到個人,反省自省是沒有的。趙高已經不懷疑自己的能量了,卻還親自在胡亥和群臣面前導演一場「指鹿為馬」的情景劇。眾目睽睽之下,紅口白牙,顛倒黑白。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從前是參與遊戲,現在是遊戲規則由我定了。一個安全感極度匱乏卻暫時掌控了極權的人,迫切需要驗證他的生存安全係數有多高。趙高一手促成兇險的生存地獄,卻幻想在此地獄獲得生存的絕對安全。針對他的致命一擊馬上就會降臨。
胡亥與趙高共治,詭詐愚闇登峰造極。
李斯死後第二年,趙高逼胡亥自殺。趙高仰仗自己嬴姓趙氏血統,想篡登皇位。他取過玉璽佩在身上,邁步登殿,感到殿基搖動,再試,仍如此。為人性惡驅使的趙高,終於走到了心理承受能力極限。——他竟然也是有極限的人。他只好取下玉璽。他無法一人實現生存安全,嗜血的體制不可能單獨對他溫情脈脈。劇情實在太刺激太驚險了。不演了行不行?不行。中途退場的可能性是零。天下已是風雨飄搖。倉促中始皇后裔子嬰即位。子嬰即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趙高,夷其三族。接著,劉邦入咸陽,子嬰自殺。不可一世的龐大帝國至此崩潰。一個慣於壓迫他人的體制或個人,那壓迫他人的手段遲早會以更加無情的方式加在自己頭上。「請君入甕」這類劇情在人類歷史上總是不乏再版機會。李斯、趙高、胡亥皆如此。始皇雖早死,這個亡國滅族的沉重悲劇,他卻必然仍是第一承受人。
摧毀自己寄身的體制和國家,看似毫無邏輯,實則正符合事物發展邏輯和人性人格邏輯。胡亥、趙高、李斯三人,讓後人看到,體制之惡與人性之惡是怎樣相互激發相輔相成的。靠邪惡而存在,便片刻都離不開邪惡。體制崩潰不是他們的本意,而是他們實在玩不下去了。自古就有這一說法:趙高為給祖國趙國復仇,自殘身體來到秦宮,最終滅秦。這是戲說,毫無歷史根據,也有違人格邏輯。祖國、家園、鄉愁、犧牲這類溫暖光明情感,離趙高之流實在太遠太遠。
把權力使勁往黑暗裡操縱的人,不配享有陽光命運。
帝國已成為一架血腥絞肉機,其強大嗜血的慣性,使之連控制它的人也絕不放過。這個體制的胃口太好,多麼惡的東西都能吞下去。體制本身和體制裡的核心人物,全都呈現出喪心病狂如鬼似魔嘴臉。
體制和這些人吃錯了什麼藥?——那藥是士人韓非配製並提供的。
李斯與韓非
李斯為數不多的文章及一生行跡證明,他的精神導師不是老師荀子,也不是其他諸子,而是同窗韓非(約西元前281——前233年)。
韓非,韓國諸公子,即韓王室近支。韓非有口吃之疾,卻滿腔思想激情,只好靠寫文章來饒舌了。《韓非子》十餘萬言,是諸子中作品量特別大的。(本節中引《韓非子》,只注篇名)
李斯一條道走到黑,幾乎不提老師,相反屢屢提及的卻是韓非。勸始皇焚書坑儒的奏摺及醜惡的《上督責書》,其精神本質全來自韓非。李斯屢稱韓非為「聖人」。據司馬遷記載,韓非冤死的第一推手卻是李斯。
讀《韓非子》,總給人非人的感受。《孤憤》《說難》《奸劫弒臣》《備內》《詭使》《六反》《八奸》……先秦諸子文集皆不見類似標題。韓文竣急犀利,凝重苦澀,刻薄詭譎,同時文采斐然。一篇一篇讀下去,讀得人脊背生寒。
要判斷一種學說的本質,應先理清其對人性的態度。人「上不屬天而下不著地,以腸胃為根本,不食則不能活,是以不免於欲利之心」(《解老》)。人「不免於欲利之心」,這一判斷沒有錯。可是,韓非反覆強調的是:人是一種「以腸胃為根本」、沒心沒肺的本惡式生存,仁義、慈愛、信任等道德說教全都是虛偽害人的。人性惡,人皆不可信;不要用道德論人,而應以利害察人。這是韓非立論元點。
韓非自稱為「法術之士」,即以法術理論遊說君王之士。與李斯一樣,韓非文章只有一個目標讀者:君王。他反覆告誡君王:要放棄對人性一切幻想,以法、術、勢無情面對一切人、一切事。君王手中利器就是法術勢。法要公開,讓臣下明白;術則為「暗器」,需深不可測。韓非堪稱「法術實踐家」。
法術勢的施加物件自然首先是臣與近侍。韓非說,盼君王早死的人,正是后妃、夫人、太子之黨。為何?「君不死則勢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備內》)只有君王死了,勢與利才會轉移到自己身上。「臣盡死力以與君市,君垂爵祿以與臣市。君臣之際,非父子之親也,計數之所出也。」(《難一》)君臣「上下一日百戰」(《揚權》)。君臣之間是買賣關係、虎狼關係,任何幻想都是有害的。所以「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則制於人」(《備內》)。韓非的結論就是:人皆逐利、無恥、無良知,君主只有首先拋棄仁義說教,才能在「上下一日百戰」中穩操勝券。這些不給任何一方留情面的說教,對那些無時無刻不為險惡宮廷鬥爭所困的君王來說,或許無異於醍醐灌頂。可是,潛規則是一回事,把潛規則亮出來,加以肯定、予以推動,又是一回事。
取消了道德底線,才可以無所顧忌。「倒言反事以嘗所疑。」(《內儲說上》)只要需要,君王完全可以正話反說、正事反做以試探臣下。「故明主之行制也天,其用人也鬼。」(《八經》)用權要顯得像天一樣公正,役使臣下則要神妙莫測。到如此地步,君主如果願意宣佈某個「陰謀」為「陽謀」,那是他覺得好玩而已。包括儒家在內的諸子,大都有或顯或隱限制君權思想,唯韓非主張絕對君權,且君主有無限縱慾權。
韓非的思想武庫裡,有最充足的毒汁,連自己都能毒死的毒汁。韓非之死比李斯之死更耐人尋味。韓非以文章咬牙切齒,卻僅是紙上談兵;帝王用刀劍發言,則招招見血。
在權力與命運之間,韓非顛簸於自信與不自信的兩極。
韓非文章透露著這樣一種自信:君王您只要聽我的,不但您自身生存安全上可以高枕無憂,還能富國強兵稱霸天下。君王實現安全的大方針就是:嚴刑峻法,輕罪重治,讓人人惶恐不安。「群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李斯《上督責書》)李斯之言,完全源自韓非。韓非對君王安全細節都深思極慮。「同床」「在旁」「父兄」(《八奸》),也即妻妾、近侍、同宗被列入八奸中最需提防的前三名。為防有人下毒,要做到「不食非常之食」(《備內》)。韓非竟然擔心君王不會殺人,需他來支招:「生害事,死傷名,則行飲食;不然,而與其仇……」(《八經》)對活著會壞事,殺掉又會有損君王名聲的人,就在飲食中放入毒藥毒死他,或交給其仇敵除掉他。
韓非對一己命運卻完全沒有自信。「陰用其言,顯棄其身。」(《說難》)君王會暗地裡採用我的話,卻公開拋棄我。命運果然應驗。嬴政看了《孤憤》《五蠹》,不勝感慨:「嗟呼,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下令進攻韓國,目的竟是為了得到韓非。韓王恐懼,將韓非送到秦。韓非到秦不久,嬴政卻聽信李斯、姚賈陷害韓非的話,下令除掉韓非。李斯派人給老同學韓非送去了毒藥。喝著法家黑色乳汁長大的嬴政,心腸大約比韓非所希望的更硬,處死韓非想來並未擔憂名聲損失。以韓非為精神導師的同學李斯,看來也已養成足夠的惡,不惜讓同學踏上死路。不知韓非接到老同學送上的毒藥後,是怎麼想的。
韓非的死法,簡直就像是他生前為自己量身定做的。在自己的理論裡設計好取死之道,為生存打下一個死結,並且非常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人類歷史上實在找不出第二人。他是聰明過頭了,還是愚蠢過頭了?他構思不出一個強者、士人、民眾都能適當生存的世界,必然也想象不出一個自己能夠坦然生存的世界。
李斯、韓非的思維就是斬草除根式思維。這是一個廣泛閹割的時代。在極權統治者眼裡,世界必須是一個閹割過的乾乾淨淨的世界,一張白紙式的世界。韓非就極力要成為帝王閹割天下的手術刀,他因此先把自己徹底閹割。李斯當然也成了這樣一把手術刀。韓非之前,人是有逃避之路可走的。老莊是一種逃避,儒家獨善其身是一種逃避,退處巖穴也是逃避。貫徹韓非理論,進行「文化革命」,所有人便欲逃無地。韓非對巖穴之士(隱士)也大張撻伐,認為他們的存在是對君王權威的蔑視挑戰。
韓非要為時代提供「一抓就靈」的妙方,時代強者竟也認為那就是妙方。好在猛藥往往同時又是劇毒藥,見效快,死得也快。韓非一條道走到黑。實際上,他的人生半道上就黑了。韓非的黑暗命運,本質上根源於自己的黑暗靈魂。
韓非提出「法不阿貴」,卻又讓君王超越一切法。他提出人性絕對惡,從《韓非子》卻讀不出這樣的自省:「我韓非系一本惡之人,無良知,不可信……」他把君王和自己置於不受其理論裁判地位,其主張難脫虛偽。他的徹底類似精神癲狂。說韓非得了「失心瘋」症,固然難以證實,說韓非思想是失心瘋思想,則無大問題。這失心瘋思想,李斯認為真偉大真徹底,嬴政感到真管事,胡亥感到真受用,趙高則感到其毒性有待於升級換代。人創造的體制,卻未被置入人性靈魂。短命秦朝呈現喪心病狂症候,合情合理。似乎可把「韓非思想」看作秦廷軟體,只是這一軟體一開始就帶有致命病毒,連軟體開發者亦能毒死的病毒。韓非至少是一個「不正常的人」。
從先秦諸子之文中,我們大都能感受到或深或淺的人文氣息。惟韓非例外。韓非那裡,無自省、無良知、無大體、無詩意、無恬淡、無溫情、無生趣,惟陰鷙,惟詭詐,惟刻薄。汪洋恣肆開闊雄偉的先秦人文精神,陡然收束,鑽入了狹隘緊張的韓非「黑洞」。高舉韓非理論旗幟的秦朝和李斯,踏上的註定是不歸路。
李斯、韓非,其生其死皆別具一格。李斯生存能力遠超韓非,比韓非多活了二十餘年。可是,最終死得比老同學「隆重」百倍。
李斯、韓非,最後計程車人,終結先秦士人計程車人。在他們之後的漫漫皇權歷史中,再難覓真正士人蹤影,只有士大夫。李斯、韓非的生命終結在自己的「事業」裡,卻無法將其視為任何意義上的殉道者。
尾聲:失落的家園
李斯是最能觸動司馬遷神經的現代人。在《李斯列傳》裡,司馬遷在道德上否定李斯,在情感上又極度同情李斯。司馬遷因身體的被閹割,而激起反精神閹割的怒火;李斯卻因精神自我閹割與被閹割,再也發不出一絲人性光亮、文化光亮。
在李斯之後一千六百年,出了個皇權歷史中罕見的異端思想家李贄。李贄說:李斯「是聖是魔,未可輕易評說」(李贄《史綱評要》)。李贄體會到評價李斯的困難。李斯作為一個精神力量曾經強大的人,肯定有成聖的潛能和衝動,但事實是他未能成聖,而是以魔的面目出現。歷史堪稱一間鉅細靡遺的人性實驗室,什麼樣的人性不曾被檢驗過?有些人,註定要被放在冰中浸,放在火上烤。李斯被冰透了,又被烤焦了。
李斯死亡前後,是中國歷史最黑暗的時期。秦式「黑暗」是一個系統工程。李斯自身就是黑暗系統的組成部分。
秦朝,沒有人能把它當作家園,它也不許任何人有屬於自己的家園。一個不許任何人有任何精神堅守的體制,竟然迅速挺立在大地上,寒光凜冽,巍然赫然。
統一固然是演繹了一齣偉業正劇,至二世卻完全是一派鬧劇加慘劇景象了。李斯這隻飛黃騰達的雄鷹,一下子成了斷線風箏。
三族是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老老少少可能會有好幾百人吧。李斯平時就沒認真想過三族會有多少人,許多人他一生也未曾謀面。這麼多無辜的人陪著他去死,不管他流淚還是流血,都變得毫無意義。為了功名,他背叛老師,辜負先帝,出賣同學。先帝、同學是什麼人是一回事,背叛與否是另一回事。李斯幻想有一個舉族和樂的大家園等著他的晚年,功成名就的老李斯在這個家園裡光榮地壽終正寢,結局卻是三族成灰。成功後又失敗得如此徹底,今世之緣一齊斬斷,斬草除根式的斬斷啊,任何操心牽掛都不必有了。那是什麼樣的悲涼啊,連悲涼也不必有的悲涼啊!喧譁與騷動之後,是無邊無際的死寂。眼淚是需要人性溫度的。「老淚縱橫」可看作一種境界。大悲無淚。人總是易見他人的無常,而難悟自己的幻滅。我懷疑老李斯還能哭得出來。
「黃犬之嘆」,那是司馬遷想象中的李斯的家園之嘆。家園?李斯的家園早就失落了。
沒有家園,只有叢林。英國人托馬斯·霍布斯於1651年所出版的《利維坦》一書中首次提出「叢林法則」概念。叢林法則下的社會,弱肉強食,贏者通吃,沒有道德,沒有憐憫,只有冷冰冰的食物鏈,所有人都不惜以他人為犧牲。在秦朝,有些人的確實現了通吃,但傳之萬世的通吃是不存在的。暫時擁有通吃能力的人很快就把天下人吃成了陳勝、吳廣。強者、狠者並沒有進天堂。貫徹叢林法則不走樣的地方恰恰在宮廷,在強者的人際關係裡。韓非之後一千七百年,約在1515年,義大利人馬基雅維利將其叢林法則意味極濃的《君王論》一書獻給佛羅倫薩的權貴。與韓非著述主旨近似,都是向統治者奉獻「權術教科書」。為了能讓統治者攫取、鞏固權力,馬氏可謂處心積慮。「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成為「馬基雅維利主義」核心。對比閱讀,卻不能不承認,《君王論》雖具無恥傾向,但其政治設計水準、人文色彩、人性溫度遠遠高於「韓非思想」、「李斯理論」。
悲涼的李斯,短促又悲慘的秦朝,像個驚歎號一樣矗立在數千年皇權歷史的起點。接過皇帝稱號、秦氏體制甚覺受用的歷代帝王,卻無人能正視始皇和他的功業,總是將他罵一罵、貶一貶以示自己道德正確、政治正確。皇帝動輒殺人,卻不敢以君道同體自居,不敢宣佈「朕即真理」,「道」必另有所屬。
李斯這人生,是怎樣的一場喧譁與騷動呢?
黃犬,家園裡的那條忠誠的狗,你還記得你那位年輕主人嗎?黃犬,你知道嗎?你的主子做了大秦帝國光榮丞相後,功勳卓著後,又極悲慘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