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時代的政權、兵權、土地所有權,是藩主和武士階級專有的,學問也是武士階級專有的。教育的機關,除了藩學而外,私立的學塾也是為武士而設。商人、工人、農夫,不但是在社會階級上被武士壓服,連知識上也是被武士階級壓服了的。日本從前叫商人作「町人」,因為他們是住在街坊上的;叫農夫作「百姓」,這大約是把中國的熟語用錯了。這兩種人的品性很可研究。農夫完全是靠務農生活,雖是一生一世沒有知識,沒有學問,又沒有社會上的榮譽地位,但是一生和自然做朋友,所以性格是很純樸的。兼之那個時代政治思想是重農主義,藩主武士們腦筋裡受著中國民以農為本的感化,至少對於百姓們的人格不會有很大的輕侮,所以還過得去。唯有商人,在社會階級上既然處於被治的階級,住的地方又和治者階級接近,所營的生業又要依賴治者階級,只在一種極鄙陋曖昧的空氣裡面作世襲的守財虜,性格上自然發生出很齷齪的卑鄙習慣來。人格上毫無地位的商人當然不會有高尚的德性,因為高尚的德性不但不能夠幫助他的生活,反而可以妨害他的生活的。有名的實業家澀澤榮一,他有一篇論封建時代商人性格的文章,講得很清楚。看他這一段話,就可以明白六十年前的商人氣質了。
從前國家的租稅,為主的就是米,也有徵收蠟、沙糖、藍、鹽各種貨物的。幕府及各藩邦,把自己所徵收的貨物,用他們的官船裝到江戶〔就是現在的東京)、大阪去,用投標的方法賣給大商人,大商人再賣給門莊的小店家。此外雖然也有直接向農家收買米糧等類來販賣的商人,不過大宗買賣卻是由官府出來的。所以那個時代的商人不過是一種小賣店。這大一點的商人,所謂藏宿(是代官府賣貨兼做貨棧的商人)、「御用達」(是專替官府做買賣的大掮客),都是歷代相傳的大家。主人只要在屋子裡面招呼一點年節計算,就可以了,其餘生意的事都交給經理的人。到各藩府裡出入,年節非送禮不可,對那些官吏非請他們吃酒嫖妓不可。只要這種事做得周到,生意就大可以發達了。
這個時代,商人和官吏的社會階級相差得很遠,絕對是不能夠同席談話的。極端地講,簡直就是沒有把商人當人。江戶那樣大都會比較好一點,小藩地方尤其利害。小小一個代官出門,商人農夫都要跪在地下。商人見武士,無論什麼事,都是絕不能夠辯論是非曲直。如果武士們出了一個難題,實在不能應承,也不過只敢說:「貴意是一點不錯的,請許我詳詳細細地想過之後,再來回明就是。」總而言之,當時商人對武士,實在卑汙到極點的了。
商人既處於插賤的地位,當然養成了一種卑劣的性格。從前那些武士們,對於商人是很鄙屑的,他們所讀的中國書也都是充滿了賤商主義的文字,以為這是下賤人天生的習性,叫這種性質做「町人根性」。罵人的時候,也就把這一句話用作頂惡劣卑賤的意義。一直到現在,上流社會里面的人平常還拿這句話來罵人。就這一點看來,就可以曉得日本的封建的制度,一面是養成一部分食祿報恩主義的武士,一面也造成下賤卑劣的商人。武士的性格是輕生死,重然諾;商人的性格是輕信義,重金錢。一面是回教式的神秘道德,一面猶太式的現金主義。所以承繼武士道氣質的武人雖然專制,卻是許多年來的歷史把他造就成一種意志堅強,自尊心豐富;能夠不怕強權,同時也就不欺弱小;在戰陣上能夠奮勇殺敵,而在自己失敗的時候,也就能夠為惜名而自殺。我們要曉得歐洲尊重女子的風俗是出於騎士憐愛女子,就可以推想所謂武士道的特質了。我常常想,何以歐洲人對於美洲土人那殘酷,竟忍心動輒坑殺數十萬的土人,原來這種行徑絕不是出於純粹的戰士,而是出於拿了刀的商人和流犯。日本封建時代的所謂「町人根性」,一方面是陰柔,而一方面是殘酷。以政治上的弱者而爭生活上的優勝,當然會產生這樣的性格。現在日本的實業家裡面,除了明治時代受過新教育的人而外,那些八十歲級的老人裡面,我們試把一個武士出身的澀澤和町人出身的大倉比較研究起來:一個是誠信的君子,一個是狡猾的市儈;一個高尚,一個卑陋;一個講修養,一個講勢利。這兩種極不同的性格,就可以明明白白地看出武士與町人的差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