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死後世界是一種審判形式,我們可能會認為這裡沒有動物,因為動物無法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幸運的是我們錯了。如果死後世界沒有動物,那將會多麼寂寞呀。我們欣喜地發現,在死後世界裡,狗、蚊子、袋鼠和其他各種生物隨處可見。當你來到這裡,環顧四周,會輕而易舉地發現,曾經存在過的所有一切都將在這裡繼續存在。
你開始意識到,永垂不朽的恩典也適用於我們自己所創造出來的一切。
在死後世界裡,手機、馬克杯、陶瓷小擺件、名片、燭臺、飛鏢盤隨處可見。拆掉的軍艦、報廢的電腦、損壞的儲物櫃,這些曾被毀壞的東西也都回到了死後世界裡,變得完好無缺。我們曾被告誡這些身外之物是帶不走的,但事實卻相反,我們所創造出來的一切都成了死後生活的一部分。只要被創造出來了,就能夠永垂不朽。
令人驚奇的是,這個規則不僅適用於有形的造物,也適用於精神上的造物。因此,我們所創造的神也來到了死後世界中。
當你獨坐在咖啡館裡,可能會遇見閃族的瘟疫與戰爭之神瑞舍夫,他前額上長著一頭瞪羚的頭,用感傷的眼神打量著窗外的行人。在雜貨店的過道上,你可能會撞見巴比倫的死神涅伽爾、希臘神話裡的阿波羅,或是印度神話中的樓陀羅神。在商場裡,你可能會遇到火焰與月亮之神、性和繁衍之神、倒地戰馬與逃遁奴隸之神。雖然他們會偽裝自己,但他們龐大的身軀和獅頭、千手或爬行動物的尾巴等特徵往往會讓他們輕而易舉地被認出。
他們都很孤獨,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自己的追隨者。他們曾經能夠治病救人,扮演著生死之間的媒介,曾經負責分配糧食、保護忠誠的追隨者、替信徒復仇。但如今,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了。他們從未要求過要誕生於世,如今卻發現自己將永遠困於此地。只有在極其罕見的情況下,才會出現少數舊神的追隨者,他們重新燃起了對某個古老神明的信仰,但也往往曇花一現。神明認識到,自己將永陷此地,他們手裡可出的牌不過是有仇必報的個性、嫉妒心、失去法力的親人及永垂不朽。
當你向四周打量時,會發現成千上萬的神明,有阿茲特克的死神米克特蘭堤庫特里、中國的齊天大聖孫悟空,還有北歐神話裡的奧丁。在死後世界的電話簿裡,你能找到澳洲土著傳說中的彩虹蛇、普魯士神話裡的土地與牲畜之神贊帕特、溫德族傳說中的森林惡神貝爾斯特科、阿爾岡琴神話裡的偉大神靈、撒丁島神話中的梅蒙、色雷斯傳說中的風與雷電之神茲伯瑟厄多斯。飯店裡,你可能會偷聽到巴比倫海神提亞瑪特與風神馬杜克之間的對話。馬杜克曾將提亞瑪特劈成兩半,他們現在依然關係冷淡。提亞瑪特不斷挑剔著盤裡的食物,對馬杜克丟擲的話題只做冷漠簡單的回應。
有些神明彼此是有淵源的,而另一些就無從追溯宗譜了。他們都傾向於拒絕接受死後世界所提供的免費住房,這是他們的共同之處。沒人知道這是為什麼,但這很可能是由於他們無法接受自己要墮落到和曾經的崇拜者共處一室的念頭。
因此,他們的夜晚是寂寞的,無家可歸的他們在城市的邊緣地帶相互依偎,躺在寬廣的草地上睡去。
如果你對史學和神學感興趣,可以步行穿過神明棲息的這處安靜場所,你將看到被遺棄的神明東倒西歪地躺著,直到地平線消失的地方。
在這兒,你可能會遇見菲律賓他加祿族的創造之神和他的死敵蜥蜴之神;如今已經沒人關心這些恩怨情仇了,他們正在共酌一壺孤獨的酒。
在這兒,你會看見圖阿莫圖群島的光明之神艾特和他的兒子塔內;正當風華正茂的塔內曾用祖先法圖特瑞的閃電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如今這一家老小無所事事地圍坐在一起,世代恩怨已經隨風飄散,波瀾難以再興。
你會看見毛利人的風雨之神,他傾注了畢生的心力來懲罰讓父母分開的兄弟;如今他的崇拜者已經不見了,呼風喚雨的法力也消失了,在風和日麗的天空下,他和兄弟正坐在地上打撲克牌。
你還會看到俾格米族的姆巴提人神話裡的至高神;他抓著兩條蛇組成的弓,直到現在還堅信凡人會把他的弓看作彩虹。
這裡還有日本神話中的火神迦具土,他出生時燒死了自己的母親;如今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煙燻味,這是他曾經馭火的唯一證據。
這一片神明所在的土地就像一座博物館,是一部田園詩般的神話百科全書,是人類創造力與物化能力的證明。那些古老的神明已經習慣待在這裡觀察我們,而新晉的神明則為自己從受萬人敬仰跌落到被世人遺忘、從殉道事業墮落到旅遊觀光業的迅速轉變感到心涼。
雖然神明選擇在此聚集,但其實他們無法容忍彼此。他們為自己身處死後世界感到迷惘,但內心深處卻仍然堅信自己還掌管著一切。他們之所以能夠達到至高無上的巔峰,通常是由於好勝心,所以他們仍然希望獲得高於其他所有人的權力。但在這裡,他們再也無法享有高人一等的地位了,倒是在集體被遺忘的過程中,他們所受到的傷害不分伯仲。
在死後世界裡,只有一件事情是他們所青睞的。由於他們的有仇必報是出了名的,在折磨的藝術上也匠心獨運,因此,此處這一地獄令他們折服不已。