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想把明治維新歷史背面藏著的幾件事實寫了出來,從政治史背面的殘酷和非道的當中,探討日本現在現代治者階級的來路。
(一)山城屋事件
有一個長州藩的武士,名叫做野村三千三,在維新討幕的時候,和山縣有朋一樣都是做騎兵隊隊長。野村看見時代的趨向,漸漸從「刀」的勢力變成「金錢」的勢力,於是棄官不做,想在商業上佔勢力。當時山縣有朋正做陸做大輔,因為同鄉同僚的關係,把國庫裡面的款子借了六十多萬元給野村,野村便改了「町人式姓名」,叫做山城屋和助,和外國人貿易。後來折了本,不得了,山縣沒有法子,只好再借款子給他,希望他翻本。和助說:「要翻本,除非自己到外國去,實在調查,直接和消費市場發生關係不可。」親自帶了大宗款子,跑到巴黎去。到了之後,這位和助先生被巴黎的女優迷住了,於是忘乎其形地大闊大用起來,弄成了新聞紙上的材料。巴黎的日本公使莫名其妙,打了電報回日本來,請政府調查和助的來歷。這個當口,剛巧做司法大輔的是一個著名硬骨頭江藤新平,陸軍省裡也有許多很恨長州人的薩派軍官。種種方面的力量湊起來,流用公款的事就發覺了。還算這個時候西鄉隆盛出來調解,僅僅把一個管會計名叫船越衛的革職,完了這段公案。後來山縣知恩報恩,把船越提拔起來做樞密顧問官,又把他的女兒嫁給船越的兒子。
(二)尾去澤銅山事件
日本東北有一個藩國叫做南部。南部藩裡的豪商,尾去澤銅山礦權所有者,名村井茂兵衛,因為一樁借款的事替藩主墊了二萬五千兩金款。他們藩的裡的規矩,藩主借民間的錢不寫借字,要貸款人寫一個憑據給藩主。字據寫法也很奇怪,是「奉內借」的字樣。直譯出來,就是「奉內府所借」的意思。究竟是借藩主的呢,還是借給藩主的呢?照文字上,當然也可以說是借藩主的。廢藩置縣以後,各藩的債權債務都由中央政府繼承。這時候井上馨做大藏大輔,就指定說這筆款是村井茂兵衛所負的債務,要他籌還。村井哀訴苦辯,官府哪裡肯聽。村井沒法子,只得承認分五年償還,政府仍舊還是不理。過了多少日子,忽然政府把村井所有的尾去澤銅山標賣,井上指定自己的部下岡田平藏買了去。後來村井不服,起了訴訟。這件案子也落在江藤新平手裡,一定要徹底根究,辦井上馨這般人的罪。三條木戶極力袒護著,辦不下去,江藤新平為此辭職。後來僅輕輕地罰了幾個屬員,就算完了。尾去澤銅山依舊是井上的東西,由井上賣給了三菱公司,發一筆財。又和岡田平藏、益田孝這一般人,做起大生意來,造成功財閥元老的基礎。這銅山是日本有名的銅礦,留心日本事情的人就可以曉得他的價值,在三菱公司不用說是一件大寶貝了。
這兩件事不過是已發覺的最著名事件罷了,此外沒有發覺的事件不知有多少。江藤新平因此非常不平,那抱升官發財主義武士身的新公卿更恨江藤入骨髓。後來江藤新平在明治九年起兵反抗政府,被政府軍打敗,捉來梟首,傳示各縣,江藤的子孫至今淪落,都是由這種私恨發生的結果。
大正三年的海軍受賄案,受有罪宣告的人豈不是海軍部內的重要當局和三井株式會社的重要當局嗎?為這一件事,三井費了許多錢,費了許多力量,運動減輕被告的罪名。海軍的財部,三井的山本,到底得了執行猶豫。這一件案子正是證明「武士出身的墮落官僚」和「町人出身的奸商」狼狽為奸的好資料。日本的大商家可以說沒有一個不和陸海軍當局結托,沒有一個不和元老有密切關係,陸海軍機關上的人物和一般的官僚也沒有不聯絡商家的。固然,這種官商的結納,絕不盡都營私舞弊的,他的正面的歷史就是國力的充實和文化的進步。不過在努力向上的方面看,「軍國主義」「資本主義」「官僚政治」這幾件事,也一樣是互相關聯,互相維持。沒有資本主義不維持軍國主義的,也沒有軍國主義能永遠避免官僚主義之發生的。就前面所舉這幾個重要案件看來,我們就可以曉得,當日本初發起維新運動的時代,那時腰插雙刀的武士裡面,確是迎著蓬蓬勃勃的民氣出了不少的英傑。而一到了統一完成,國力鞏固的時代,從前的志士仁人或死或退,或另開新路投入民權運動,握權的都不是道德高尚的人。然而他的國力依舊蒸蒸日上的緣故,全在歷史所造成之社會力和民族力全部的效用。不過因為這一種重大缺陷,第二革命的因又早種下了。「武士」和「町人」的結納,就前面所說的事情已經可以明白了。由民權運動而起之議會政治下面的政黨,他的前因後果如何呢?這個問題,也是研究日本問題的人不能不留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