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在李斯之後約百年著史。擅長以窮形盡相筆法塑造人物的司馬遷,思量著近世這個稀有獨特士人,頗費躊躇。
別具一格的李斯(約前284——前208年),別具一格的《史記·李斯列傳》。《李斯列傳》開篇如此直白: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潔,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一場大劇就要上演,被司馬遷派出與李斯這個未來的非凡人物一起亮相的,卻是幾隻窸窸窣窣尋尋覓覓的小鼠。
司馬遷掂量楚國上蔡小吏李斯,給了他一個很低的人格門檻——不擇手段成為安全又光榮的官倉鼠。
李斯創造了奇蹟,他竟然成功了——醜小鴨變成了白天鵝,廁中鼠勇猛晉級為官倉鼠。可是,當理想中的生活化成真實的生存,旁觀成為親歷,竟然滋味大變。——官倉裡不止有鼠,還有貓頭鷹及其他猛禽野獸。這是一個按叢林法則運作的世界,在那裡,你是一隻什麼鼠實在是無所謂的。
《李斯列傳》結尾處如此寫李斯之死: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秦朝是沒有詩意的,秦人是反抒情的。所有詩意都已被始皇、李斯們取消。而深情的司馬遷還是給李斯保留了一點詩意,悲慘的詩意——成功後又徹底失敗的李斯,不能對人生作出任何肯定的李斯,曾經的帝國文膽李斯,死到臨頭的官倉鼠李斯,唯一可再說一說的,就是無法回去的田園生活。
李斯面對宮廷裡一幕一幕兔起鶻落的驚險,有時會湧起故園之思,念起率領小兒、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的情景。
回望來路,是如此清晰,但李斯明白,此生是回不去了。
那是一個取消一切迴旋餘地,回頭可能的時代。不僅有形的田園被取消,無形的精神田園也被徹底取消了。老鼠與黃犬,以它們靈敏的趾爪,抓撓過李斯的一生。使盡了鼠輩伎倆的李斯,最終卻連黃犬田園也成妄想。李斯的人生,以思考老鼠始,以想念黃犬終。
李斯與他的「同路人」,那些精神上一再自我簡化或被簡化的人,意志即使曾堅如鐵石,生存卻無非灰飛煙滅一枕黃粱。
李斯與荀子
那個時代,老師對學生的規定作用是很強大的。孔子門徒眾多,卻幾乎無人能越出孔子劃定的思想視野。
在荀子(約西元前313——前238年)那裡,這一規定似乎失靈了。
荀子有三個著名學生:李斯、韓非、張蒼。張蒼僥倖活到了漢代,主要政治活動在漢初,不多說他。李斯、韓非皆活躍於戰國末期及秦朝。李斯助嬴政完成統一大業,成為千古一相。韓非將法家學說推向極端,在秦朝幾乎被奉為聖人。荀子的這兩個弟子,能量大、能折騰。荀子以高壽善終,兩個弟子卻皆以慘烈方式為生命謝幕。
李斯面對老鼠自省過人生之後,就外出拜師學習:拜荀子為師,學帝王之術。帝王之術即牧民之術、統馭天下之術。
作為先秦最後一位文化巨人,荀子以孔子繼承人自居,對孔儒之外各家學說均予以激烈批評,已顯露出獨尊孔儒、統一思想之先聲。在孔孟那裡特別是孟子那裡,義利對立,荀子則強調義而兼顧利。荀子文章寓雄辯於溫厚,有鋒芒,有力量,有道德尺度。荀子以人性惡為立論出發點。「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荀子·性惡》)又說「塗(途)之人皆可為禹」。只要設計好制惡路徑,人性雖惡,而善是可以期待的。荀子比主張性善的孟子多些對人性的洞悉,卻仍然信任人。讀《荀子》,其開闊胸襟、溫馨情懷是頗能感人的。
李斯、韓非那裡,顯然把老師支撐門戶的某種東西弄丟了。
李斯那顆雄心,時時呼應著騷動不安的戰國天下。生死存亡是逼到列國眼前的現實,並化為思想文化的激烈交鋒。荀子堅持他的溫厚言辭,李斯心靈裡卻早已戈戟森嚴。李斯感到學得差不多了,學以致用的衝動便格外強烈。他覺得祖國的楚王不值得侍奉,包括楚在內的東方六國都非理想建功之地。他把目光投向西部那個強悍無匹的秦國,斷定只有秦國能匹配自己鷹隼般的雄心。李斯辭別荀子時的話,簡直有些不客氣了:「斯聞‘得時無怠’。今萬乘方爭時,遊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遊說者之秋也。……故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託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將西說秦王矣。」(《李斯列傳》)李斯已是滿腹焦慮:不抓住此千載難逢布衣翻身的機遇,卻堂而皇之以「不好利」「無為」粉飾自己,那算什麼「士」啊。李斯要做計程車,已大不同於荀子之士、諸子百家之士。這個一無所有隻有一顆雄心計程車,唸叨著「得時無怠、得時無怠」,急吼吼地奔赴秦國去了。
荀子對這個弟子早就心存憂慮。《荀子·議兵》篇記載這樣一段師徒論辯。李斯說:「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李斯把秦朝累世強盛原因,歸結為秦能做到「以便從事」(即怎麼有利就怎麼做),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荀子生氣了:「汝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秦四世有勝,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今汝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亂也。」荀子明言李斯重利輕義是本末倒置,尖銳指出不可一世的秦兵其實是「末世之兵」。荀子已經看出,這個吱吱嘎嘎張牙舞爪的強國,缺少支撐其遠行的「軟體」。荀子能想到的軟體當然只能是孔儒。聯絡後來李斯及秦帝國的命運,不能不感嘆思想家的溫厚與深刻。空喊仁義的確常常無用,但將其公然拋棄踐踏羞辱,卻可能導致災難性後果。
李斯、韓非正好就是這麼幹的。與追求天下一統的願望一致,他們激烈地追求思想一統。這個喧囂的世界需要簡化再簡化。這一願望竟然在秦朝實現了。後世不斷有人因這兩個能折騰的弟子而指責荀子。「荀卿明王道,述禮樂,而李斯以其學亂天下,其高談異論有以激之也。」(蘇軾《荀卿論》)蘇軾以為,是荀子的「高談異論」激發了李斯。或許有道理。但李斯之所以成為李斯,原因不會這麼單一。
形勢比人強,有奶就是娘。你聽,時代在喧囂,功名在召喚,國家機器在轟鳴!這可遠比任何人的喋喋不休管用。有些人,不陷入抓狂狀態是不可能的。
李斯與嬴政
國家機器轟鳴聲最為強勁的是秦國。
經商鞅變法,文化落後的秦國迅速崛起。這是一個敢於做夢的國家,它的夢就是統一夢、帝國夢。李斯是一個敢於做夢的人,他的夢是事業夢、功名夢。秦國夢與李斯夢的交合堪稱一場世紀大夢,一場空前絕後的宏大演出。千古一帝,千古一相,千古大慘劇,角色、劇情與場面,都足夠震撼。在歷史這個關節點上,一些人物不但獲得了盡情表演的機會,還被安排必須表演到底,娛樂至死。
男主角當然是嬴政(西元前259——前210年),男二號則非李斯莫屬。李斯長嬴政二十五歲,是兩代人。李斯三十八歲赴秦,正好秦莊襄王死,自出生即飽受屈辱的十三歲少年嬴政僥倖即位。強秦這個乳臭未乾的「小王」,給了李斯很大的想入非非空間。世上最大的事業在哪裡?在君王那裡。君王的事業是什麼?是江山是天下。可是這時李斯實在太卑微了,與王者的距離甚遠。李斯畢竟是有備而來。他首先謀得秦相呂不韋門客角色,沒用幾年就獲得面見那位夢寐中「小王」的機會了。據記載,嬴政形象不佳。秦軍事家尉繚如此描述嬴政:「秦王為人,蜂準,長目,鷙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史記·秦始皇本紀》)嬴政形象及品性給尉繚相當不妙的感覺,尉繚因此打定主意欲從秦國逃掉。嬴政可能有雞胸、氣管炎之類毛病。但他能屈能伸,這可是大英雄必備素質。李斯以政治家胸襟打量揣摩這位小王,開口道:「……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今諸侯服秦,譬若郡縣。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由灶上騷(掃)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今怠而不急就,諸侯復強,相聚約從,雖有黃帝之賢,不能並也。」(《李斯列傳》)李斯的話只有一箇中心:你嬴政一定要做並且必定能做空前大帝國的締造者,這是秦的國家使命,此時此刻化為你的偉大使命。還有什麼比這更能打動嬴政呢?與從前的卑微生存相比,這個夢多麼宏大輝煌啊。重要的是,這個夢有極強的現實性,可以說此時此刻就是夢的一部分。
嬴政的兒童少年時代迥異於常人。他以人質之子身份出生於趙國,在寄人籬下狀態中度過童年,大人的功利殘忍化為他少年時代的恥辱,宮廷叢林深處的爾虞我詐、危機四伏,又刺激強化他關於人性惡的生存感受。父為活命可棄他而去,母為淫樂可毫無廉恥,小嬴政眼裡的生存從來沒有溫情脈脈過。嬴政那顆心,很早就如冰似鐵。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嬴政幼年即位,國政長期由呂不韋把持。二十二歲親政後,他施展鐵腕逐步清除給他帶來巨大恥辱的嫪毐集團、呂不韋集團。他將嫪毐與其母后所生二子裝入囊中捶殺,並軟禁母后。
嬴政極易傾向刻薄殘忍,亦可視為列祖列宗的「造化」。秦人有刻薄傳統。「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史記·商君列傳》)刻薄的商鞅戰死後仍受車裂族滅之刑,其帶有強烈刻薄色彩的變法主張卻一直為秦奉行。韓非為嬴政所殺,比商鞅思想更加刻薄的韓氏理論卻被秦廷奉為圭臬。秦朝一路刻薄下來,文化始終落後,六國始終視之為虎狼之國,但國家確實強大了。形勢比人強。拳頭大好說話。戰國戰國,不把國家錘鍊為一隻無情的拳頭,那就等著挨其他拳頭的揍吧。「國際社會」驚恐無奈地觀望著西北方向這隻虎、這匹狼。嬴政身段固然不怎麼健美,那雞胸裡卻是一顆虎狼般足夠有力的心臟。
秦廷需要刻薄,李斯就會奉獻足夠水平的刻薄。在秦朝,如說誰政治上不成熟,大約就是指他不夠刻薄或刻薄得沒水平。在除嫪毐、滅呂不韋、殺韓非等等大動作中,李斯積極配合嬴政,足夠刻薄。當然,李斯是「士」,需要擔當時他亦有足夠的擔當胸襟。經過多年打拼,李斯由私人門客起步,一路晉升為長史(類似秘書長)、客卿(以外客身份居卿位)、廷尉(最高司法長官)。靠才幹識見,在秦朝這架鋼筋鐵骨的大機器裡縱橫捭闔,大展拳腳。李斯與國家都在迅猛成長。就在這時,發生了鄭國(人名)間諜案。鄭國受韓王派遣赴秦,遊說秦王上馬大型水利工程,目的卻是為了延緩秦國東進步伐。七國中,秦國最重視延攬外客,對外客夙懷怨恨的秦宗室藉此攛掇秦王「逐客」,包括李斯在內的大批外客皆列入被逐名單。李斯的過人之處又有了表現機會,他不但沒有捲鋪蓋走人,反而上了一封氣勢恢宏、酣暢淋漓的《諫逐客書》。他的國家立場、國際眼光,輔之以浩瀚激越的政治情懷,打動了硬心腸的嬴政。形勢逆轉,「逐客令」撤銷。《諫逐客書》或許可稱是對中國政治、歷史影響最大的古文。時至今日,揣摩《諫逐客書》,我們仍能感受到那個將一己功業與國家追求高度融合的靈魂,感受到這個靈魂面對巨大挑戰時反敗為勝的膽識豪氣。
才華橫溢的李斯完全無意於做「知識分子」。他一生寫文章甚少,且文章的目標讀者只有一個:帝王。得意時一文撼動歷史,失意時每個字都是哀鳴。
有了李斯這顆「文膽」之助,嬴政對「武功」也更具信心,統一天下步伐大大加快了。嬴政聽李斯計——悄悄遣謀士持貴重金玉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用賄賂手段拿下的就賄賂之,不受賄賂拒絕合作的,就利劍刺之。設法先離間諸侯君臣,隨後發兵攻打。不管黃犬黑犬,逮住兔子就是好犬。果然見效。作為法家實用主義實踐家的角色,李斯太稱職了。從西元前230年滅韓,至西元前221年滅齊,十年滅六國,滅人之國渾如探囊取物。一個空前的大帝國從六國廢墟上挺立了起來。王侯專政的王國時代結束,皇權專制的帝國時代開始。作為歷史新紀元標誌的秦朝,它鋼筋鐵骨,寒光凜凜,威風八面,總是直奔主題。可是,這是一個缺少潤滑劑的帝國,一個沒有掌握「軟硬兼施」本領的帝國,一邁步便吱吱嘎嘎。
天下人期盼了數百年的統一,竟然就在嬴政手裡實現了。他自以為「功蓋五帝,澤及牛馬」,羞與古帝先王同列,自名為「皇帝」。嬴政以為「歷史終結了」,終結於他一家一族。他讓「時間」重新開始,他是始皇,為秦帝國一世,子孫為二世三世以至萬世無窮。正當生命盛年的始皇,有聲有色導演推動著五大運動:造陵、修長城、修阿房宮、巡遊、成仙。每一項運動都登峰造極。推求始皇動機,他想的不過是:只有空前巨陵才能與千古一帝身份相稱;修長城保衛家業,保衛稅收;建起古今無匹阿房宮,極盡人生之繁華;巡遊天下既是享用江山,又是震懾天下;此生已達人世極致,只有長生或成仙才能進入永遠佔有完全享樂的境界。
能簡化統一的都簡化統一了,各項「事業」都在向始皇所追求的目標推進。可是有多少個人,就有多少張嘴巴。嘴巴除了吃飯,還能說話。這是個問題。始皇的帝國迫切需要一條「輿論長城」。文膽李斯適時登場了。
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
——《史記·秦始皇本紀》
與《諫逐客書》為外客為士人張目的偉岸姿態相反,此「奏摺」呈現的完全是刀筆吏嘴臉。作為實現輿論一律的根本措施,黑暗的「焚書坑儒」事件出現了。從此,「豺聲」雖刺耳,開口卻即為法律。當條件具備後,獨裁者很容易接受以屠刀對付嘴巴的策略。李斯清楚始皇想要什麼。士人李斯明白怎樣才能最有效地向士人、向文化開刀,他主動推進一場滿足始皇政治需要的「文化革命」。
統一不久,李斯晉升為丞相。歷史機遇難得,李斯卻似得到了上蒼的格外垂青。在統一前後這幾十年間,李斯與嬴政君臣相得,立功至巨。秦國夢化為大地上的現實,李斯夢竟也夢想成真,他所恐懼的卑賤之位被徹底擺脫。長子李由任三川郡守,兒子們皆娶公主,女兒們皆嫁皇族。李由回咸陽度假,前來拜門子的車馬數以千計。面對烈火烹油場面,李斯卻有悲涼一嘆:「嗟乎!吾聞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遂擢至此。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李斯列傳》)稅駕,意為解駕、休息。位極人臣,此生歸宿卻仍是個問號。李斯竟也有念及老師荀子之時。生存焦慮如影隨形:事情是不是做過了頭啊?我不知今生在何時何處以何種方式了結呀!李斯夢,生存大夢,又似一個進行時中的噩夢。
始皇巡幸梁山宮,遠遠望見眾多車馬簇擁李斯經過山腳,不高興了。宮中有人通風報信給李斯,李斯立即減少了車馬數量。自然又有人向始皇打小報告。始皇追查洩密者,查來查去無結果,便殺掉了當時所有在場近侍。帝國文膽受到了一次極大的震撼。他親手打造的體制巨輪飛轉,滿耳是國家機器的轟鳴。始皇無懼鬼神,惟迷信暴力。暴力暴力,一用就靈。他需要的是一個高壓下超穩定能傳之萬世的帝國。在這個血腥淋漓的帝國裡,碾碎誰,留下誰,看上去實在是一件平常又偶然的事。
李斯終於知道自己這個帝國二號人物是多麼渺小了。
焚書坑儒「革命」之後,文化已極簡的帝國實際上已不太需要老文膽李斯了。始皇意外早逝,更使文膽魂飛魄散的時刻提前到來。
李斯與趙高
若論膽量大小,刻薄狡詐程度,李斯顯然遜色於趙高。
趙高被後世貼上皇權史上第一大奸宦標籤,具有很強的象徵意義。帝國與宦閹一開始就建立了深度關係。帝國天生就具有閹割天下的衝動。「焚書坑儒」就是對天下的一場精神閹割。趙高是否為閹人,歷來有爭議。這裡不作判斷。秦朝宮廷裡,不是身體閹人,就是精神閹人,健全人難以「存在」。
趙高身世有些特別。「趙高者,諸趙疏遠屬也。趙高昆弟數人,皆生隱宮,其母被刑戮,世世卑賤。」(《史記·蒙恬列傳》)秦趙兩國同宗,趙國人趙高系嬴姓趙氏,父輩是秦王遠房本家。趙高自覺擔當起擺脫家族「世世卑賤」處境的重任,所下力氣大約不遜於李斯。趙高為人聰明又勤奮,精通時代顯學「獄法」。嬴政喜歡他,任他為中車府令,兼掌符璽,宮中行走二十餘年。地位不是特別尊貴,卻是嬴政最信任近侍。這期間,趙高為人生預置了一大伏筆:擔任公子胡亥獄法老師,教胡亥決獄。趙高可稱為「卑賤者最聰明」的典型。他的生存別無憑藉,「學問」加心術是其最大資本,必用此資本完成阿附極權這一初級階段,才能伺機晉升到操縱極權之高階階段。
機會來了。
始皇熱烈地追求長生追求成仙。始皇目睹了太多的死,而死去的總是別人。在死麵前,他以為自己應當是個例外。自己即使不能成仙,死亡也應是件非常遙遠的事。但死神不這麼看。西元前210年7月,熱情萬丈的始皇,巡遊求仙途中突患重疾。死到臨頭,才倉促遺令隨蒙恬督軍的長子扶蘇回咸陽主持葬儀。此遺令只有趙高、李斯、胡亥等數人知曉。始皇殭屍仍置車中,秘不發喪,百官奏事、上食如故。極權總是迷戀殭屍。殭屍是有用的。怕死的始皇,要傳之萬世的始皇,想不到有人會以他的殭屍做一篇大文章,一篇滅其帝國屠其子孫的大文章。
「接班人」問題永遠是皇權核心政治,所有帝王無不提前甚至終身謀劃。始皇對此卻毫無準備。這很大程度上是由始皇對死亡的態度決定的。這無疑是個致命錯誤。巨大的權力一時出現真空地帶。符璽是權力的象徵,用與不用事關朝廷及天下,但掌管符璽也不過類似公務秘書一類差事。趙高卻是個有天膽的人。始皇之死,竟然使趙高具備了親自使用一回符璽的可能。隱秘、微妙、刺激、驚險,所有因素都具備了,就看潘多拉魔盒以何種方式開啟。
趙高要以非凡膽量、非常手段「創造」歷史:篡改詔書,逼殺扶蘇,立胡亥為帝。趙高利用這一細節,扭轉了歷史巨輪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