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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 歷史深處的那塊木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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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史無前例大國崛起的宏偉演出,卻有一個遊戲味甚濃的序幕。這不能不令人想到那句話:兒童的遊戲往往是莊嚴的,大人莊嚴之事卻常似遊戲。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史記·商君列傳》

這個遊戲,其規則制定者、幕後操控者只有一人。這人是商鞅(約西元前390——前338)。

一塊耐人尋味的木頭

商鞅佈置在秦國都城櫟陽南門的木頭,看上去是塊普通木頭,分量亦不會太重,正常體力的人就能扛得動。可是,這塊木頭在歷史裡太不普通了,分量實在太重了。

西元前359年,商鞅成功說服急於強國稱霸的秦孝公接受並推動商鞅所設計的變法偉業。在商鞅的設計裡,這堪稱一場與「傳統觀念徹底決裂」的變法。商鞅預見到,這場深刻變法必將攪動秦國進而攪動天下。當然,不能不同時攪動「人心」。變法章程已齊備,卻不公佈,唯一原因是「恐民之不信」。

頒佈新法前,需要營造一種氛圍,產生一種效果。這塊木頭被商鞅賦予特殊「使命」:讓天生具懷疑功能的「人心」放棄懷疑,不假思索地付出「信」。史稱「徙木立信」。

「民怪之,莫敢徙。」這種情形肯定會出現的。因為「設局」意味太濃了。

搬動一塊木頭並不難,難的是不知那木頭背後有何玄機。果然,短時間裡無人敢動那木頭。這應在商鞅預料之中。看上去明明白白的一塊木頭,耐人尋味了,甚至具恐怖意味了。獎金高得離譜啊,這木頭太神秘了啊。看上去是個大餡餅,會不會是個大陷阱呢?人心不能不打鼓。就在人們觀望議論之際,獎金忽提高到原來的五倍。可以想見,圍觀者會越來越多。天上掉餡餅之事,或許人人想,但卻是人人不曾遇。趨吉避凶及從眾心理決定,人大都不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卻極樂於做看客:誰將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呢?吃了之後呢?圍觀者越多,幕後商鞅越有成就感——宣傳效果太好了。這真是低成本、高效率的傳播設計。

總會有人站出來的。獎金太有誘惑力了。有了第一個,就不愁有第二個、第三個。只要有人搬木頭,官府就一定給他五十金:「以明不欺。」不會一直給下去,火候到了就戛然而止。想象一下:此局面中敢於第一個站出者該是何等品性之人呢?善良者,仁厚者,誠信者,明辨是非者?可能性皆不大。貪財重利者,膽大妄為者,智商欠佳者,或其他不太正常的人?可能性很大。類似遊戲若出現在今日某個廣場,對人心的攪動是否仍然會如此?常識告訴我們,心地光明之人,無需亦不會處心積慮「設局」讓人「信」他。心地光明之體制,亦當如此。

商鞅變法過程及秦國後來的歷史會證明,在秦國,傳統意義上的良民不但不會被褒獎,反而會遭受匪夷所思的沉重打擊。

人心慮有詐,官府明「不欺」。這個「不欺」潛隱的恐怖氣息是不難體會的。這是個無契約、惟誘餌的遊戲。民眾作為被動參與者,完全無知情權。這一點是清楚的:不論斗膽搬木頭者,還是廣大看客,本質上皆無「自信」。讓無自信的人,不懷疑,不開口,不假思索地付出「信」。這就是此遊戲本質。不是先頒佈新法讓人知讓人明,而是先搬出啞巴木頭讓人「信」。這個「信」是絕對單向的。

嗅出這個「信」的專制意味是不難的:官府不容懷疑,天然正確。它意外透露的資訊是:官府為達目的,會不擇手段。

在商鞅及後來的韓非等法家人物那裡,對他人一以貫之的策略只有一條:對所有人都要持「不信」態度。以術、勢控馭臣民,正是口口聲聲行法治的法家人物奉行的圭臬。

一場宏大變法的前奏,卻是一個「徙木立信」的小伎倆。

一塊意外承擔了特殊「使命」的木頭,一塊以暗箱操作為前提的詭譎的「政治」木頭,在歷史裡擠眉弄眼。

一塊刻薄的木頭

商鞅系衛國公室諸公子,稱衛鞅或公孫鞅。曾供職於魏,入秦後變法立功,封為「商君」,史稱商鞅。

商鞅學識家底是法術刑名之學,受李悝、吳起影響甚大,雜家人物屍佼是他老師。商鞅做過魏國國相公叔痤家臣,任中庶子。公叔痤病重時向魏惠王力薦商鞅,說商之才足以擔任國相。公叔痤又說,若不用他就一定要殺掉他。魏惠王並未採納公叔痤之言,對商鞅既不用亦不殺。公叔痤轉而向商鞅道以實情,讓他離開魏國。商鞅卻有充分自信,清楚魏惠王對他只能是「不用不殺」態度。所以他仍盤桓魏國,觀望天下。

《史記·商君列傳》開篇這種敘述,不能不令人聯想商鞅後來命運。掂量歷史又義氣深重的司馬遷,對筆下人物善用伏筆。商鞅與李斯、韓非等文人一樣,是最能令司馬遷深度感慨的人物。用與不用、殺與不殺,選擇權不在商鞅等「主人公」這裡。去哪國賣命,賣出什麼價錢,商鞅們卻有相當自由的選擇權。

像商鞅這類戰國士人,少有祖國、家國情懷,功利在哪裡,激情就在哪裡。這個「邦無定交,士無定主」的國際環境,催生了大量以投機為事業的縱橫家。商鞅非縱橫家,卻完全具備縱橫家心態,甚至比一般縱橫家更為徹底。

文化落後、偏處一隅、戎狄環伺的秦國,曾長期以豔羨又複雜眼神望向東方諸國。隨著周王室權威一再衰落,歷史進入了戰國時代。西元前364年,秦、魏石門大戰,秦大勝,斬敵六萬。戲劇性局面出現了:天下共主周天子竟「賀」秦大捷。秦國早已明白這樣一個道理:拳頭大好說話。文化發達反而可能使國家陷入軟懦無力狀態。秦國望向天下的眼神已悄然換為「虎視眈眈」。儘快塑造「鐵拳」稱霸天下,被秦最高統治者視為歷史使命。

秦孝公在石門大戰三年後即位,他正好是一位稱霸欲極強的年輕雄主,即位時二十一歲。

秦孝公即位之初,就下《求賢令》:

……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諸侯卑秦,醜莫大焉。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

孝公首要目標是恢復兩百多年前秦穆公霸業。他對所求之賢只一條標準:能出奇計強秦。承諾的獎賞規格沒法再高了:尊官、分土。

輪著商鞅登場了。

歷史總是呈現風雲際會現象。極寶貴極罕見的百家爭鳴局面依舊持續,結束爭鳴的力量卻亦在潛滋暗長。商鞅帶著法家先驅李悝的《法經》,在其老師屍佼陪同下來到秦國。秦國的國家性格越來越鮮明有力。這一性格早就對商鞅形成強烈的誘惑。從此之後二十年,秦國國家性格與商鞅性格相映生輝。

正像後來的少年小王嬴政令初到秦國的李斯想入非非一樣,年輕孝公亦令商鞅激動不已。孝公當然是國家性格的最主要體現者。在寵臣景監引薦下,商鞅迅速見到孝公。與孝公對談,商鞅依次說之以帝道、王道、霸道。談前兩者時,孝公昏昏欲睡。談霸道時,孝公瞪大了眼睛,不自覺地膝行靠近商鞅。他們之間從此開始了漫長的君臣相得生涯,足以將改革大劇演得淋漓盡致。商鞅知自己與孝公皆無帝道、王道之信,之所以先說之以帝道、王道,是為霸道主張作鋪墊、追求說霸道效果而已。在商鞅的設計裡,推動霸道的唯一途徑就是採用法家路線,他的「法術」只有與霸道結合才能無敵於天下。

司馬遷去商鞅二百年,《商君列傳》里人物的聲氣口吻卻如在眼前。藉助創造某個場景以深化其歷史判斷,是司馬遷經常採用的方法。司馬遷追求表達的東西不在歷史表象。其筆下場景,並不等於歷史實有場景。「商鞅說孝公」場景,就應作如是觀。

一場轟轟烈烈的變法、一場被歷史視為唯一成功的變法開始了。在秦孝公強力保障推動下,數年之間,商鞅兩次變法。變法核心是兩個字:農、戰。

商鞅的強國之術堪稱嚴厲。這是一次激進冷酷的國家主義試驗。所有妨礙提升戰力、增加糧食的因素,都在打擊之列。「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商君列傳》)司馬遷充分肯定商鞅變法的效果。底層民眾在付出犧牲後,亦得到了一些從前不曾得到的好處。

秦國變成了一架更加純粹的戰車。從前的「夷狄之邦」迅速被改造升級成「虎狼之國」。西元前343年,周天子送給秦一塊祭肉(「致胙」),給秦孝公加以「興兵約盟,以信義矯世」之霸名。對秦國談之色變的各國,卻不得不前來祝賀。

伴隨著秦國的崛起,商鞅正在迅速接近此生巔峰。但是,到達峰頂還需一場徹底出賣靈魂的戰爭。

秦國向來覬覦近鄰魏國。魏、齊交戰而魏敗。商鞅感到這是天賜良機,便向孝公提出趁魏新敗伐魏。西元前340年,商鞅親任秦軍統帥伐魏。魏國統帥是公子卬。商鞅供職魏國時,與卬交情不錯。兩軍對壘之際,商鞅送信給公子卬:「吾始與公子歡。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商君列傳》)朋友關係為商鞅拉低道德底線提供了方便。利用舊誼害老友,商鞅能做到心理無障礙。公子卬卻未加懷疑。盟會飲宴過程中,公子卬被商鞅伏兵虜獲。魏軍大敗。魏國不得不割河西地獻秦求和。「我不怕有人捅我一刀,可怕的是回頭一看,見捅我的是兄弟。」公子卬大約有此等感覺的。割地求和之後,魏惠王嘆道:「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

商鞅到達了人生巔峰。孝公兌現《求賢令》諾言:以商、於等十五邑封鞅,號為「商君」。差不多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常常是這樣:極端手段或不擇手段往往是最見效手段。商鞅相信並證明了這一點。秦國作為體制亦如此。

巔峰卻是一道懸崖。商君,刻薄的商君,你不知道,你生存於世的時間已不多了。僅僅兩年後,你將被車裂滅族。

生存是否快樂,只有商君自己知道。商君需要一支龐大保鏢隊伍。每次出門,皆嚴密佈置數以十計的車輛跟隨,車上滿載武士,持長矛操短戟的保鏢傍車而進。「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商君列傳》)司馬遷說了,秦國已經山無盜賊、鄉邑大治,可為何商君不安全感會如此強烈?變法成功了,生存卻更危險了。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生存卻一定再塞給他一些他不想要的東西。退一步不行嗎?巔峰之上無退路。

變法設計師努力把人變成物,變成一塊木頭、一塊石頭、一件兵器。人越是無人的價值,對君王對國家越好用,且具備用過即扔的方便。民眾無能力視商鞅為木頭、石頭,但有人有這樣的能力。

西元前338年,一個人的死卻成為商鞅滅頂之災:商鞅想不到,小他十多歲的孝公突然死了。商鞅的最強大「保鏢」其實是孝公。高呼君王萬壽無疆,有些時候,有些人必定是出於真誠。

孝公兒子惠王即位。在變法中被打擊的舊貴族瘋狂反撲,順手採用的就是商鞅所倡導的「告奸」策略:商鞅謀反。商鞅踏上逃亡之路。商鞅為減少民眾交際活動,曾下令關閉國內大量旅店。好不容易跑到國境邊,旅店店主卻以無「驗」(通行證之類)拒絕其入住。店主說:「商君規定,收留無驗者入住,要連坐店主。」商鞅跑到魏國,魏國人把他攆了出來。魏國人忘不掉他對公子卬的欺騙。商鞅不得不返回封地,組織兵力作困獸之鬥。這卻只能證明「謀反」是真的。他承受的是堪稱最悲慘的車裂族滅命運。

人生之悲涼,莫過於成功後又徹底失敗。商鞅這一命運,與百年後法家信徒李斯命運極為相似。老是讀到當代人惋惜商鞅「為變法而犧牲」,不禁納悶。「犧牲」這詞真是太易被濫用了。商鞅既無絲毫犧牲自覺,亦不具備絲毫犧牲的壯烈。眼睜睜看著到手的功名富貴化為雲煙,樹倒猢猻散,身與家化為草芥土石。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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